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奶奶

刺荆

顾荆开始新一轮的治疗,他情绪隐藏得好,会让不了解他的人误以为他没什么,在人前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时候装的自己都会信,而过往不想面对的经历却日夜折磨他。

深夜,顾荆经常会惊醒。或是惊恐发作,全身止不住地颤动。江瞑鸩按医生的要求尝试让他摸可以摸的任何东西,自己、床沿、被子、枕头。

顾荆在这几分钟往往陷入极度恐惧,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长满倒刺的手狠狠揉捏,每一次扎进血肉又狠狠拔出来。脑海一直有个声音在唤他,他听不清也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远远近近,空空荡荡。

他只能像被关的那一段时间,捂住耳朵,缩成一团。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这些折磨同时发生在他身上,让他痛不欲生。

他在痛苦的漩涡无数次怀疑自己要挺不过去,但清醒后,发现自己竟然又活了。

除了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对于顾荆这种程度的患者,医生也用上了经颅直流电刺激,高压氧治疗。

陈悬明时不时也会来看看顾荆,医生同根,这些心理治疗仪器他多少知道点,有些会让患者身体上受到极大创伤。他要是知道江瞑鸩已经疯成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段时间顾荆病情差不多稳定,他和医生提了一嘴,经过评估才同意放行。

陈悬明作为私人医生,以往出差都会跟去,江瞑鸩要陪顾荆去海南先见王秀琴,陈悬明的机票比他们提前几天。

……

风机爬升,伴随着机身的轰鸣,掠过窗外的云层。

顾荆飞机上一直没睡,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思绪不宁,他尝试进入睡眠,但都无济于事。

脑子乱糟糟的事情太多,飞行这么久飞机刚起飞的失重感似乎在身体里久久不能消散。

他自从出来后面对任何以前的人或事都感到焦虑,他怕他们看出来自己和以前有不同,怕他们觉得自己现下这个样子可怜,怕自己强撑出来的镇定会突然分崩离析,也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他也怕奶奶看出他和江瞑鸩之前诡异的变化,两人曾经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八岁的年龄差,在那些长辈看来,他就一小孩。之前的顾荆也是这么想的。但关系突然转变,这份稳定的关系早已彻底撕碎、扭曲。江瞑鸩不安分守在兄弟的界限,步步越界,变成如今扭曲又禁忌的纠葛。

他不是个同性恋,但每天被迫和亲弟弟一样的人纠缠,做的事早已超出兄弟的范围,这份深埋在骨血里的禁忌感,时时刻刻吞噬他,让他心头焦躁不安。

以前在别墅的生活是一眼望到头,对未来几乎没有什么期许。

在这种定好了的结局长期生活,突然转换面对未知的未来,让他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接受被江瞑鸩控制好的结果。

回到以前的日子反而不能让人长舒一口气,就像西绪福斯的路没有尽头。

也许只是被关太久,对于接受新事物这件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长舒一口气,侧头去看身旁的江瞑鸩。

睡得很熟,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飞机降落,下了机舱,两人走到行李转盘处准备拿行李。

顾荆看到自己的箱子,刚想要拦停去拿,江瞑鸩就快他一步把行李箱利落地搬下来。

他回头对顾荆一笑,“哥,行李我来拿。”

顾荆没管他,悬在半空中想要握住箱杆的手收回来,转身就走。

江瞑鸩快速拖着箱子跟在他旁边。

江瞑鸩在车上给王秀琴打了个电话,早几天就已经告诉王秀琴要带顾荆来三亚的事,现在刚落地就给她报平安。

顾荆颓唐地陷进车座,头靠在车窗,路面有时候不平,他的头也跟着车子颠簸。

窗外不断后退的椰树、金黄的沙滩加剧他内心的惊慌。

车子驶到环海公路,太阳将落未落,半拉藏在天际线,天边还残留一抹淡淡的红晕,一望无际的海面波光粼粼。

他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江瞑鸩将手里的手机递到他手心,顾荆下意识握紧手机。他焦躁地舔了舔嘴唇,愣了几秒钟,才接起。

顾荆试探叫一声“奶奶。”

那边很快回应一声。

顾荆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心里积压已久的酸涩在这一刻忽而挤压出来,他好久没听到奶奶声音了。

他在那无数个悲戚的夜里,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多少次想一死了之,结束他痛苦的治疗。

在听到王秀琴的声音时,沉寂在深渊中的他突然被一只大手猛然拽上来。

他长长地呼气吸气,眼睫垂着。在他身旁的江瞑鸩看来,对方被浓重的阴影覆盖。

“在外面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顾荆搁在玻璃上的头还在不断晃动,他支起胳膊挪走脑袋,后靠柔软的车座。

“嗯,好很多了。”,他回。

王秀琴笑了几声,又叹口气,“你小子玩疯了就不知道回家了,奶奶都半年没见过你了。”

顾荆察觉到自己刚才沙哑的声音,他努力平复上下起伏的心情,乐呵呵道,“这不来找您了嘛,我也想您,您在这儿待得舒服吗?”

“就你嘴甜,我和你齐阿姨待得挺好的。你们马上要到了吧?”

顾荆转过头,用口型去问江瞑鸩还有多久,江瞑鸩伸出手掌比了个五,顾荆这才回过头回,“还有五分钟。”

“那不快了嘛,行行电话先挂了,等到了地再好好说你。”

“嗯,那挂了奶奶。”

顾荆将手机熄屏放到中控台,随后闭上眼,身子侧过去继续靠在车窗,装作若无其事,但发白的嘴唇却出卖了他。

江瞑鸩侧眸看了眼顾荆,他似乎是觉得车里闷,开了点车窗户,带着点凉意的海风呼呼灌进车内,顾荆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睫毛也跟着小幅度的颤动。

“还习惯吗?”,江瞑鸩问。

声音在揉在簌簌的声响中,海水涨潮,浪声也忽大忽小,哗哗哗。

顾荆睁开眼,他没听清江瞑鸩在说什么,“嗯?”

江瞑鸩提高音量,又重复一遍,“这里还习惯吗?”

顾荆还以为他问什么重要的事,原来就是毫无意义的问题,“还行。”

江瞑鸩又看了眼顾荆,他还裹着没脱掉的毛绒大衣,夕阳透过玻璃打在他晶莹剔透的额头,上面有几滴未落的汗珠。

已经看起这么热了,却还是执着地抱紧身子,缩在一角。

江瞑鸩抿抿嘴,开口,“你要是热了,外套就脱了吧。”

顾荆才发现他还穿着羊毛大衣,从机场出来一直到上车也没脱掉。

但被江瞑鸩一提醒,真感觉出了一身汗。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拽住衣袖脱掉大衣放到后座。

车子停到一栋海边别墅前,王秀琴站在门口迎他们。

顾荆刚下车往秀琴几步路走到车边,抬手抱住他,奶奶身高比顾荆矮不少,他得弯腰才能回抱。

王秀琴知道半年的时间没办法忘却没爸没妈的痛苦,不管用多少外力都无法抚平心里的伤痛。

王秀琴手掌不断拍打顾荆的后背,发现瘦得全是骨头,一摸都硌得慌,这小子又骗人呢,什么心情好点了,心情好了,还能不好好吃饭。

顾荆在见到奶奶那一刻起,孤身一人面对一地残骸和未知险途的无措消失了一点,他也不只有江瞑鸩,至少他还有个亲人在世上,他有什么理由抛下王秀琴独自赴死呢。

小老太经历过丈夫、儿子、儿媳的死亡,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对她的打击该有多大,人生这条路漫长且险阻,就当是为了奶奶,他也得好好活着。

祖孙俩抱了一会儿,便分开了。

王秀琴心疼地去看顾荆,这才注意到顾荆脸也瘦削很多,曾经张扬肆意的眼神浮上一层薄薄的雾,表情也带着颓势。

王秀琴年过大半百,自然也是能看出顾荆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以她对顾荆的了解,开不开心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的顾荆背对光,沉霾而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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