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踏出考场看到远处阴沉的天，无声叹了口气，垂眼往宿舍走。
今天的云层又厚又低，时不时有大风吹过，掺杂着潮湿空气里的土腥气，已经有雨滴落下，远方的乌云背后隐隐传来似有似乎的雷声。
积云在天，也在林笙的心里。
倒不是因为考试成绩的事情，后天是最后一课考完的日子，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那个旧小区的被别人先下手为强， 决定要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两个多月的暑假，身边的朋友都要回家，虽说陈星橦邀请他同住，可人家是和男友同居的，自然不可能真的厚着脸皮去当这个电灯泡。
能租的房子有是有，但一听他只住两个月就明里暗里推辞，合租公寓也是如此，都是时间长的优先。
最近除了考试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事儿，觉也睡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
如果放假前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真的要回去住了。
他不想回到从未感受到温暖却要被持续说教的地方，就像父母不理解他是同性恋一样，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在说谎似的一直撮合他和女生交往。
他们不会不知道同性恋意味着什么，只是不关心也不在意林笙的真实想法，只用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向按部就班。
一开始林笙选择这个学校除了优秀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够远，远到他们的手伸不到这么长，他可以摆脱父母既不关心又对他的掌控欲。
现在学业确实管不到了，开始从生活下手，不管林笙是不是同性恋，也不管女生会不会成为同妻，只要结婚生子，组成一个看似圆满的家庭，这就够了。
这就是大众常态，是随波逐流的妥协。
林笙不想妥协，更不想向从来没有管过自己，却开口闭口自称父母的人低头。
他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努力追寻阳光生长，根叶顺着墙头攀爬，他花了这么多年才逃离那堵高墙，绝对不要再回头。
林笙回去的时候宿舍里没人，阴沉的天色从外面透进来，屋内更是一片压抑的黑，空气里弥漫着灰调的暗，合上门隔绝旁边的欢笑和交谈，这里宛如一个注水后与世隔绝的空间
九趴在猫爬架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见到熟人放松警惕，倒头继续睡。
考了一天大脑有些疲惫，林笙简单冲洗一下，倒在床上，没过多久怀里钻进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抱着猫咪翻身，怀里有充盈感更踏实一些。
他心里有事儿睡不着，躺一会儿拿起手机在又在租房app上看房子，冷白的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眸子映着细碎的光。
没过多久宿舍门从外面打开，江陌以为没人，很快看到床上有光源，顺手开灯。
“在黑暗的环境里玩手机对眼睛不好，”江陌见林笙沉默又低迷的模样，“又考砸了？”
林笙无语：“什么叫‘又’？”
“考得好会是这个样子？”江陌的心情倒是挺好的，把手里小盒子放在林笙的桌子上，“起来吃。”
“什么？”林笙抬头看到蛋糕盒愣了一下，有些怔怔的，“……给我的？”
“不然？”江陌从厕所洗手出来，“我又不喜欢吃甜食。”
林笙从床上起来，打量着蛋糕盒还是有些不可置。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的关系好像也没到可以互相给对方送东西的程度。
而且……江陌会这么好心？
“为什么买蛋糕给我？”林笙警惕着问，看江陌一眼，“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江陌觉得好笑，居高临下注视他，“你觉得你能帮得上我什么？”
……也是，要真计较起来，只有他找江陌帮忙的份儿。
“你最近不是心情不好？”江陌云淡风轻道，“吃点甜食会好一些。”
林笙不太相信，“就这样？”
“不然怎么样？”江陌反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林笙还是觉得奇怪，别人送蛋糕给他都没什么，主要是这个人是江陌。
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大少爷江陌送来的蛋糕。
他这小小脾胃吃了能消化吗？
江陌的耐心快消耗殆尽，“你配得感就这么低？一块蛋糕而已，你要是觉得有负担下次请我吃东西，你要是觉得我下毒了就一直丢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笙解释道，“只是事发突然，有点意外而已。”
“如果你需要一个理由才会心安理得，”江陌把小九抱过来，“就当是你之前照顾我的感谢。”
这个理由让林笙彻底放心了，拆开盒子，里面的小蛋糕是他想吃很久，但一直没舍得买的慕斯小蛋糕。
这是刚出来的新品，每次林笙路过蛋糕店都会瞄一眼，然后被价格劝退。
江陌注视着林笙吃蛋糕，奶油抿进嘴里，笑意蔓上他的眉梢，嘴角显露出梨涡，通透明亮的眼睛里漾开惊喜的波澜。
这段时间晦暗低沉的神色终于恢复明媚的神采，一边吃一边惊叹：“好好吃！”
树莓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里面夹杂着巧克力碎，甜而不腻的口感好极了，这一刻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光，林笙满心放在蛋糕上，不假思索将叉好的蛋糕递过去，“你也尝尝。”
——朋友之间的分享再正常不过，可林笙忘了，他们还不算。
江陌一顿，视线从蛋糕移到林笙的脸上。
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微妙的停顿给足林笙反应的时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瞳孔缩了缩，笑容收回去大半，又臊又恼，滚烫的热气涌上脸颊和耳朵，悻悻收回手。
江陌自始至终抱着猫倚着桌沿，没动没说话，将林笙的反应尽收眼底，好整以暇等他后面又会如何。
“……”林笙本想就这么算了，可看江陌的样子没说不吃，拿起新的叉子重新分一块给他，“你……要尝尝吗？”
江陌接过叉子，难得开一句玩笑，“这么积极，还以为你要喂我。”
林笙耳朵依旧烫烫的，不甘示弱地回一句：“喂你你敢吃吗？”
江陌：“你喂我的还少了？”
他住院的时候林笙天天在旁边照顾，同吃同住的，与宿舍没有差别。
可情况不一样，那会儿是江陌受伤了，现在他好胳膊好腿的，哪儿需要别人喂。
林笙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随即听到江陌不紧不慢开口———
“你如果想喂，给你这个机会也不是不行。”
“你少来！”
江陌笑了一下，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他不喜欢甜腻腻的味道，刚喝了口水就收到π发来信息。
林笙坐在椅子上低头打字，后颈白皙凸起一截清秀的颈骨，流畅的线条没入宽松领口之下。
【π：[图片]】
【π：哥哥你看！！我吃上这个蛋糕了！】
【M：不是说贵吗？舍得给自己买了？】
【π：不是我买的，说来也巧，是我宿舍买给我的。而且刚才我看群，他给社团也买了一份，应该是知道我今天不去社团单独给我带的】
【π：呜呜好好好吃！真的很好吃，你也可以去尝尝】
【M：我就算了，不喜欢吃甜的】
【π：我舍友也不喜欢，他吃了还觉得不错呢！】
江陌也是无语到发笑。
他什么时候说不错了？撩拨完了就走，忙着和网友聊天，问过他意见吗？
林笙把这个蛋糕当晚饭，吃饭心情很好，打算看会儿书复习最后一科，可期末了都不让他消停，刚翻开书十分钟，手机嗡嗡响个不停。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挂掉，第三个坚持不懈打进来。
今天轮到江陌下楼扔垃圾，此时宿舍里没人，林笙深呼吸，接起林母的电话。
林母叫他小名笙笙，他现在很怕听到这两个字，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有事要求他做。
不出所料，三句关怀之后便露出这通电话的本意，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某个亲戚朋友的女儿暑假要到家里暂住几天，不要这么不懂事。
又说要听老人言，不然以后出去工作太吃亏，绕来绕去还点评上他的专业问题以后不好找女友，说他以前就爱打游戏，现在仍不知道收敛、不务正业，更不知道为家里分忧。
林笙听笑了，盯着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刺得他眼睛疼，质问道：“我说了我喜欢男人，到底你们怎么样才明白？我最后说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和女生在一起，你们这么积极张罗介绍女生给我，那你们去认识，你们去谈恋爱，别再搭上我。你们不满意我的专业，也不喜欢我打游戏，你们的不喜欢、不满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反正从小到大也没有正眼看过我，现在认不认可我真的不关心更不在乎。”
明明不久前才吃完一整个蛋糕，可现在他的舌尖满是苦涩，手机里是林母的哭泣和质问，沙哑的嗓子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
她还是不相信林笙是同性恋，觉得这只是林笙叛逆的借口。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为什么你不听呢？难道我们会害你吗？”
“你们要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一口一句为我好，却又背地里搞一些令我厌恶的勾当！”林笙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小九都吓了一跳。
他眼眶泛红，局促呼吸着，太阳穴隐隐作痛还伴随着些许耳鸣。
如果他们真的想为自己好，就不会在期末这种时候缠着他说这些。
那根本不是他好，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已。
儿子是同性恋，在他们的观念里是会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的。
可那能怎么办？
林笙改不了。
“以后每个月我会打钱给你们，至于他的就别联系了。我要准备后面的考试，你们不在乎我的前途我在乎！”
电话挂断后，林笙把父母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手机关机往床上一砸。
很久，沉重的鼻息才慢慢平缓下来，林笙攥紧自己头发的手松懈几分，靠着椅背调整过快的心跳，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变成乱七八糟的乱码。
江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旁边抱着小九不转眼地看着他。
“……”林笙微微直起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嗓音喑哑，“看我干什么？”
“我租到房子了，”江陌不迂回，直奔主题，“你要是暑假没地方去，要不合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