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痛苦

刺荆

平安夜当天,伦敦西区摄政街上空悬挂着灯雕天使造型,翅膀两边张开,每根羽毛都映着闪烁的星光,顾荆穿梭在攒动的人群中,他从公寓起始,穿过一些大街小巷,人挤人,闹哄哄。

“所以我其实在你心里……是有点特殊的吗?”

江瞑鸩那天的话在顾荆耳畔回荡,顾荆能闻到车内浅浅的酒味,磁性的,略微沙哑的声调,每一次震动,都敲在他心上。

乳白的热气游动着,一眨眼的功夫,消散了。

顾荆当时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会有人像你这么对我了”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

他又给了江瞑鸩武器。

人群开始汹涌起来,顾荆钻出人群,拐进一条琳琅满目的闹街,街头歌手驾着一把棕木色吉他弹奏,一把抓起竖在面前的话筒,放肆、渴切地喊:

The stars must be aligned tonight

星光今夜交相辉映

I believe this has to have a meaning

相信其中自有深意

顾荆站在红路灯旁,点了一根烟,咻地,青蓝烟火。隔着薄薄的白雾,他看到了驻足在对面——歌手面前熟悉的身影,他身边的人扭过脸,灯光昏朦,那人也怔了一瞬,吸了口冷气反应过来,扬起手向顾荆的方向左右挥。

陈悬明。

那么他旁边身穿石墨灰皮夹克,内里米白连帽卫衣的人就是——

Lighting had to strike tonight

闪电必将划破夜空

Cause the two of us are finally meeting

我们注定相遇邂逅

顾荆起伏着,摇摆着,江暝鸩掉过身子来。

一辆红色双层巴士穿过,挡住对视的两人,几秒钟,巴士离去,江瞑鸩离顾荆不远,却觉得看不清他,他小跑起来,穿过马路,路灯凌厉地跳跃着,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跑到顾荆身边,微喘着气,看着笼罩在光晕中的男人,他的哥哥,一张俊俏过头的脸,他追到天涯海角的人,让他没了魂的人。

“顾荆……”

陈悬明跟上来了,站在江瞑鸩身旁有点局促,他觉得他像个电灯泡。

“好久不见,顾荆。”陈悬明说。

“嗯,好久不见。”顾荆很坦然,显然是猜出出,陈悬明知道两人五年相见后的境遇。

他两口插口袋,两眼瞟着顾荆,“我和小江没事出来逛逛,你也没事……出来?”

“嗯,来伦敦旅游?”顾荆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是换换气,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差不多吧,说来真是巧哈,一起在街边听歌遇见了,”陈悬明抬起肩膀头子,撞江瞑鸩,轻轻地,江略略踉跄,稳住脚步,他说:“哥,平安夜快乐。”

顾荆抬起脸,眼睛从街边景色掠过,绕了一大圈,落在江暝鸩身上,“嗯,快乐。”

陈悬明眼看就要冷场,对着冷空气笑笑问:“哎,顾荆你吃饭没?”

“没有。”

“这么些年没见了,要不要吃个饭什么的,我看这附近餐厅都满了,不然去小江家,”陈悬明喷着热气,手在兜里掏摸半天也没掏出什么,眼神还总往江那边斜,“喝点?”

江瞑鸩做贼似地伸出一只手,虚虚掩掩,搭在顾荆袖口,想要握着他手的意思,但到底也没扣实,用一种怯懦的口气问:“哥,你愿意吗?”

顾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悬明,手边的烟冉冉飘着,手一抖,弹弹烟灰,吸一口,低头吐烟,这口烟不知怎么,让他心尖上有刹那刺痛,“可以啊。”

顾荆知道是自己亲手给了江瞑鸩武器,他会紧紧握着,抓住机会,所以顾荆想随缘吧,任何人总也逃脱不了命运。

几人路过一家中餐厅,打包了几斤小龙虾,点了些烧烤串,几提啤酒。餐食摆了一桌子,顾荆不怎么饿,没动几口,只顾喝酒,江瞑鸩任劳任怨给顾荆拨了一碗虾尾,也不管顾荆吃不吃,他只想多做点事。江也不敢劝顾荆不喝酒,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喝了一桌子空瓶子,不知后面是喝醉了还是故意的,将空杯子推过来,江灿灿地倒满,看他咕嘟咕嘟咽下去。

顾荆找借口出去透气,没让江跟着,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俯瞰伦敦的夜景,阳台空荡荡的,喝得太多,睁开眼看,一片黑蒙蒙,高低起伏的楼层都模糊了,下巴抬高,远处的大本钟亮着光,黄澄澄。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回头未看清,刺啦啤酒开盖,陈悬明一手也跟着搭着,另一手握着啤酒瓶,灌几口,“聊聊吗?”他的音波被风推动着,远处大本钟中央似乎摇摇晃晃。

“嗯。”

陈悬明侧着身子,在黑暗中,看了顾荆一会儿,“你变了好多啊。”

“哪变了?”

脸完全转过来,瞪了半宿,“更成熟了。”

顾荆眼眸因醉酒有几分迷离,“以前不成熟,说得你有多了解我似的,统共才见了多少面。”

“好歹跟你们一起经历生死的啊,你俩在医院跟死尸一样躺着,我真吓得魂都掉了。”

顾荆斜睨他一眼,有些愣,缩了缩脖子。

觑了半天,老半天才挤出那个名字,“小江这人冥顽不灵是吧?”

顾荆早知道来人目的不纯,作为江多年好友,在他跟前,卖卖惨,说几句好话,博他可怜。人人都这样堵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良心,说来也是他自己贱,他确实想听,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加上江去国外的五年,俩人分别的时间有十年了,这片空白期,头一次,好奇起来。

“嗯。”顾荆点头。

陈悬明拖着迟疑的眼神,在顾荆身上荡,心里千回百转,终于吐出那句横亘在喉咙里的话,“你刚走那会儿,小江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才醒来,搁病床躺了两个月,那个时候他听不得你走的消息,往往他半夜都睡不着,缩在病房的角落里成宿成宿的。医生说刀伤和枪伤离得很近,很容易伤口感染,进了几次icu才稳定下来。”

顾荆转过头,看着陈悬明,四目相对,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咬紧了牙,压抑住胸口的波澜,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听他说。

“我不是跟你卖惨,实话实说,他在国外的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好,我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马路牙子上,真的,一个大高个儿半夜直愣愣束在路中央,伦敦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多司机不长眼,幸好那地方人烟稀少,被我给发现了。”

陈悬明咳嗽两声,呼着白气,手握在栏杆上,搓着,滑着。

“我是他私人医生,他身体我知道有很多隐患小疾病,拖长了就容易拖成大病,”顾荆陡然间产生了逃跑的念头,他不想听了,“你知道他有应激障碍吗?小时候那事他在国外心理治疗的时候跟心理医生透露过,他姑姑那事你知道吗?”

顾荆一双眼睛淡然地看着陈悬明,只隐隐的,几点微光,照在对方握紧的手上,“我知道。”

江实在是太坏了,他知道他的坏,还吻他,抱他,跟他回家,他自己也挺坏的。

陈悬明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一抖,眉毛拧起来,沉重地说:“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小江在医院那时候老想着自残,手臂上嚯嚯割了好多道深口子,当时鲜红的筋肉都翻出来了,再深几毫米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淌了一病床的血。”

“他不让我跟你说,是我自作主张,他对你做的事罪无可赦,跟你讲这些倒像我去绑架你了,对不起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最终你的选择还是看你自己。”

“他说过他不想活了?”

“啊?”陈嘴巴张半天,眨眨眼,咽了几口唾沫才消化顾荆这句话,“你走那段时间经常说,我跟他共事也有十来年了,没见过他情绪这么外露过,他不配合心理治疗,白天的时候经常喊着……”

顾荆眉头舒展起来,了然地问:“喊什么?”

“喊着要找你。”他说,“但是你放心,他这五年吃药治疗啥的,情绪好很多了。”

顾荆觉得心口疼,疼得厉害,裂开了,疼得流脓水。

“我知道了。”

“说出来挺舒坦的,我真没想多管你俩闲事,就是想把这空白的几年告诉你。”陈悬明把剩下的酒喝完,抹了一把嘴,舒舒自己的胸口,“你呢?五年里病情怎么样了?”

“控制得还不错,我应该比他过得好。”

“那就好,”陈悬明说,“也算是他赎罪了吧,之前这么对你……”

顾荆被他的话挤得要拱缩了起来,想回到他的洞穴里去,可这话一说出来,洞穴就被堵死了,回不去了。

叮咚——叮——叮咚——12点钟,先演奏完小钟旋律,大本钟敲起,声音愈响,顾荆回过头,江瞑鸩正兀自收拾残局,室内昏惨惨的灯光,他似乎又看见他脖子上的疤痕了,全身的汗毛张开了,他有点想失声痛哭。

他痛苦,江也痛苦,像两个精神病,不对,就是两个有病的人。

“两个精神病是吧?”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