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大部分是局部,房子那边还是倾盆大雨,到学校这边已经停了,不过地面是湿的,空气里的腥土味很重,天空没有放晴,云层仍然聚集着,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又是一场山雨欲来。
林笙推门回到熟悉的地方,宿舍和离开的时候一样,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桌椅也有一层灰。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想到刚才江陌的话胸口又是一阵悸动,胳膊肘撑在双膝上,佝着背脊手掌捂着脸,试图挡住迟迟消不下去的面红耳赤。
江陌问他,要不要给一个参加聚餐的理由。
林笙高考时的语文成绩是将近一百四,晦涩的文言文都没有江陌这句话难懂。
比起这个,他更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明明不久前还在争吵互怼,三言两语就能挑起战争。
可仔细回想,江陌的态度早早就有迹可循。
从愿意低价租房与他同住开始,到后面感冒照顾,天天监督他一日三餐,主动包揽做饭的活儿,有时候还监督他吹头发的情况。
常常林笙忙着打单子不吹头,只要江陌看到了就会说他,要是林笙实在没工夫搭理,拿着吹风机帮忙吹头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某些被忽略记忆如同书页哗啦啦往外冒,暧昧又亲密的画面不止一处,碎片拼合形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林笙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越想越燥热,冲进洗手间捧冷水洗脸,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埋头干活儿暂时将脑子里的人放置一旁。
空了两个月的房子落不少灰尘,林笙换件衣服开始打扫卫生,按理说宿舍只有他自己住,隔壁床是不用收拾的,但他还是顺手将江陌的区域处理干净。
白色基调的房间透着清冷,林笙铺好床单被套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雷声,待在这个要猫没猫,要人没人的空间觉得有丝冷。
他想到出门前小九望着自己的眼神,很后悔没有直接将猫带走。
他也有小九的一半抚养权,凭什么江陌说不许就不许。
林笙意识到自己在想江陌,升起一股恼怒。
江陌,江陌又是江陌。
这个人的名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影子似的如影随形,已经到不正常的地步。
以前想起江陌只会觉得生气,脑海中冒出来的全是他性格上的各种缺点,可现在想起来全是他们相识到现在的种种,特别是前几天情绪崩溃在江陌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还把江陌的衣服打湿一片。
当时江陌收敛身上的刺和冷漠,怀抱温柔又有温度。
还有一点林笙不得不承认,江陌对他很大方,住在一起这段时间生活上的费用全是江陌出大头,就算林笙转给他也不要,逛超市买的都是昂贵的应季水果,五十块一盒的车厘子林笙是舍不得买的,江陌却看也不看直接拿两盒,肉类和蔬菜都要选最好的。
每次采购是两个人一起去,一场购物下来林笙胆战心惊只觉肉痛,江陌面不改色付款,对林笙的主动转账从未收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林笙在胡思乱想中冒出一个念头。
———江陌是只对他这么好,还是任何人都可以?
应该不只对他这样。
江陌的性格差是差,可对旁人一向是能帮就帮。
在医院遇到同校但不相识的陈育川都能伸出援手帮一把,何况他们是住在一起的舍友。
江陌知情他的家庭情况,他眼中的好也许不过是人家出于人道主义的顺势而为。
林笙心里头冒出来的苗子蔫儿下去,越想越烦,正好陈星橦也回来了,打电话他叫出来一起吃饭。
陈星橦整个暑假都在外面玩,就算他防晒做得再到位还是黑了一些,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圆领短袖露着脖子,白皙的皮肤上印着两个淡粉色的痕迹。
吃饭的时候林笙忍不住多看两眼,视线被陈星橦捕捉到。
“怎么了?”陈星橦忍俊不禁,“一直看我。”
他看起来是乖乖小孩那卦,但懂得比林笙多多了,林笙咬着筷子虚心请教:“你和男朋友是网恋奔现,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
“我没有意识到啊,”陈星橦斯斯文文,说出来的话倒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他看我直播,对我是早有企图,刚见面第二次就把我拐上床了。”
林笙这个母胎单身的gay被呛到,眼睛瞪大,压低声音问:“你也愿意?”
“他长得还不错,也做了措施,为什么不愿意?”陈星橦宽大的镜框后面是一双坦然平静的眼睛,“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何况他给我花钱的地方也挺多的,各取所需。”
林笙咬了咬筷子,斟酌道:“要是愿意给你花钱,就是喜欢你吗?”
“这很不一定,”陈星橦经验丰富,耐心解释,“像我男朋友呢,他一开始愿意给我花钱是想跟我上床,那时候钱的意义是嫖资。现在他对我动真心,和我交往,花钱才是喜欢我、想对我好的象征。”
林笙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江陌。
他们非亲非故,只是同居舍友而已,有什么立场给他花钱?不收取一份费用,命令他吃饭吹头发的语气比他爹还理所应当。
还有那些拥抱……
“有人缠上你了吗?”陈星橦有些警惕地问,“给你打赏的人私信想见面是不是?”
“没有,”林笙有些羞臊,垂眸不敢直视陈星橦,筷子单独扒拉菜,“只是最近身边有一个朋友……”
陈星橦捕捉到重点,直白道:“他喜欢你?”
“不是,”林笙下意识解释,可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下午江陌说的那些话,尾音低下去明显底气不足,“还不知道,但他挺愿意给我花钱的。”
陈星橦瞧着林笙的头越埋越低,整个一郎有情妾有意的含情模样,推了推眼镜,理智道:“别对愿意给你花钱的人有滤镜,或许钱对我们很重要,但对那些有钱人来说,钱是最唾手可得的东西,几万块对他来说就像我们花几十一样。如果那个人真的喜欢你,给你花钱倒没什么,如果仅仅局限于花钱的关系,那你可得慎重了。”
林笙似懂非懂点头,嘴唇不自觉抿着,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看上去懵懂又可爱,在餐厅灯光的照射下眼睛水灵灵的,像只不谙世事的小松鼠。
陈星橦笑了一下,伸手揪他的脸蛋,“你可别傻兮兮被人骗了,你现在可以赚钱,不用为着小恩小惠没有底线。”
林笙当然不会,他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人,之前确实是为钱发愁,所以费尽心思挽留M,好在M不是那些心思龌龊的人,认识这么久,转给他这么多钱,仅仅提出来见一面还被他放鸽子。
但江陌更不是龌龊的人,不收他的转账,现在又对他这么好,言语上带着令他误会的暧昧。
林笙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和江陌的纠缠越来越深,完全偏离一开始“两清”的初衷。
江陌为了帮他出气在新闻上曝光自己父母抛弃孩子的事情,悉心照顾他的身体不收取任何费用,而且他们还有共同抚养的宠物小九。
晚上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耳膜,林笙躺在床上睡不着,开着床头灯看小九的视频,把其中几个有江陌出镜的视频翻来覆去看,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闹钟吵醒他,忘记给手机充电,经过一晚上只剩1%。
晴空万里无云,踩到积水的小坑激起浅浅的水花,荡漾开的波纹宛如晕染开的水墨。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事情,林笙晃悠一圈儿去,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辩论社,都是熟悉的面孔,笑着打招呼,只是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心里那份小小的期待暗淡下去。
陈育川计划着这学期招点新人,兴致勃勃说着新学期的赛程,林笙心不在焉地听着,群里有消息进来,是江陌艾特陈育川说今天去不了社团。
“这个江陌,无组织无纪律,”叶寒霜调侃道,“开学第一天都不露面,后面的聚餐也不来吗?”
“可能吧,到时候我再问问。”陈育川说,“他是个大忙人,暑假已经进公司实习跟项目了,他有自己的安排,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参不参加聚餐无所谓,只要参加比赛就行了。”
大家一致认可,江陌那个大冰块儿,就算参加聚餐也是沉默寡言的,不过他们都不在意,只要辩论的时候言辞犀利就行。
今天人不齐,没聊多久就散了,林笙回宿舍开直播,刚开五分钟就几百人,问他这两天怎么不更新视频,是不是和老公闹矛盾了。
林笙也想更新,但最近M挺忙的,每次找他打游戏总是拒绝,老公本人不在视频自然没法弄。
“没有闹矛盾,最近事情多没有一起打游戏而已,”宿舍只有林笙一个人,也就没有戴耳机,游戏音调外放,“他本来玩得不好,兴趣不高,只是偶尔陪陪我。而且最近评论区里不是有人说我娇妻吗?那我就少更新一点,免得被打上标签咯。”
【谁说了?不要在意那些评论】
【那些是黑子,直接拉黑一条龙】
【我们想看你和老公的亲亲日常!】
【娇妻怎么了?碍着谁了?我就喜欢听你叫老公的声音!】
【哎哎哎我是为了磕cp才关注的,没有cp磕还有什么留下来的意义?】
【难得遇到真情侣啊,xql的日常多甜呐,主包直接把老公叫来打游戏吧!】
【附议!!直接把老公叫来一起直播,我们又磕糖你又有更新素材,一举两得多好呀!】
【+1111111111】
【同意!!!!】
林笙看到这些弹幕,无奈地笑了笑,“他有自己的事情,不是随时有时间打游戏的。而且不是说秀恩爱死得快吗?网上已经有很多针对我的帖子,我觉得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林笙和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他疑惑回头,江陌拉着箱子站在门口,神色自若地走进来,怀里抱着猫。
林笙瞳孔一缩,蹭一下站起来了,顾不得还在直播着,震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江陌把小九放在床上,房间就这么大点儿空间,一眼扫到对面桌子上的直播页面,弹幕飘得密密麻麻,已经将画面完全淹没。
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在他口中转了个弯儿,直播间停留在选英雄的页面,将近一千人清清楚楚听到另一个男音回答———
“我来睡我的床,有什么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