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消化

被绿茶高中生碰瓷的第N天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但牧元淮换掉卡通狗头像的那一刻,竟莫名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他就发现祝璟也悄无声息换回了原来的头像。

牧元淮盯着聊天页面, 心里暗暗骂了他几句跟屁虫。

十月下旬, 连续晴了几天一度让气温回升到三十几度, 热得穿不住外套。

没持续几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东北风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

为了备战一月份的小高考,瑞阳高三年级的课表进行了一次大调整,英语课程的占比急速攀升。

一周六天课,英语独占十节。

高三一班的窗边,林天瑞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看着桌上英语老师刚发的作文练习, 一个头两个大。

没等他趴桌上眯几秒, 上课铃声就打响了。

“谁说高三回忆里最多的是试卷题海……明明还有严重的睡眠不足!!!”

林天瑞大声嚷嚷, 比广播里的铃声还要响, 隔壁的祝璟面无表情地捂了下耳朵。

片刻, 数学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走进教室,熟练地拍了拍讲台:“同学们, 都醒醒, 这节课咱们做练习卷, 重点练大题。”

台下昏昏欲睡的一帮学生不得不强打精神,个个挂着黑眼圈,接过前桌传来的卷子。

“对了, 写提前有个事讲一下,”老王放下手里的红笔,扫视台下,“咱班数学课代表不是请假了吗, 听说他流感挺严重的,短期内不好返校,咱们暂且定一个代理课代表,就祝璟吧。”

祝璟才往答题区写了一个解字,肩上忽然就压下了一副担子。

“……”他抬眼看讲台,满脸写着“我不想当”。

“好了好了,这是老师经过综合考虑的,不要推辞,”数学老师摸摸发量不多的头顶,安抚似的冲祝璟的方向点头。“写题吧,下课铃响就收。”

气温陡然降低,这群不爱穿秋衣秋裤的高中生便成了流感第一批中招的人。

不只是请假在家的数学课代表,班里在座的也有不少人出现了流鼻涕的症状。

徐妙强制要求每个人都拉上拉链,并规定每节课间,窗户和前后门必须打开通风换气。

他们数学老师姓王,名叫王城,是个大大咧咧的中年男人,爱穿夹克,天生一张微笑唇,看谁都乐呵呵的。

王城带两个尖子班,一班和二班。

当他的课代表任务不算重,主要是收发每日作业和周考卷,祝璟勉强接下了这个活。

瑞阳的周考安排非常紧促,从周五下午考到第二天周六,就连周五的晚自习都被充分利用上了。

为此周六的晚自习一般会取消。

又是一次周考结束,祝璟正在收拾笔袋。

“那个……祝同学?”窗外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

祝璟侧头望去,走廊这一侧的窗户开了个通风的小口。

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窗外,穿着宽大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最顶上,额前留着两抹柔软飘逸的八字刘海。

林天瑞也转头往窗外凑热闹。

他越过祝璟的肩膀,压低声音:“咦?这不是二班的数学课代表吗?你俩认识?”

祝璟确信自己不认识她,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有事吗?”

何诗雯心跳有些快,点了点头。

早听说他们隔壁班这位姓祝的大佬话少人冷,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住。

她理着额前的头发:“英语考试前,王老师让我们放学去他办公室,把周考卷先发下去。”

祝璟光明正大拿出手机看时间,简单的动作,却因为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做起来格外好看。

手背淡淡的疤痕仿佛也成了点缀。

何诗雯一时走神。

祝璟言简意赅:“走吧。”

王城的办公室不远,他们数学组的办公楼离西门最近。

这个点让发试卷,大概率是准备周日下午讲。

走出教室,祝璟下意识侧头朝校门口望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王老师说……”何诗雯步子没他大,几乎小跑着跟上,“他说如果懒得发也没关系,就把卷子压在讲台上,周日返校让他们自己拿。”

祝璟收回眼,不轻不重应了声:“嗯。”

祝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荚混着柑橘的清香,何诗雯鼻尖动了动,努力找着话题。

“内个……你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不是吕兵吗?怎么突然换成你了?”

说完,她忽然觉得话有歧义,于是补上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惊讶。”

“不知道。”祝璟回答依然简短,脚步一点没放慢。

“啊?哦哦……”何诗雯没了再搭话的勇气,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

数学卷和答题纸就放在王城的办公桌上,两份分开。

上层各压了张草稿纸,生怕他们拿错似的,一张写着高三一班,另一张写着二班。

在快接近明德楼的小路口,祝璟再度抬眼朝校门外望。

何诗雯做了几秒心理建设:“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帮忙把你们班的卷子带过去。”

祝璟回头,干脆利落道:“不用。”

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但等他再转头望去时,人却不见了。

临近六点,放学时间,西门口人头攒动,家长学生挤作一团。

加上现在天黑得早,一眼望去并不清晰。

“没关系的,我不着急,而且都是课代表,不用跟我客气!”何诗雯笑了笑。

她一般自己坐车回家,但看祝璟几次三番望向校门外,猜测或许是他的家人在等。

她一贯热心,说着便试图去接祝璟手中的卷子。

她把自己班级的卷子夹在臂弯,因为看出祝璟的冷淡而不好意思靠得太近,只微微倾身过去。

不承想臂弯里那叠厚厚的答题纸太滑,一个不慎,哗啦啦落了满地。

恰好一阵风吹过,满地的卷子被吹得更乱了。

这声响终于吸引了祝璟的视线。

何诗雯脸瞬间涨红,连忙蹲下收拾:“……不、不好意思,我没拿稳。”

她手忙脚乱,东捡一张,西捡一张,有些狼狈。

祝璟看着满地狼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蹲下帮她捡了几张。

“不好意思祝同学……本来想帮你的,没想到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何诗雯惶恐地鞠了鞠躬,心道祝璟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冷淡。

祝璟捻了下指腹的灰,没什么语气:“没事,走吧。”

周考数学卷被祝璟放在讲台中央,上面压了一盒粉笔。

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外走去。

放学已经有一阵了,校门口的人群散去了大半。

祝璟刷了校卡出门,转身就在路边树下看见了低头玩手机的牧元淮。

对方碎发垂在额前,站姿随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像在刷视频。

“哥。”祝璟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他以为牧元淮没来,看来刚才校门口瞥见的身影确实是他。

瞿卓昨天就给他发了消息,说是朋友给他寄了大闸蟹,让他今晚务必带上祝璟一起过去。

牧元淮回了他六个点,让瞿卓下班顺路捎上祝璟。

结果瞿卓这家伙这两天没课!

课程表改革,收益最大的便是他们这些副课老师,为这事瞿卓爽熬了个大夜,通宵打游戏。

牧元淮表情淡淡的,甚至没看一眼祝璟,收起手机:“上车。”

祝璟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实在没想起来哪里惹到牧元淮了。

走去停车位的途中,他几次试图如往常一般拉他哥的手腕或者拽一下衣服,都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或许不该叫不着痕迹,毕竟牧元淮躲他躲得不要太明显,仿佛故意做给他看似的。

“心情不好?”祝璟试探着问完,识趣地快走两步,替牧元淮拉开主驾车门。

牧元淮伸向车门的手顿在半空,表情不太自然,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弯腰坐进去:“没有。”

祝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绕到副驾坐上车,关上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对不起。”

“……”牧元淮拉手刹的手一停,“你对不起干什么?”

祝璟侧过身:“你不是生气了吗?我先道个歉。”

牧元淮顿时有种心思被看穿的窘迫感。

他确实憋着股无名火,又清楚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所以就算憋死他也不会承认的。

牧元淮起先不想搭理祝璟,绷着脸将车开出两条街后,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谁说我生气了,你别老想一出是一出。”

祝璟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薄唇张了张:“我……”

“闭嘴,”牧元淮目视前方,“开车别跟司机说话。”

他只是解释一句,没有跟这小子搭话的意思。

祝璟挑起眉,果然没再出声。

目光却时不时就往左偏,还说没生气……嘴巴绷得比直尺还直。

牧元淮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其实很早就到校门口了。

嘴上说着让祝璟打车过去,实则盯着时间,提前半小时就过来占了一个停车位。

然后……就看见祝璟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在一起。

莫名有些扎眼。

牧元淮又纳闷了半天,烦躁地用手指顺了几下头发,以前也没听说祝璟和哪个女同学关系这么好。

靠那么近……在路上就拉拉扯扯,也不怕被他们蒋主任抓。

这股没来由的情绪一直缠着他,面对一桌满黄的大闸蟹,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瞿荣在他对面已经津津有味啃完了两只大闸蟹,而牧元淮第一只才吃了一半,另一半原封不动摆在盘子里。

-

晚上洗了澡,牧元淮换上一套宽松的家居服,仰面倒在床上。

耳边除了浴室淅淅沥沥的花洒水声,还有对门小房间不断传来的微信消息提示音。

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一天到晚消息比他还多,高三生不好好学习,加那么多好友有什么用。

祝璟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床上就传来一句没好气地提醒:“你手机怎么那么能响,吵死了。”

他一转头,牧元淮顶着一头炸毛的黑发,不耐烦地盯着他。

他上身的纯棉衬衫开了两颗扣子,衣领斜斜的散在锁骨边,露出一小片皮肤。

祝璟的眼神毫不掩饰落在上面,牧元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瞥,顿时更生气了。

“看什么看,出去!”他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祝璟砸去。

祝璟接住枕头,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赶出了主卧。

祝璟忽然觉得有必要给他哥泡一杯清火茶。

虽然牧元淮把他赶出来了,但好歹没关门,说明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

祝璟拔了数据线,点开据说消息很多的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数条林天瑞的语音。

他就知道,除了林天瑞还能有谁。

祝璟坐在床沿,一边擦头发一边按了扬声器播放。

“祝哥,那个今天下午找你的二班数学课代表你还记得不?”

“她托人从我这要你微信,说老王留给她道数学题特有意思,想发你看看,还说明天返校前想请你吃顿午饭。”

“你俩不就出去了一趟吗?怎么感觉人家对你挺上心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

“砰!”

主卧木门倏地一声巨响,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摔上,门框都颤了颤。

祝璟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停住,眸子微露诧异。

空气仿佛凝了一下,只有扬声器里林天瑞的叨叨声还在继续。

“——不过兄弟懂你!嘿嘿懂你懂你!放心吧,你的微信我半点没透露!”

“咋不回我?你们学霸写作业也太认真了吧?手机都不看一眼?顺便你要是听到这条语音,把你英语作文发我参考参考~”

祝璟扔下毛巾,快步走到主卧门口敲门:“哥?”

门里人毫无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哥?”

等了片刻,他又换了个称呼:“牧元淮?”

“淮淮?”

“……”

房间里终于有反应了,牧元淮冲他吼了一声:“滚!”

“怎么了?我给你泡杯枸杞茶,你把门打开。”

“不喝,滚。”门内人闷声来了句,透过门缝传到了他耳中。

“那蜂蜜?”

“说了不喝!”

“那……”

“不喝不喝!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给我泡什么啊,带学校去给你女同学泡。”

“女……同学?”

祝璟敲门的指节顿了顿,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开迷雾,清晰了起来。

牧元淮吼完也安静了几秒。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手指忽然用力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他在说什么……

这明明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为什么要在乎祝璟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在他吼完之后。

祝璟是不是认为他很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就发火。

算了,他不在乎祝璟怎么想。

无缘无故发火,怎么了?

他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

门外的祝璟单手撑着门框,眼里闪过一抹促狭的笑,而后挑起眉。

他知道牧元淮生了一下午的气从哪来了。

如果现在开锁进去,推推进度,会被牧元淮打吗?

“哥?我能进去吗?”

“……不能!别在我门口杵着,回房间去。”牧元淮思绪乱到极致,只想把门口那个影响他心绪的人赶走。

“那好吧,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祝璟话音顿了顿,再开口带了一丝笑意,不知道在笑谁,“没有什么女同学,我跟她不认识。”

“……”牧元淮本想装哑巴,却控制不住呛人,“手拉手的陌生人?”

“什么拉手?”

祝璟思考两秒:“没拉。放学那会我想直接出来的,她忽然通知我去办公室拿试卷。真不认识,那会儿她想拿我手里的卷子而已。”

“……”

门内的人沉默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祝璟又补上一句:“别说手,试卷都没碰到。哥,你信我,我又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

门内牧元淮这回出声了。

赶在祝璟把话说完整前,猛地来了一句:“谁让你说这些了!”

“好,那我不说,你开下门。”

“……我睡觉了。”

牧元淮说完,欲盖弥彰地把被子盖到头顶。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的声音,隔绝自己的心跳声。

牧元淮闷到呼吸不畅才掀开被子,他抬手关了灯,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十分钟后,他起身去阳台点了一支烟。

远处高低错落的大楼灯光映在他眼中,那双紧蹙的眉眼一时有些模糊。

牧元淮心烦意乱地吐出几口烟雾,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他靠在栏杆上吹了很久的风,但内心的燥热却并没有被凉飕飕的夜风带走。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认知。

消化关于“他牧元淮活了25年,突然喜欢上一个男的”这件事。

这个男的,还是个刚满十八的高中生。

你大爷。

牧元淮搓了把脸,忍不住骂自己一句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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