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缱绻的柔光萦绕在昏沉的空间里，随着江陌的抬头，光影勾勒着他的轮廓，将他的面容处于明暗之间，镜面折射出的细微亮度恰到好处将他眼里的漠然冲散。
江陌洗了澡，头发柔顺地垂在额间，再加上镜片的遮挡，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终于有几分符合他年纪的青涩感。
他看了林笙一会儿，视线下移，落在林笙没穿鞋的脚上，语气不悦：“为什么不穿鞋子？”
林笙没答出来，就像江陌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样。
江陌将电脑放到一旁，起身走过去，将林笙冒汗的模样看在眼里，伸手去摸他额头。
出汗之后温度会降下来，因此林笙摸着没那么烫，江陌：“哪里不舒服？”
林笙摇头，滚烫的脚心踩在瓷砖上很舒服，他能感受到汗水带走聚集在体内的热气。
“起来干什么？”江陌又问，“饿了还是想吐？”
林笙再摇头，用口型说三个字：上厕所。
江陌没再问什么，让林笙把拖鞋穿上再去。
林笙没有和他对着干，或许潜意识觉得说的是对的，回房间把拖鞋穿上走进洗手间。
他大脑有些不清醒，之前睡得迷迷糊糊，依稀记得好像在睡梦中一直有人叫他喝水，掌心和脸颊带来的冰凉感觉令他依赖舒心。
夜深人静，任何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林笙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哗哗冲水的声音里掺杂着敲击键盘的动静。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凌乱又湿润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全靠这张脸长得还算不错才不丑，生病的人始终有一股病气儿，脸上的潮红盖不了神色的憔悴，眼睛也不似平时明亮，有些萎靡虚弱，脖子汗津津的，全是刚才出的汗。
进洗手间前林笙陪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凌晨一点，就算江陌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也没必要大晚上坐在客厅里，何况以往他一直是早早回房间，他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今晚在客厅熬这么晚，与其说他是在处理工作，倒不如说他在等着什么。
林笙抿了抿唇，心里乱糟糟的很烦躁，想洗个冷水脸又不敢，好不容易这会儿退烧了，万一功亏一篑。
他开门出去，江陌没在客厅而是在厨房，锅里好像煮着什么，他正掀开盖子察看，镜片被热气熏上一层白雾。
这一瞬间的江陌有种割裂感。
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学霸是他，毒舌刻薄不近人情是他，可眼前这份居家暖心的人夫感也是他。
尽管他们住在一起，但林笙从未指望过江陌会照顾自己，甚至照顾到把水和饭喂到嘴边的地步。
更别说现在，江陌端着一碗姜汤，勺子一如既往送到嘴边，让他尝尝味道。
林笙有些怔愣，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江陌，简直快不认识他一样，眼前这个人令他陌生又诧异。
“烧傻了？”江陌挑眉，语气一如既往冷漠不耐，“喝一口，看看辣不辣。”
林笙微微低头，嘴唇碰了碰汤汁，尝到带着甜味的姜汁，完全没有印象中的生辣，乐可放得很多只能尝到甜。
他喝完一勺点头，表示还不错。
“喝完它，”江陌说，“驱寒的。”
林笙恢复一些精力，不好意思让江陌喂自己，双手接过碗，垂眼瞧着黑色的液体，心里那个念头扎得越来越深，还是没忍住问：“你这么晚不睡，就是为了煮可乐姜汤？”
“医生说你是着凉了，喝点这个好得快，”江陌不以为然，语调没有起伏，“顺手的事，反正我睡得晚。”
他们有一定的身高差，林笙看向江陌永远是目光向上的，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流动着湿润的光泽，杏眼在他的脸上加重幼态的感觉，皮肤又白，显得年纪很小，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太乖的长相有天然的亲近感，心软生出怜意更是正常的事。
江陌注视林笙把姜汤喝完，留意他鬓角翘起的头发，伸手替他捋了捋。
林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后背抵着门框，惊魂未定似的看着眼前的人。
“……”江陌的手举在半空略显僵硬，神色立刻冷下来，缓缓将胳膊垂下。
林笙心慌意乱，上前一步开口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喝完了就去睡觉。”江陌显然不想听他多说，从林笙手里夺过碗洗干净。
林笙哪有心情睡觉，医药费、衣服的钱还没给，这会儿人家守到现在只为看着自己把姜汤喝了，而他还那么躲人家。
“我刚才没注意，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林笙快悔死了，跟在江陌身后急急说，“主要是我在想事情，而且我才出一身汗，身上脏脏的我怕你不舒服。”
他说得又急又快，无奈硬件不支持，没几个字就会破一次音，声音在嗓子眼儿里打转似的，说得艰难又辛酸。
“你还是少说话吧，”江陌说，“嗓子不要了？”
林笙揪着衣角观察江陌的神色，“你没生气吧？”
“生气有用？”江陌冷哼一声，“怕你反复发烧熬到现在，吃的喝的喂你嘴里，你照顾我的时候有这么尽心？天天睡得像个死猪，我起来上厕所开个灯还被你说烦。”
……有吗？
林笙理亏，摸了摸鼻尖。
蓦地，他指尖一顿，“怕你反复发烧”这句沉甸甸地砸在心头，宛如巨石砸进湖水，漫起破天的水花，荡漾起无数奔涌的波浪。
“你……”林笙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嘶哑，但没什么用，“你真是为了守我？”
“不然？”江陌没好气道，“我吃饱撑的不睡觉？我就那么喜欢工作？”
大概是林笙的眼神太过震惊和讶异，江陌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我胳膊受伤的时候，你也尽心照顾我了，我可不是那种不知道回报的人。”
话虽这么说，可江陌的手臂是为了他才受伤的，按理说林笙的照顾理所应当，哪里需要回报。
林笙站在江陌身旁，清瘦的身体有些撑不起宽大的睡衣，懵懂的样子看上去无助茫然。
“还不去睡觉？”江陌处理完厨房的东西打算回房，进屋前看林笙一眼，“怎么？嗓子都哑了还要熬夜叫哥哥姐姐？”
林笙还想和江陌说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愣一阵后，“我想让小九陪我。”
江陌：“谁拦着你了？”
小九本来在沙发上睡着，这么一会儿又跑回猫爬架上，待在其中一个树洞里睡得很香，突然被抱起来机警又懵懂地看着江陌。
他们把小九养的小九养得很好，猫粮不吝啬，这段时间又增加小零食，胖了不少，毛发浓密发亮，脸蛋圆乎乎的，高傲又不失可爱。
江陌把猫递给林笙，一个接一个递，两人不得不靠近，胳膊相碰不可避免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这短暂的一霎那呼吸交织在一起，刚才的距离感因为小九而消失。
林笙有几天没抱小九了，觉得重了些，闻到它身上的奶香，抬眸撞进江陌深邃如海的眼里，他有点被烫到似的，心脏失频跳动，胸口莫名发紧。
“它好香。”林笙又没忍住开口。
“当然香，今天才洗澡。”江陌说，“上午伺候猫，下午伺候你，我一天的时间就围着你们俩转。”
“……”林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脸烫，可能是又烧起来了，这样近的距离让他有种在江陌的视线中无处遁形的恐慌感，没说别的转身回房间。
江陌又多嘱咐一句：“睡觉前再吃一次药。”
林笙含糊应了一声，也不管江陌有没有听到迅速阖上门。
直到在自己的私密空间，他才松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身体正泛着酸痛。
林笙抱着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江陌做的这一切太奇怪，奇怪得令他无力招架不知所措，宁愿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吵架，也不想像现在这样无法琢江陌的行为。
主动帮他结医药费，买昂贵的衣服给他，凌晨不睡觉是担心他反复发烧，可以在他不舒服的时候及时给出回应。
这太不像江陌了，可转念一想，江陌在不认识陈育川的时候都可以给予举手之劳的帮助，他虽然不好相处，但骨子里是一个不会袖手旁观的人。
林笙白天睡多了这会儿没有困意，听江陌的嘱咐把感冒再吃一次，然后打开手机给江陌发消息
【LS：[向您转账1874元]】
江陌一直没有回复，可能是睡着了。
林笙趁着现在有精神，发了一个朋友圈和帖子，说明自己的生病情况，这几天可能没有精力接单子，手里的单子会尽快打完。
切回工作账号，聊天页面至少有十多个发来预约游戏的消息，他不断下拉挨个回复，M的对话框淹没在众多老板里，关键是M没有回复任何，对话框里的信息保持在他爽约说不能玩的时候。
林笙有些忐忑，担心M觉得这是自己不想开麦找的借口。
忙活这一阵太阳穴又开始胀痛，精神萎靡不济，没功夫细想那些事儿，他放下手机关灯，怀里抱着小九，沐浴露的奶味儿很重，闻着又香又甜，抚平少许末梢神经针刺一般的痛感。
林笙的脸埋在小九的背上，现在鼻子通气儿了，仔细闻还发现藏在毛发里的不同气味。
那位大少爷很讲究，沐浴露和洗发水是和林笙分开用的，香味不同很好分辨。
大概是江陌的沐浴露比较贵，留香比较好，抱着小九那么一小会儿就在毛发中留下味道。
林笙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在这里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有人会管他，有比父母还靠谱的后路。
猫咪身上有令他安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