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夜风并不温和, 甚至有些恼人。
祝璟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轻嗤一声:“身份?”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医院门口第一次见到牧元淮的场景, 冷白的光线打在他身上, 脸上分明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却脱口而出问了他一句——“不进去?”
“问我前不如先问问自己,钟老板戏台搭多了,真当有人愿意陪你演?”祝璟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空气几近消失,“还是说你就喜欢挑人不清醒时下手?”
祝璟漆黑恍如深潭的眼睛扫视着他。
钟天成夹在指间的烟蒂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花色的烟灰陡然掉落。
他自认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从未有过乘人之危的心思, 可祝璟这句反问却像一把弯刀, 剖开了他藏在最深处的念头。
钟天成的凝滞转瞬即逝, 快到无法捕捉, 他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雾, 借着这个动作抬起眼,将祝璟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半晌, 他将烟扔到地上, 用脚碾灭。
“你一个高中生, ”钟天成话里有话,“大人的事,你懂多少?”
“大人的事……”祝璟低头沉思了几秒, 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有些刺眼,“有意思,你跟他说过吗?大人的事?你敢说么?”
钟天成站直身体:“那你呢?费尽心机留在他家, 你什么目的?是还没断奶吗?”
昏暗的老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祝璟的瞳孔也跟着一缩,他的呼吸明显变了,胸口莫名发闷。
半晌,祝璟掀了掀薄薄的眼皮,嗓音沉沉:“钟老板窥探欲很浓啊?”
两人视线隔着空气对撞,安静的夜色里,他们之间仿佛充斥着火花。
祝璟微微阖眼,凌厉的视线打在对方身上,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门锁开合的咔嗒响声。
他迅速收了话头,趁牧元淮尚未走近,压低声音说了句:“离他远点。”
音量很小,但字字清晰。
钟天成眉头一蹙,还想说什么,奈何牧元淮已经走到了两人身边。
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十分默契地停了话题,仿佛牧元淮离开的几分钟里,没有任何事发生。
尽管两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但仅靠牧元淮麻木的思绪,并不能意识到不对劲。
牧元淮打了个哈欠,一手卷着数据线,一手扯祝璟:“走,跟上。”
“去哪。”祝璟嗓子带着几分喑哑。
“坐车回家啊!”
祝璟瞥了眼钟天成。
牧元淮也跟着望过去:“我收拾好了,你车呢?”
“他也坐?”钟天成答非所问,伸出手指,指着祝璟。
牧元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快点吧,我着急洗澡。”
钟天成嘴巴张了张,张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艰难地从嗓子眼挤出一句:“马上……”
钟天成开的是一辆中大型轿车,但对于习惯坐越野的牧元淮而言,后排并不见得宽敞。
后排两个人坐得很近,短短的路程,眼看祝璟即将用纸巾帮牧元淮擦脸,钟天成一时上头,在红绿灯处踩了个急刹。
唰的一下,车辆在白线内停稳。
“你大爷……会不会开车?”牧元淮捂着胃,咬牙甩了驾驶员一个白眼。
再来一次他就该吐了。
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上车!
“抱歉……”钟天成绷着脸说。
尽管他很看不惯祝璟,但碍于牧元淮的状况,接下去一路上开得要多平稳有多平稳,直至将人安全送到地下车库。
祝璟扶着牧元淮下车,临走,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单手拎着书包,回头透过车窗对驾驶座上的钟天成笑了一下。
钟天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疑惑他要干什么,就听见一道声音说。
“谢谢钟叔的车,我和哥哥就先回家了。”
钟天成:“…………我草你个——”
牧元淮耳尖动了动,偏头拧起眉:“钟天成,他说谢谢,你好端端骂他干什么?”
“我……”
钟天成百口莫辩。
他叫我叔,他什么意思?
祝璟适时插了一句:“没事的哥,可能钟叔不喜欢我,不过今天他生日,我不会计较这些。”
不是爱当大人么,当去吧。
“也对,”牧元淮思索片刻,解释,“他可能酒喝多了,平常不这样。”
“哥,喝酒不能开车。”
“噢,瞧着我记性。”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中途牧元淮还关心了钟天成一句:“你没喝酒吧?”
钟天成:“……没有。”
“行,那我上去了,那边一帮朋友等呢,你回去吧,改天见。”
“改天见……”
随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钟天成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点燃。
烟雾丝丝缕缕飘在空中,就像他一团乱麻的思绪。
至今,他仍不知道祝璟的真实来历,瞿荣那小子以前提过,说可能是哪里的远房弟弟……
以牧元淮的性格,留人在他家住这么久,已经是破天荒头一回。
钟天成又想起祝璟那双黑如深潭的瞳孔,从气质而言,他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
变脸速度……更是超乎他的想象。
钟天成眼神复杂地望向地下车库亮堂堂的入户门,那人的心眼子简直比三个牧元淮加一起还多……
-
和上次喝醉一样,牧元淮除了偶尔说话颠三倒四,其他都挺正常。
祝璟抬手摁亮客厅的灯光,明亮的暖白色撒到两人身上,将牧元淮微红的脖颈照得格外清晰。
祝璟脑子里无端蹦出一个想法。
也不是和上次喝醉一样,这次比上次醉得更厉害。
他的视线从对方脖颈一路向下,牧元淮皮肤上的红色也一路蜿蜒到锁骨,直到没入看不见的地方。
夏天牧元淮就喜欢穿大领口的衣服,宽松透气,不勒人。
“倒杯水给我。”牧元淮全身没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手背抵着额头。
祝璟泡了杯蜂蜜水出来,瞥他一眼:“现在知道难受了。”
“都怪瞿荣,用炸弹炸我!”
牧元淮回忆起那几场牌局,蹙起的眉头透着一股不服。
他兀自消化片刻,又把自己给哄好了,于是话题转到了祝璟身上。
“话说不是让你打车回去吗?怎么又来巷子,钱花完了?”
牧元淮说着睁开眼,点开支付宝。
祝璟按下他输入金额的手,掌心的腕骨有些凉,他问:“那你呢,不是说好不喝酒。”
“怎么就说好了?”
牧元淮抽了抽手,箍着他手腕的手指就跟钢圈似的,纹丝不动。
几次下来,他放弃了,任对方抓着了。
“下午,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了。”
牧元淮拧起眉,没给他留一点面子:“我回的是——‘你管得着么’,小屁孩语文没学好。”
“……”祝璟手上用了些力,“好,那你不是说你也打车回,怎么钟天成是你的滴滴司机?”
“他送更方便。”
“但很危险。”
这下子牧元淮真一头雾水了:“危险什么?他没喝酒。”
酒驾才危险吧,正常开车危险在哪里?
除开那一脚急刹,差点把他甩吐!
祝璟不说话了,牧元淮条件反射安慰:“别杞人忧天了,对老司机来说夜路和白天没差。一会儿我喝完蜂蜜水先去洗澡,你排后面。”
祝璟不置可否,思想斗争了好半天,他忽然没头没尾道:“哥,你别跟他玩了。”
“……?”
“算了,没什么。”
牧元淮:“……”
什么东西叽里呱啦的。
直到牧元淮走进浴室,祝璟都还沉默着,他盯着那人的背影,头一次找不到自己说话的逻辑。
是啊,危险什么?
虽然他对钟天成的了解并不很深,但大致也能猜到当时的情况对方并没有想做什么。
所以,当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安静的空气中,祝璟沉默地回忆,良久,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辞。
墙上时钟嘀嗒嘀嗒地走。
一墙之隔的地方,吹风机鼓鼓的风声逐渐停止。
祝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房间拿上换洗衣服走进主卧,恰好与下半身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的牧元淮正面撞上,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倏地跳了一下。
牧元淮头发已经吹干了,发顶蓬松,半合眼皮,一脸倦意从祝璟身旁走过,然后直挺挺扑到了床上。
祝璟:“……”
牧元淮膝盖弯了弯,左右两边各卷起一截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条卷饼,一动不动。
由于空气太安静,祝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突兀,像夏天雨点打在伞面上的脆响。
就在他以为牧元淮睡着了,打算关上卧室灯,只留浴室小灯的时候,床上人忽然动了动,闷声提出要求:“帮我拿条内裤。”
“……”祝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你没穿?”
“不然我围浴巾干什么。”
祝璟哑了一瞬,觉得他说得在理。
等他将内裤放到某人手里,卷饼快速掀开了一个暗沉沉的口子,里面的人蹬了蹬腿,一抹细腻的白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毛茸茸的浴巾被扔了出来。
祝璟眼疾手快,赶在浴巾落地前一秒接住了它,如此场景,莫名像古时的以物换物。
柔软的毛绒挠着他的掌心,沐浴露的清香从细细绒毛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尖。
祝璟忽然后悔接住了,以牧元淮的力度,明显是准备扔地上。
屋子地面很干净,卧室更干净,扫地机器人一天二扫,每周固定家政,他不止一次见过牧元淮赤脚踩在地上。
床上的人渐渐失去动静,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夜色怡人,却有人心神不宁。
-
翌日。
祝璟踩点进教室,早自习铃声即将打响,班级一半人就像被捅了蜂巢的蜜蜂,在走道里四处乱窜,抄作业的抄作业,对答案的对答案。
林天瑞偶尔不着调,但学习除外。毕竟能在尖子班待着,努力和天赋总得占其中一项。
此刻,他正对着一道大题冥思苦想,看见后门进来的祝璟,顿时双眼放光,喃喃:“来了来了,救星来了!”
林天瑞一句话,瞬间让附近同样苦恼的几人噔地抬起脑袋。
前桌几个男生仗着跟祝璟关系还行,纷纷围了过来。
“祝哥!江湖救急!老王昨天留的附加题您做出来了吗,求指点我这个解法哪里错了。”一男生用黑笔指着习题册,顺便往祝璟桌面上供了一块巧克力。
老王即他们数学王老师,他在原先题目基础上改变了某些条件,算是半自制的附加题,故而网上搜不到答案。
“我先来的!祝哥先教我!你上一边去!”另一个男生屁股一斜,玩笑似的挤了挤旁边人,接着从身后拿出一包薯片放到祝璟的桌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得不可开交。
林天瑞起身主持大局,他掌心对着人群:“都快打铃了有什么好抢的,先让我们祝哥把书包打开。”
一群人这才发现他们急匆匆挤过来,祝璟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对对对,祝哥先坐!”
“没事祝哥,我不急,你慢慢来,今天你值日的黑板就交给我擦吧!”
说是不急,其实个个眼睛都盯着祝璟的书包,毕竟谁也不知道早自习坐班老师什么时候会来。
祝璟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黑色的书包放于桌面,缓缓拉开拉链。
就在众人期待他第一本会拿出什么科目的时候,一只粉色的水杯水灵灵地出现了。
众人:“……”
林天瑞:“???”
有那么几秒,大家都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水杯盖子上,那只粉色的趴趴猪。
表情出人意料的雷同,仿佛都在说——他们祝哥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