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陌的安慰并没有什么作用,林笙是睡了,但一闭眼全是噩梦,隐约听到远处有争吵,争执的声音如嗡嗡耳鸣堵塞耳道,好像完全没睡可眼睛又睁不开,半梦半醒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一觉睡醒早上七点,林笙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锁屏上全是消息,他点进app只想关注一个人的回复。
置顶对话框出现红点,林笙一下子精神,翻身趴在床上点进去。
M的消息是半夜两点发来的,那会儿他刚睡,只有三个字简短精练,仿佛恢复到刚认识的时候。
【M:刚忙完。】
林笙忐忑一整晚担心M彻底不理他了,现在有回复他并没有安心多少,M摆明了生气,可他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M消气。
M没有回复提出来重新约地方见面的方案,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刻意忽略。
现在是表现的时候,可要怎么表现是个问题。
甜言蜜语好像有点草率没有诚心,可认真诚恳也得看M愿不愿相信。
林笙咬着指头纠结一阵,硬着头皮给M发消息。
【π:哥哥,早,昨晚我睡了,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π:我昨天真的是有突发情况耽搁了,我已经打算出门了。你可不可以看在我受伤的份儿上不要生气[哭]】
【π:#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求求你信我[难过]】
【π:我可以补偿的,只求哥哥不要不理我。】
现在时间太早,林笙没想着M会回复,盯着对话框心乱如麻。
昨天冰敷那么久脸颊消肿了,但嘴角伤口还在,扯动嘴角就会有痛感,提醒着他这是怎样不留情面的一巴掌。
相比放M鸽子的事情,林笙更担心后面父母会不会有动作,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既然可以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他倒是无所谓,糟心就糟心,只是江陌平白无故被卷进来的话太对不起人家。
暑假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出去重新找地方也不现实,开学他是肯定搬回学校的,按照他父母爱面子的性格,应该不敢去他学校怎样。
———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林笙是他们的儿子,荣辱一体。
“嗡——”手机振动,漆黑的锁屏亮起来,M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打断林笙纷乱的思绪。
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再一次爬起来,胳膊肘撑着床垫,打开手机看消息。
【M:昨天更新的视频里还叫老公,今天就哥哥了?】
林笙的键盘敲得飞快:【那是设置的定时发送!不是我昨天弄的,老公你别误会,我为了剪辑视频放你鸽子![哭]】
【M:?】
【M: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
林笙现在只觉得风声鹤唳,M随便说一句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掰碎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含义。
【π:老公,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放你鸽子的。但那不是我自愿的,真的,你信我。】
【M: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在咖啡厅等你一下午,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π:你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样我就怎样,只要不是犯罪的事情,任何事情我都愿意为你做。】
【M:说得比唱的好听】
【π:我是真的[小狗哭泣]你信我嘛】
【M: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暂时没有可信度】
【π:那我都要做什么可以获得你的原谅?我也去咖啡厅等你一天好不好?】
【M:那倒也是不必,至于让你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有需要再要求你。】
【π:好的老公,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π:今天你有空吗?】
【M:怎么?又想放我鸽子?】
【π:哪有!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玩游戏,我哄哄你呀[可爱]】
【π:不收任何费用的,今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或者我们重新见面也行,约在哪里你定】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门突然敲响。
林笙问:“怎么了?”
“醒了出来吃早餐。”江陌平静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
林笙打开门,江陌衣冠楚楚站在餐桌旁摆放早餐,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服,林笙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头发修剪了一些,看上去更加利落清爽,俊美又帅气。
“今天周末啊,你这么早?”林笙揉了揉眼睛,去洗手间刷牙。
“出门处理点事情,顺便把早餐买回来。”江陌说,“反正你也没睡,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林笙洗漱干净坐下,洗脸的时候发梢沾到水,脸上的水珠没擦干还在往下淌,脸蛋被清水冲洗之后白白嫩嫩的,红肿消退,嘴角的伤看起来更明显。
“你的伤口怎么样?”江陌坐在林笙对面,视线扫过他的嘴唇。
“张嘴有点痛,比昨天好些。”林笙小口喝粥,担心嘴巴张得太大撕裂伤口,把包子扯成一小块,慢吞吞地吃肉馅儿。
江陌话少,平时饭桌上基本是林笙找话题,现在他嘴角疼懒得说话,一顿饭吃得安静。
江陌等他喝完半碗粥,吃下两个小笼包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天的事情,我先给你道歉。”
“?”林笙怔愣,不明白怎么轮到他道歉。
江陌:“你父母会知道这里,是我父母透露给他们的。”
林笙的瞳孔猛缩一下,大脑宕机似的理不清其中因果,“什么意思?”
“我和他们闹掰之后就没有联系过,我对他们发来的消息也置若罔闻,”江陌说,“之前虽然他们在国外,但有眼线在家里,可以随时知道我的动向,我搬出去他们没有任何渠道知道我的消息,对失去对我的掌控很不满,所以费尽心思调查。”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林笙一眼,继续说:“所以他们调查的结果是,我和一个男生同居,而这个男生正好是我住院期间照顾我的人,两个人可能有了感情。这些落在他们的耳朵里就成了‘多年听话的儿子为了另一个男生开始反抗家庭搞独立’。”
“他们认为你是我叛逆的源头,认为我离家出走、不与他们联系是受到你的影响和怂恿。”
“…………”林笙听完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所以……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江陌颔首,“他们已经承认找人查到你的资料,并将你和男人同居的事情透露给你父母。”
“等等,”林笙质问,“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信息?”
不仅知道他的信息,父母和住址调查得清清楚楚,将他开了个明明白白。
江陌:“只要你给的钱多。”
“……”林笙想跟资本主义拼了。
江陌注视着林笙,眼前的人清隽干净,嘴角的伤口显得有些狼狈,昨天受伤难过的模样历历在目,原本他不用承受这些伤害。
“你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和受害者,你有权知道来龙去脉,哪怕这个真相是因我而起。”江陌说,“现在的重点是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笙嘲弄地笑了笑,吃饭扯到嘴角,这会儿渗了些血丝出来,“他们是父母,我能怎么办?难不成找人把他们打一顿吗?到时候医药费还得我承担。”
江陌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林笙看着江陌漆黑的双眸,有一丝平静到极致的疯感。
他时常觉得江陌有两副面孔,一个戴着面具,虽然冷淡疏离但能在人群中维持着基本礼貌。而另一个是他的本性,冷静又疯狂,可以不管不顾做出有违道德或者伦常的事情,只为自己开心。
“我已经对我父母出手了。”江陌淡然冷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丑闻缠身火烧眉毛,自然无暇顾及我的事情。”
林笙抿了抿唇,试探着问:“你怎么出手?”
“他们是蛮有名的企业家。”江陌抬眼笑了一下,“任何负面新闻都会对公司股市造成影响,更别说‘把亲生儿子放在国内不管不顾多年,又生二胎幸福美满’这种事情。”
林笙眼睛都瞪大了,“你把这件事爆出来了啊?”
还真是疯。
不过转念一想,江陌已经算和那个家断绝关系,他们的荣辱不是江陌的荣辱,他自然可以站在上帝视角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没伪造没扭曲事实为什么不能爆?”江陌的神色冷下去,厌恶和抵触显而易见写在脸上,“他们做事不计后果理所应当伤害我身边的人,那个弟弟我更是一面没有见过,为什么还要对他们的留情?”
他抬眼瞧着林笙,对方错愕的神色刺痛眼睛,“还是你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我没有亲情没有人性是吗?”
林笙被江陌突如其来的情绪攻击得心慌意乱,“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
他抿着唇斟酌着用词,“报复自然是要报复的,我们又不是软柿子任由他们拿捏。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两个家庭之间的家务事,好像没有必要闹到尽人皆知的地步。”
江陌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勾起嘴角冷笑道,“林笙,你这样圣母心为别人着想,那别人有为你着想过吗?但凡你父母有想过你的处境,也不至于受到两三句挑拨就直接上门,你以为昨天的事情左邻右舍不知道吗?我今天早上去物业删监控的时候,你猜我看到多少人在门口看戏?”
林笙的脸色发白,嘴角的伤口突然间疼得厉害,这些话犹如第二记耳光狠狠扇过来,昨天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刀子搅动着心脏,父母谩骂的样子完全是两头凶兽,猩红狠戾的样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好似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定要剥皮抽筋脱胎换骨才能勉强洗清身上的罪恶。
“但凡他们为你着想就不会上门大吵大闹,但凡我父母有我为着想,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做这样的事情。”江陌不想对林笙发火,他们是受害者应该一致对外才对,可林笙的态度让克制多时的情绪像多米骨牌似的层层倾倒。
———过分的善良是懦弱,没有必要是无能者的说辞。
江陌没有那么好心,他从小没爹教没妈疼,能想到的全是粗暴有效又能戳疼对方的招数。
过不过分他不在乎,只要别人让他疼,他就要对方偿还十倍,何况他父母本就欠他。
江陌看着林笙嘴角渗出鲜红的血丝,眼珠被针刺一般,闭了闭眼,声音冰冷又没有感情,“你想着善待别人,别人几时善待你了?”
这顿早餐没法吃,江陌起身进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客厅顿时安静到极致,早晨的阳光明媚温和却也无法化解空间里的僵冷。
林笙独自坐在餐桌前,眼睁睁看着桌上的东西冷却,慢慢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