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阳东北门出来是两所相邻的学校, 严格来说此刻并不算放学时间,故而周围没什么人流往来。
柏油路面,一辆公交车远远驶来, 牧元淮回过神, 轻描淡写地抽回手:“行了, 怎么一副我快不行了的表情?”
他搭了下祝璟的肩膀:“走,回店里再说。”
“需要消毒。”祝璟不赞同地盯着那道长长的伤痕,嗓音绷得很紧。
“知道,店里医药箱又不是摆设,都有。”
“……”
祝璟没说话,沉默看了一会儿脚踏板上已经损坏到看不出形状的蛋糕, 拽着牧元淮上了电瓶车。
不同的是他自己坐在前座, 让牧元淮上后座。
“干嘛?”牧元淮不理解地望向他。
“去医院。”
“真不用。”
“……”
牧元淮最终还是没拗过祝璟, 败下阵来, 被某人拉去了医院。
消毒时, 医生说他的伤口里面嵌了不少细小的木刺, 得用镊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否则得感染。
这也是祝璟非拉着他来医院的原因。
牧元淮手臂一伸, 任凭医护人员处置, 别管消毒还是挑刺, 睫毛都没动一下。
反倒是祝璟,拔一颗刺眉毛就皱一下,活像是从他手臂里拔出来似的。
盛夏暑气高, 约莫二十分钟后,伤口处理好了,表面用无菌纱布薄薄裹了一层。
“前几天别沾水,也尽量少出汗”, 护士在纱布上打了个结,嘱咐,“纱布每天更换,简单敷一层就行,如果伤口化脓,要及时来医院处理,多盯着点。”
走出医院大门,牧元淮晃了晃裹着纱布的手臂,叹了口气。
这口气倒也不为别的,这大夏天不能碰水就有点难受了吧。
“很疼?”祝璟问。
“没,就是麻烦。”牧元淮淡淡道。
“疼就说……”
牧元淮刚想回答这有什么好疼的,祝璟忽然侧过身。
下一秒,牧元淮身上一紧,被祝璟抱住了。
祝璟手臂环着他的腰,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打在侧颈,带来一股过电般的感觉。
牧元淮忽然僵硬,手臂无所适从地动了动,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抱他……是不是有点腻歪……
往来医院的人纷纷向他们投来视线。
牧元淮抹了把鼻尖:“行了,你……”
话未说完,一道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会负责的。”
“…………”
负责你大爷。
等两人终于回到半醒门口时,损坏的蛋糕已经融化得不成样子了,亏这些树莓蓝莓都是他特地去水果店买的,这下全浪费了。
一般来说这种东西祝璟是不在乎的,但由于这个蛋糕是牧元淮买的,祝璟说什么都不让他扔。
蛋糕这种短保产品容易变质,就算袋子里装了冰袋,也熬不过盛夏高温。
牧元淮绝不可能冒着吃坏的风险,让他把这玩意儿带回去。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去同一家店定制一个同款,但得明天才能拿。
牧元淮带着祝璟和受伤的手臂再次回到店里。
刚上班没多久的瞿荣原本在擦杯子,看见他手臂缠着的纱布,扔了杯子就冲过来:“我靠怎么回事啊,牧哥你咋了,这是谁干的?”
牧元淮:“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
无语过后,瞿荣又一阵嘘寒问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牧元淮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对瞿荣比了个嘘的手势:“饿了,你去后厨上他们上几道菜,再下一碗生日面。”
“生日面?”瞿荣眨眨眼,“谁生日到了?牧哥你生日不是在冬天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扭头望向祝璟:“小祝,今天你过生日?”
“昨天。”祝璟抬着牧元淮的手臂,刚一直没说话,开口透着一丝哑意。
牧元淮装作不经意抬了下手臂,立刻被察觉,又被某人按了回去。
这场景着实诡异,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古代的格格,祝璟是走一路抬一路手的太监小祝子。
“昨天?!”瞿荣一下跳起来,“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连礼物都没准备。”
瞿荣控诉着那俩人不把他当自己人,喋喋不休半天,最终被关在了休息室门外。
虽然祝璟说了不用礼物,但都知道了,不送显然不符合他瞿荣的作风。
寻思片刻,既然是高三……
瞿荣打开手机一通操作,下单跑腿,让对方去某某专卖店帮他买支钢笔。
面条吃了,生日也就算过了一半,剩下一半就等着蛋糕做好。
天色逐渐黑沉,牧元淮问祝璟想去哪逛逛,原先他不知道祝璟请了晚自习的假,故而除了蛋糕没安排别的,谁能料到唯独安排好的蛋糕翻了车。
考虑到牧元淮的伤口不能出汗,祝璟沉吟片刻,提出看电影。
虽然牧元淮不知道两个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但祝璟喜欢,他也不是不能陪。
等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夜色已深。打车回到家刚好九点整。
牧元淮活动着在电影院椅子坐僵的脖子,从衣柜翻出换洗衣物,伸了个懒腰就打算进浴室。
“你要洗澡?”祝璟忽然出现挡在他前面。
“是啊。”
“不可以。”
牧元淮:“……”
谁允许你理直气壮管我的?
祝璟没多话,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捞,直接抽走了牧元淮搭在臂弯上的换洗衣物,露出底下包扎好的纱布,然后盯着他。
“……”牧元淮正色道,“我会注意的。”
“怎么注意?吊着手洗么?”
“是啊,大不了我单手拿花洒冲呗。”
现在的花洒都有三四个出水口,以往牧元淮都用顶喷,洗得舒服,大不了这次换手持,反正怎么着他也得洗澡。
“你能保证不溅到纱布?”祝璟说,“我答应医生盯着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答应过。”
祝璟没回答,又想了个办法:“我帮你举花洒。”
举花洒?
那岂不是……
站旁边看着?
牧元淮脸色骤变,板起脸:“你怎么不直接说帮我洗?”
祝璟不置可否,似乎低头思考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牧元淮正想着这破手臂该不该拿保鲜膜包一下,就听见那道脚步声去而复返。
祝璟又回来了,带着他的换洗衣物。
“……?”牧元淮不理解地拧起眉。
祝璟晃晃手上的东西:“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
“……滚。”
牧元淮一回想起刚才他脑子里那些诡异场景,顿时耳根微微发烫,胡乱从抽屉里扯出几只垃圾袋,手忙脚乱地往胳膊上套。
在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比起神情自若的祝璟,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浴室。
浴室里牧元淮低声骂了句什么,门外的祝璟靠着墙,嘴角微微上扬。
过了半分钟,他偏头问:“塑料袋你扎得住吗?出来扎好再进去。”
牧元淮似乎是没想到祝璟还在门外守着,怔了两秒才有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
“早扎好了……你别站我门口。”
“哦,那我去外面等。”
“咔嗒”一响,主卧门打开后关上。
牧元淮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臂,垃圾袋收口处被他扎了条毛巾。
他盯着毛巾看了半天,忽然把手机往壁龛上一靠,随便在榜单上找了一首土味DJ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节奏刚出来,手机就连着震了两下。
【猪:哥哥真的可以吗?】
【猪: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牧元淮抿了下嘴唇,臭着脸打字:【管好你自己。】
发完消息,他没退出聊天页面,就支在沐浴露瓶子上,方便盯。
牧元淮单手拧了一下调节阀门,将出水口调到手持花洒。
毕竟下午打了个架,身上多多少少不干净,单手确实不好操作。
而且受伤的手臂举久了,又麻又重,他不得不撑住瓷砖借力,肩背绷出肌肉线条流畅又凌厉。
好不容易将自己从头到脚淋湿,祝璟的消息又来了。
一条接一条发个没完了……
牧元淮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到底是真担心他洗澡受伤,还是存心发消息打扰他洗澡?
【猪:背上抹得到沐浴露吗?】
【猪:我可以帮你抹ouo】
“……”牧元淮好好的一张帅脸冷成了面瘫。
他甩甩湿漉漉的手指,麻木地点了几下,送对面一张飞踢表情包,同时在屏幕上留下几道水痕。
牧元淮依然没锁屏手机,但他发誓,他只是想看看祝璟发什么消息,绝不会再回复一句。
牧元淮单手挤了一团洗发露糊到头顶,为了避免泡沫进入眼睛,他只好全程闭上眼睛。
白色的泡沫顺着乌黑的发尾淌下,从脖颈一路流向脊背,轻微的痒意就像有人用羽毛挠他似的。
搓了几分钟,他才摸索着找到花洒开关,将头发上的泡沫,连带着整个人都冲洗干净。
奇怪了……
这么长时间,祝璟那小子居然没发消息?
还是说音乐放太大声,把消息提示音盖过去了?
牧元淮抹了两把脸上的水珠,转过身。
眼睛闭久了,睁开眼看光线有些模糊。
他揉揉眼睛,等视线恢复清晰后,第一时间望向壁龛上的手机。
他的手机自动息屏时间调得很长,本以为会看见熟悉聊天的页面,谁知屏幕上出现的居然是一张祝璟被放大的脸。
由于那张脸占了大半个手机屏,画质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见少年细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骨。
牧元淮:“?”
什么玩意儿……手机出故障了?
两秒后,看着表情空白的牧元淮,祝璟没忍住打了个招呼。
“哥。”
祝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混在DJ舞曲里,牧元淮短路半天的大脑猛地惊醒:“你……你……!”
水珠顺着他涨红的脸颊滚落,几秒后,牧元淮怒骂:“你有病吧,洗澡你给我弹视频!”
“我没有,不是哥哥给我打的么?”祝璟辩解,带着几分无辜,“我只是顺手接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了?!”牧元淮迅速关上摄像头,一口咬定是祝璟打的。
“嗯……”
“说啊!什么时候!”
祝璟支吾半天,来了句:“发完上一条消息之后吧……”
上一条消息?
牧元淮快速缩小窗口出去看了一眼。
“我可以帮你抹ouo”——五分钟前。
“…………”
浴室突然安静得可怕,牧元淮把电话挂了,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05:47】的字样赫然在他自己这边。
牧元淮陷入深深的怀疑中,怀疑自己失忆了。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屏幕上残留的水珠缓缓滑落,手机屏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闪动几下,又给祝璟拨去了一个视频通话。
对面再次秒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