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刺荆(完结章)

刺荆

他们紧紧箍住了对方的身体,箍到自己的骨头都在隐隐发疼了,发出战栗的咯咯,急切地晃动,肉体相贴,顾荆发着抖,从鼻腔呜出凄惨的哭声,眼泪让眼睛变得浑浊,朦朦胧胧,路灯照在车内,眼前人影好像晕染了一般,靡丽的光,顾荆看到了他汗津津的锁骨,照得发亮、发白。

掉过头,在咻咻地喘息中,窗外下雪了。天上的雪花被风吹得斜着落,很快,伦敦的街角变白,一片片雪花落到玻璃上,车内炙热的温度腾得它融化。

太痛了,疼得有只手在胸口翻腾搅拌,撞击肋骨,痛得他不停地流泪,压抑的情绪再次就像受到某种召唤,哗哗从身体各处淌出,变成眼泪、汗水,敬业。

再一次走到人生的分叉路口,面对抉择的时候,他脑子昏蒙,茫然,一边是独自一人痛苦地走下去,另一边是全然未知,背叛自己,背叛曾经的恨,背叛曾经所受的伤害,但这条路在吸引他,那样沉重地压在他心口,将他拖进江翻涌着浓稠、腥臭、腐蚀、崎岖血液的血海。

顾荆躺在床上想起那天疯狂的夜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门又敲了,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开屏,12:20,中午了,江瞑鸩又孜孜不觉地来送饭,自那天起,他与江瞑鸩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也持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在痛苦的选择中,顾荆有意把江瞑鸩推远些,减少了出门的频率,这样,能避免见到他,除了自己答应他让他每天给自己送饭。

当顾荆打开门,他就能看到一张渴求过头、却又谨小慎微的神情,顾荆知道他不敢再多进一步了,对他来说每天能看到顾荆,保持着这种相互的关系,有东西来短暂维持,他就已经很满足。顾荆是会逃的,他可以逃五年,就可以逃十年,一辈子。暗无天日,日复一日地忏悔,黏腻死去的肉体过着没有顾荆的日子,他真的不想回去。

下午,距离他敲门还有有段时间,在空旷的客厅,顾荆独自一人颓然躺在沙发上,脑袋后垫了个高高的绒毛枕头,茶几,烟尸块堆了一烟灰缸,睁着那双纠结的眼睛,望着窗外灰的白、阴沉。也许要下雨了,顾荆突如其来地想出门逛逛。

顾荆从公寓出来的时候,没打伞。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那间屋子里,再待下去可能要被自己给逼疯,一颗长流着血却不肯结疤的心,常年闷在喉咙的瘀血,他得出去透透气。

他走了很久,从肯辛顿走到从切尔西,从切尔西走到泰晤士河边。雨下的大,噼里啪啦打在地上,越走顾荆越觉得自己像走在雾里,徘徊徘徊惶,走到河边,一身透湿,薄薄的呢绒料子死死贴着,鞋里灌满了水,步履蹒跚。他已经筋疲力尽,倚在栏杆上,两手耷拉,垂头偎着。站了很久,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淅淅沥沥鞋踩雨水,啪嗒啪嗒,加快了脚步,声音频率愈加快。

顾荆愤愤地吁了一口,掉过身子,他看到一张狼狈的脸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紧贴前额。直往下滴水。脸色被雨水冲击得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那道疤痕在雨中也极为明显。

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待他突然对上那双黝黑的眸子时,身子虚软,扶着栏杆的手有些握不住,抖瑟瑟的,雨珠子滚滚而下,心慌意乱,倏地一下,掉转身子,卯足了劲朝前跑去。

“顾荆!”江瞑鸩在身后追着,气喘吁吁喊着。

为什么跑?

明明已经很累了,走都很艰难,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跟残烛的老者似的,哼哧哼哧跑了几十米远。

不想见他,恨他,所以要跑。

那一刻他看到了恨的尽头,是他不愿意看,不敢看,看了就要逃的东西,所以拼劲全力、毫无方向地、狼狈地奔走。

雨水糊了一脸,像层水膜,糊得喘不过气,眼睛也睁不开,眯起一条小缝,跟瞎子似的,看不清路,跑不掉了,逃不掉了,脑子里全是那人的眼睛,声音,和一种诡异的感觉,心脏发麻。

他听见了自己咻咻艰难的喘息,也听见了江瞑鸩在身后的呼喊,他的声音近了,脚步声也是,雨声都盖不住,他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

“顾荆!你停下!”

顾荆煞住了脚,一手扶着膝盖,一手顺自己胸前,他跑不动了,睁眼瞪着白雾似的雨,瞪着瞪着,伸直腿,转身,雨转了方向,直直朝他撒起泼,硬石头一样砸他头,这势头,让他索索抖,只好搂住自己,搂着自己僵硬的肉。

什么办法都没有。

江瞑鸩在他一米开外站定,慌慌张张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事物都胀大了,武士河、路灯、楼房、树,舔舐自己湿润的嘴唇,捻着湿润的手指,这些肿胀的事物让他一阵阵地晕。

“你跑什么?”

“我……们这种关系你也受不了吗?可我真的努力了,努力与你保持距离,尽量不靠近,只……要能看到你就好,我再也不敢妄为,不敢再迈一步,我以为至少这样你能接受一点,可……过去的事拼凑不了一个完整了你是吗?有我在没办法坦然地过这样的日子……”

顾荆剧烈地颤抖一下,接着是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舍不得。

当他褪下衣衫,露出赤裸的上身,看到这副身体来自外界的伤害,留下再也祛不除,横横斜斜、青红交加、遍布全身的伤疤时,当他看到插在他腹部的刀,一身的血,跪在地上,尖愣愣的肩胛骨颤颤巍巍,当他看到匍匐在他脚边真诚地悔恨,顾荆幻想,他跟自己一样在病房里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像接触高压,在剧烈的痛苦、疼痛中一次次死而复生。他切切实实经历了顾荆所受一切,顾荆再也下不了手,只能举手投降。

怎么会有人不顾一切爬磨,只求追得上他,顾荆甚至对世界产生了怀疑,他是不是在被关地下室就烧坏了脑子,一直处于解体,幻想了江这个人这么多面的情绪,他脑子一定坏了,双足陷在泥沼,愈陷愈深。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江瞑鸩慢慢走近,“到底该怎么办,我毁了你,我毁了你……这样在你身边晃悠缠你只能加剧你的痛苦,加剧你想起不好的回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应该远离你,离你远远的,”

“我做不到,真的,那五年我像个不见天日的野鬼,白天,躲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当时我的眼睛好像坏了,任何事物都是灰的,连最后一次的背影都模糊了,到了深深的夜里,我开始控制不住想你,你在我脑中横冲直撞,我梦见你穿着校服对我笑,穿着西装懒散躺在家里的沙发,还有被我折磨的伤痕累累抱着我哭,我实在睡不着,只能在海城的街道游荡,从松江开到嘉定再到宝山、浦东……一路换着一路,方向完全迷失了,因为我不管怎么找,你都不在我的世界了。”

“后来我开始在全世界着你,每、每个月会去一个国家,”他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大幅度抽搐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雨水泪水直淌下来,“跨入一片陌生的地带,盲目乱转,我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漆黑的电影院,排排空座,只有我坐在最中央,大荧幕播报着我和你的故事,没有结局,故事没有结局,我、我彻彻底底失去你了,永远也无法拥有你,亲手把你弄丢了。”

顾荆已经不知道第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是什么了,它开始撕着,抓着,扯着,氧气也被夺去了一样,胸口一闷,他妥协地闭上眼睛,听见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孤独的步子,愈来愈急,愈来愈近,他高大的身影笼罩顾荆,迫切地盯着顾荆。

风雨越发猖狂,这阵风把两人都堵得难以呼吸。

“我还能找回来吗?顾荆,你还要我吗?”

他以为他能一直恨下去的。恨多简单,恨是直线,恨是单行道,恨是你只需要记住他做了什么,而不需要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心软”。但他做不到。

顾荆当胸推了他一把,江瞑鸩朝后踉跄两下,才刹住脚,顾荆开始叹气,一声长,一声短。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恨你恨到什么程度,”武士河边上上下下,好像都落满了白色的烟,朦胧中,他看到一块发黑、映满霉点、散发腐烂味、强烈的秽气,淌着浓浊乌黑的水,那是他的心脏。

“恨到快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恨才忘不掉你,还是因为忘不掉你才恨你。”

“我想忘记你,我试过好多次,我以为离开,换个地方,见不到你,就忘了。但只要身边人提到能联想到你的事物,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握着那把刀,跪在血泊,想到你擎动的嘴角,一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望我”,顾荆一拳发狠,咋向江的脸,江没闪躲,一歪脸,半张脸哆哆嗦嗦抖,“我想忘记你,但我太恨你了。恨到每恨你一次,就把你记得更清楚一点。”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忘记你。”

江瞑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第二次尝试,说了两个字被滂沱的雨声吞掉了。

“别忘。”

“不要忘了我,所以,”他的声音焦灼、急促、然后倏地煞住,“你还要我吗?”

从前的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拼凑,闪过,像鬼马灯。

顾荆望着他笑,“我要。”

两人在雨中抱着拥吻,吻着嗅着,分开。跑过泰晤士河道,穿过狭窄臭熏熏的小巷,投身最近的一家酒店。

顾荆进入房间后突然冷静了,江瞑鸩想再次拥吻时被拒绝了,顾荆搓搓自己的手,径直走到浴室门前,拉开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幽幽道,“进来。”

江瞑鸩调整了自己凌乱的心跳,站在门外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跟进去。

他贴着顾荆,耳鬓厮磨他,顾荆有条不紊脱衣,赤着上身,裸露出那片尖锐扭曲的荆棘,“你之前是不是问文身什么寓意?”

江瞑鸩吻的眼神都迷离了,闻言,傻站着,动动嘴角,未意满离靠在顾荆肩头,“嗯。”

“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因为名字里有个荆字,再加上小时候跟顾川全对着干,就纹了。”

“嗯……”江瞑鸩把持不住了,滚烫的肉体烧得欲望增生。

顾荆拽离他,对他死皮赖脸地蹭,蹭得他分不出思绪,“等会,先回答我问题。”

“好。”

“泰国一群人追杀是怎么回事?”

江瞑鸩在抬起头,看到镜子上的两人,压制着,却还是难耐,视线依旧粘粘的,“你在泰国酒吧喝酒记得吗?”

“嗯。”

“有人在你酒里下了毒品,我、我就教训了一下他,”他心虚地埋在顾荆颈窝,嘴巴张开一条缝,粗粗呼气,“后来送到医院了,他哥查到是我做的,就打算灭口,后来就是你知道的。”

顾荆用手肘撞他,“你当时吓唬我,说谁死了,是他吗?”

“是。”

“怎么死的?”

“癌症,生病死的。”

顾荆了然地点头,“还有,你在泰国对我说了一句泰语什么意思?”

江瞑鸩一把揪住他的手,又热腾腾贴上来,凑在他耳边嗫嚅,“Don't walk away from me.”

……

亚历山德拉宫,密密围了一圈人在一幅画前,一只玄黑的鸟,翅膀半张,脖颈用力上扬,不顾尖刺锋仞,将胸痛狠狠扎进墨黑荆棘丛。细碎的血珠顺着胸前的羽毛淌,鲜红,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滚烫。

解说员解说道:“画作灵感来源于荆棘鸟,这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自破巢起,只寻找一丛生长着最长、最锋利硬刺荆棘树,等终于寻到荆棘,他不会躲避尖刺,会主动俯冲,用自己的身躯扎进最深、最尖的荆棘里。在濒死的机制痛苦中,它张开喙放声啼鸣。”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刺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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