第75章 雪泥鸿爪(五)

持朝

简其修走出半路,忽然听得哎哟一声,竟是不小心踩到别人,那人抱怨道:“干什么啊?!本来手就断了,你再把我腿也踩断好了!”

简其修立刻说道:“真是对不住。”那人满腹火气,拖着身子向后挪了挪。

简其修却不动了,那人没好气道:“走啊!”简其修端详他一会儿,讶道:“是柳兄吗?”柳如天微微一怔,想了一会儿,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同简其修相识。简其修蹲了下来,向他一笑道:“柳兄是今日伤到手臂吗?”

柳如天一瞬回神,嗯了一声,却不再答,一时摸不准简其修何意。简其修径直伸手,还未等他反应,便已经捏住他腕骨,微笑说道:“我会一点接骨,不如帮柳兄将手臂接好吧,以示赔罪。”不等柳如天回答,手下一抬一拉,但听咔嚓一声,柳如天疼得满眼金星,却当真接好了。

柳如天面色惨白,颤声道:“多……多……”多了半天,也讲不出一句完整话。简其修微笑道:“不用谢。”放下他手臂,转身离开。柳如天又缓一会儿,待得渐渐恢复知觉,他试着向里一握,忽然发现掌心多出一张纸来。

柳如天心中一动,他左右一瞥,只见阎王、判官,各自睡得四仰八叉,由是轻轻站起,离那火堆远了一些,这才将那纸条打开。只见上面画着许多拳法小人。第一式步伐惊燕,心静如镜,影动先形;第二式犹如银蛇,一拳勾出,劲走九曲……他心中倏忽一动,这竟是江南铜龙门的拳法。

柳家本以拳法闻名天下,近些年来却日渐式衰,便是因为铜龙门悟出这套万兽拳,仿万兽之形为势。匆匆看到最后,待到第八式时,忽然戛然而止。竟是被人撕去了一半。

再将纸翻过来,只见上面写道:“辰时宫门外,第三棵杨树相聚。”

行之此时已经和衣睡着,简照生半阖双眼,径自在火堆旁坐着。简其修原本不曾掩藏声音,此刻见行之睡着,便也将脚步声放轻了。分明听得他来,简照生却是眼也不睁。

到得面前,简其修犹自耐心等着,他与简照生相处许多时候都是这样,要等简照生先开口。过将一会儿,简照生才慢慢睁开眼,说道:“你找我?”

简其修道:“有事与盟主相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简照生拂袖站起,两人走远几步,绕到森森树干之后,此刻离那火堆远了,周围也越发静了下来。简其修这才说道:“师父。”简照生意有所指:“你既已离开简家,便可不叫我师父了。”

简其修静默一瞬,简照生淡淡道:“一月不见,你功夫精进不少。”简其修道:“并非是我精进。”简照生笑道:“那便是你从前故意藏拙了?故意输给我吗?”

眼神落将下来,又问:“没带剑吗?”简其修道:“剑在秦帮主那里。”简照生微微一顿。简其修说:“我有几事不明,仍然想请师父指教。”

简照生冷冷看他,听得他道:“当时旁人离得远些,或许看不清楚,你我却在战局当中,师父其实根本不想救素和,是也不是?”

简照生静静睨他,却是不答。简其修道:“依师父本领,不至于收不得掌。”简照生淡淡道:“其修,我不曾教过你吗,对敌之时,眼中便只有敌手,不要再有旁人。”

简其修道:“但师父也曾教我,行仁善之事,方为侠义之道。”

简照生不说话了,简其修顿了顿,又说:“师父自幼收养我,六岁那年,我遭遇险事,是师父不惜性命相救。那时我便以为师父是天下第一仁善君子,而后师父授我武艺、教我剑法,叫我杀恶人,铲除邪佞,我一一办下。江湖人称师父为君子,师父也说,这天下武艺高强者何其多?品行端正,方才胜出许多。”

简照生淡淡道:“你想说是我变了?”简其修静默一瞬,道:“师父与我比武之时常常胜我一头,但我如今觉得却是师父输了。”简照生听得分明,仍然故意曲解道:“你同你母亲一样藏拙,自然是我输了。”

简其修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了,您常常提起我母亲,说她隐匿身份,可我却也想问:究竟是洛长老让您险些当不成武林盟主,所以您才生气,还是当真只是她隐匿身份,您才生气呢?”简照生微微一怔。又听他道:“今日洛长老虽为无极宫人,却仍然肯相助正道破七星阵法,但师父眼中却瞧不见一条性命?”

简照生眼神愈来愈冷,掌中运起内力,杀意磅礴,简其修如有未见,继续道:“这第三件事,便是想问师父……哪怕不算无极宫人,如今山前山后两百条人命,难道师父便要执意开战,惹得血流成河?如今江湖太平久矣,各大门派也休养生息,同样不欲流血,师父又何必一意孤行?近年来,师父理佛参佛,却不知‘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的道理?”

简照生忽然笑了,冷冷说道:“我替天行道,又怎么算一意孤行?难道无极宫人便没有吃人练功?我二十年前便该斩草除根!”

简其修直直望着他,道:“那我也想再问师父,如今师父是想要为江湖考量,是以斩草除根,还是想进得无极宫中寻找那本长生典?”

简照生道:“前者如何,后者如何。”简其修一字一顿:“生死有数,来的路上,常有戏班在唱乾坤变,说的是只有神仙方能改命,但就算是神仙本身,却也有自己的苦楚。难道师父是想做神仙了吗?”

简照生冷冷道:“做神仙有什么不好?诚然生死乃是天命,可我若对这江湖有所贡献,逆天而行又有何妨?”

简其修道:“无尽的寿数,只会得到无尽孤独。”他静静道:“师父这许多年来,身边吃茶的朋友有一些、喝酒的朋友也有一些,却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从前的人,师父可还记得吗?”

两人四目相对,简照生手中所蓄之势忽然一顿。简其修道:“在长乐帮时,弟子见到陈老帮主的牌位,旁边有一个木匣,里面装了许多……”

简照生冷道:“不要说了。”简其修微微一顿,再不言语。简照生忽然将手背将过去,又是一笑:“其修,以前我常常问你,是否是我便该老去、我便该死,你常常应我说是。如今你我两清,我再问你,我这盟主坐得好不好?”

简其修道:“自师父做盟主以来,江湖太平,自是好极。”简照生道:“就算我有错处,可我之功劳、平息江湖纷争,又有何人能比?”

简其修静静道:“自然没有。”简照生淡淡地道:“既然如此……”简其修道:“既然如此,倘若如今有别的办法叫师父将恩怨平息,不知师父愿是不愿?自此以后,不必流血、不必纷争,师父也能将继续做这盟主。”

简照生蓦然一怔,听得他道:“若您与灵夫人签订盟约,十年之内两派纷争止歇,正派也不再为难魔道,众人下得山去,这战打不起来,想来其他门派也会感念师父的恩德。”

简照生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简其修真正想要说的。简其修道:“师父是否练了无极功法,旁人心中自有考量。届时灵夫人开了口,师父却执意不答应,人心猜忌下来,师父的盟主之位是否坐得稳,也尚未可知了。”

简照生冷笑道:“是了,这可是你的功劳。”简其修淡淡一笑。简照生静静看他:“你又有何办法叫灵夫人提出盟约?”

简其修反问道:“师父是答应了?”简照生似笑非笑,忽然不答。过了一会儿,才悠悠道:“倘若你们有这办法,叫灵夫人开口,我也未必不会顺水推舟。”

简照生说话甚少给出确定答复。简其修心中清楚:这便是不肯罢休。只是他心中本也有数,不过叹了口气。简照生道:“说完了吗?”简其修后退半步,让开路来:“师父慢走。”

正要拂袖而去,却听简其修忽又喊道:“师父。”简照生头也不回:“不要再叫我师父。”

简其修道:“还有一事,弟子想请师父答应。”回过头去,但见简其修一撩衣袍跪下,他淡淡道:“师父如今练了无极心法,但时日尚短,仍有回旋余地,弟子便是想请师父不要再练。那位安姑娘已经说过,这世上本也没有长生典,不过是痴人妄想。”

一言说罢,俯下身去,静静磕下一个头来,再直起身时,听得他道:“拜师之际,我与师父磕下头来,此为拜师礼。如今我用这师徒情分作为交换,求师父答应。今日之后,我与师父就此别过。”

简照生怔怔看他,其时寂静空山,森森树影。他心神一刹飞到许多年前,那是简其修第一次拜师,他尚未发现他与洛钟阳如此相似。倘若他那时便发现……他忽然觉得恍惚起来,如若他那时发现,是否便不会再收简其修为徒了?

简其修站起来,再朝简照生深深一揖,静静道:“简盟主,保重。”

九折峰虽有九处山峰,却并非依次排列,远远看去犹如北斗九星列阵,其中第二峰最为高耸,宫门也设在第二峰前。旁人常常以为第二峰便是重心所在,殊不知第三峰后有一条小道,真正的无极宫殿也设在第三峰中。

安歌将九折峰地图大致画在棺木之上,但这诸多细节却是在长乐帮时,被连连追问下才终于相告。秦济本意只是做全准备,他行镖向来如此,须得将地图牢牢记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却未料这时派上用场。

正道不趁夜色围攻,一为修身养息,二也是担心夜晚识路不清。反倒叫秦济和简其修行了方便。茫茫夜色,唯有鸟雀归鸦啊啊作响。两人从小路绕将过去,终于在月上半空时,躲过守卫,登到第三峰上。

远远看去,无极宫宫殿连绵,当真犹如殿宇,飞阁流丹,其时若是白日,必有金瓦辉煌,熠熠生辉。正殿之中,有一处灯火通明,又有隐约说话声响。两人凑得近了,放轻脚步,侧身闪在一旁。

声音愈发清晰,那窗户没有窗纸,是一道道棱纹交叠而成。便是这种窗户最为麻烦,如此陈设,便是屋中主人自恃功力高强,不怕外人来袭。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她的耳朵。若想要偷听,就须得连呼吸声都不能有。也不能抬头去看,若是抬出半只眼睛,也便如同靶子。

好在凭秦济功力,闭气一时半刻也不算难事。此刻两人伏在墙沿,听得屋内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竟是洛钟阳。但听她道:“夫人何必执着。”对面不答,忽又传来簌簌风声,竟是灵夫人运起功力打出一道掌风。

那掌风又似落在钝物之上,秦济心想,难道她还没死心吗,她当时一掌拍下,便是安歌钢筋铁骨,也要被那一掌洞穿胸膛了。此刻又要运功救她。洛钟阳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来时,你又如何认不出她。”

灵均运气收功,她面色惨白,眉眼却森森然的:“谁说我要救她?”

她一扯嘴角,道:“她偷了我的东西、逼我变成如今田地,我就是要她活着,她便是再也醒不过来,我也要她不能死。”秦济听得咂舌。洛钟阳轻轻叹了口气:“夫人,你入执了。”

她忽然轻轻一笑:“我执着?分明是她,是她太执着、又太天真,她以为只要拿到长生典就能叫无极宫人脱离苦楚,她以为只要有人站出来……无极宫人便能修炼那本心法,自此摆脱短命?她多天真!这功法这样好用,人尝到甜头、尝到快乐,自然会舍近求远。可她却逼我站出来?凭什么呢?凭我天赋更好、凭我是老宫主亲传的弟子吗?”

她声音愈加森然:“那她知不知道,羽翼未满之时、如此天真,如此自逞英雄——只会是自折一臂!她却逼我做这英雄!”

她话音一转,又轻轻道:“可我不要做英雄,我只是想活下去,所以我吃了老宫主,所以我重建无极宫……等我吃了所有人,无极宫就不复存在了。她却又不开心。她开心什么?她希望我做什么?她希望我让大家迷途知返吗?那凭什么要我来做!因为她心脉不足,因为她要死了吗?没有关系,我可以不要她死,我可以吃这许多人为她续命!”她喃喃说道:“她却说我变了,长老,你说我变了吗?”

洛钟阳轻轻一叹。又听她道:“可是我不吃人,人便要吃我,这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她问我为何变成如今模样,我却也想问问——她的理想,又如何要我来实现?”

她大声道:“安歌,你醒过来!你说,我做错了什么?我找你那样久,我与赵越斗了那样久,你却从不回来见我,反倒叫赵越记得你的好?”她声音愈来愈尖利,“你以为是我要做宫主吗?我宴请天下群雄,是以为你会过来!可是你来了,却是要为我送棺?你想同我一起死吗?”

她目色愈发混沌:“对了,你就是想我死,你不舍得把真正的长生典给我,这就是叫我等死。好,你说这天下本也没有长生典,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为何离我而去?”她怔怔道:“是因为我杀了太多人吗?可是我杀人、我做宫主、哪怕我做武林盟主——我也都只是为了找到你……这都是你的错!”

她仿佛当真不明:“我做错什么?我只是想你回来看我一眼。”忽然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来。洛钟阳道:“夫人,你经脉不稳,须得静气。”

灵均兀然一笑,说道:“洛长老,不若你帮帮我。”她直直盯着她:“洛长老同样修炼无极心法,却始终不曾走火入魔,可是因为你的蛊虫足以续接经脉?”

秦济心中一惊,洛钟阳静静睨她,静默不答。灵均咯咯直笑:“洛长老既有如此神通,却始终不告知宫中他人?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很担心蛊虫公之于众,不仅救不了无极宫人性命,反倒叫他们更加有恃无恐?”

她声音飘渺:“长老,你看,连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这个自诩聪明一世的姐姐却总是糊涂一时。这里就是人吃人的地方,这便是无极之道。何为无极?便是永无止境。唯有吃掉所有不听话的人,无极才会变成有极!”

她声音森然诡谲,听得秦济心中发毛,不由握住简其修的手,简其修微微一怔,下意识回握回去。听得洛钟阳道:“夫人,生死各有天命。”

灵均冷冷道:“我不信天命。”忽然唰唰两声,竟是灵均拔出素刃,径直朝洛钟阳而去。洛钟阳侧身一避,灵均冷道:“洛长老,我敬你三分,你莫要不识抬举。”洛钟阳按着她的手,淡淡地道:“夫人,你何苦如此。我早已不问无极宫事。”

灵均微微一笑:“你若不问无极宫事,今日又为何去帮那些正道?”她忽然哦了一声,微笑说道:“我知道了,你其实同我姐姐是一样的人。你们总是觉得只要道理说得通,便能说服旁人。可昔年你劝老宫主与正道议和,正道又待你如何?洛长老!这世上从没有道理说得通的事,倘若你当时杀了老宫主,你当时重建无极宫,何愁旁人不听你的话?!”

灵均森然道:“洛长老,你且好好思量,你这蛊虫若公之于众,会有多少无极宫人想要杀你?今日你为她续接心脉,他日我护你周全!”素刃当头而下,挟来风声滚滚!

若论近身功夫,洛钟阳尚不及灵夫人,由是嘴唇一动,竟是要催动蛊虫,如此近的距离,两人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秦济再不迟疑,手中捻住一颗石子,斜地里打了过去。但听铛的一声,微微将她银刃击出半寸。

洛钟阳侧身一躲,她心念一动,蛊虫也随之落地,并非咬在灵夫人身上。

灵均右手一抬,便将素刃飞了出去,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她厉声喝道:“谁在那里!”简其修剑光一划,卸掉那素刃身上冲力,轻轻捏在手中。

眼见目光聚集,秦济又是微微一笑,说道:“打扰、打扰。不才又是在下。”

灵夫人冷冷觑他,目光偏移半寸,落在简其修身上,颇有一点忌惮。秦济拖长声音:“这个……我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物什,可能要找洛长老签收。”

秦济微笑看向洛钟阳:“洛长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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