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荆打开智能锁进门,屋内没开灯黑黢黢的。踏进玄关处换鞋时注意到沙发前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心情顿时跌入谷底。
但转念一想,这个环境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就着黑暗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后又倒了一杯。
垂眼思量了好久才端着这杯水走到客厅坐到江瞑鸩身边。
拧开落地灯,屋内瞬间亮堂。江瞑鸩此时两腿自然叉开,弓腰手肘撑在膝盖,低垂着头久久没动静。
顾荆侧眸看了一眼,这副样子让他惴惴不安,江瞑鸩早就对他满腹猜疑。
他也不想隐瞒什么,感到累了。
“水喝不喝?”
江瞑鸩扭过脸。他的目光似乎扎进了顾的脸,嘴巴张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十分苦难的发出了声音,“要我喝吗?”
“要。”顾荆盯进他瞳孔。
“确定?”
“确定。”
江瞑鸩在黑暗中摸到顾荆的手,固执的重复,声音已经失控,“确定要我喝?”
这次顾荆依然坚定的点头。
他喘着气耻笑了声,身子都跟着抖动,接着深长而颤抖的吸了口气。
若无其事的抓向那杯水狠狠砸向地面。水流了一地,碎裂的玻璃向周围崩跳。
他看着面前人凄惨的面容,心里一震,顿时头晕眼花。
江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头在上面划拉一会儿,往桌前砰的一丢。
两人沉默对视一会儿,手机里很快出现声音——“护照办好了吗?”
“好了,哎你弄个假护照干什么啊?不是听你说不碰违法的事?怎么想通做灰产了?”
“这事你就别问了吧。资产转移能让人查出出处吗?”
“银行流水做的都挺细,钱都是分批转出,不花点儿功夫根本查不到。哎对了,房产,车产你不要?”
“不要。”
“行,护照先寄给你?你还在泰国?”
“嗯,回国我亲自去你那。”
“行。”
顾荆脸色发青,脑袋里嗡的一响,一股怒意在胸腔里乱窜。
狗改不了吃屎,口口声声说不会重蹈覆辙,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窃听器。江瞑鸩对他就没抱过任何信任,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他面前演戏却毫不作为,又被他耍的团团转。
“一切的一切都在骗我,给我一个美好的幻觉,最后在给我一记耳光?”江瞑鸩却先发制人,卯足了全身劲把责任推到顾荆身上。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荆,你其实装的挺好的,我都快把自己骗了。”
“就是有个点你装的不行——”
江瞑鸩摸了自己鼻子一圈儿,目光与顾荆对峙,“你撒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子知道吗?”
“监控、录音还有你不以为意的小细节无时无刻在提醒我,你想走。我骗不了我自己了,顾荆。”
顾荆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有一刹那茫然。
无足轻重得小动作都被他看的一览无余,他从小对自己就观察细的细致入微,自己也早该知道他这么警惕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和江瞑鸩早已没什么信任可言,他从一开始就哄骗自己,自己也骗他。
自始至终,两人的都没真正交过心。
可能这些谎言有有真情,可假的太多了。分不清了,真的也就慢慢也变成一戳即破的泡泡。
两个满口谎言在虚假中寻求一丝抚慰得骗子罢了。
他粗喘了口气,抽回手,扯了扯嘴角,发出轻微的“哼”声。
“我就是装的怎么样?你不还是像个蠢货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他妈对我做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他妈轻易原谅你?江瞑鸩,我从始至终都想离开你,在你身边呆的每一秒我都恶心,我一见你就反胃。”
他表情冷了下去,从痴心妄想中清醒过来,“我是个蠢货,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装,我还是心存侥幸妄想打动你,你就会心软。我又蠢又笨一次次栽倒在你脚下,你说的对,我就不该生下来,我人如其名,是畜生。”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双唇直抖的说,“顾荆,我恨你。我恨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我恨你一次又一次骗我,我恨你……我恨你。”
似乎再多的控诉也无法表达他内心强烈的痛苦,他竭力做的一切又一次重归于零。
眼中燃烧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最终融为泪水。泪珠聚在睫毛上,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心脏有多痛,那些摇摇欲坠的谎言,像跟钢筋狠狠扎进心脏,我好痛,每一晚搂着你我都在怕,怕你消失,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顾荆心里越发冰冷,两人的关系复杂不堪,无法用一两句言语说清,而江瞑鸩刚才的控诉让他双眼蓦然一黑,他惊讶于江瞑鸩也会说他痛。
可要比痛,他受的罪可比他重多了。
这如腐臭淤泥般的关系让他厌恶到想吐。
他双目干涩,心头火起,从沙发上站起来,一面喘气,一面怒吼。
“你还有资格说痛?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你对我的痛有你对我强加的暴力万分之一吗?嗯?你他妈到底有什么资格说?你在当什么受害者!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
“因为你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他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一直把你当我的好弟弟!你痛吗?我被你强奸的时候更痛!我他妈在地下室一次次在幻境中崩溃,在治疗时被电击,脑海不断分裂的细胞让我成为一个精神病,我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从你。你他妈拿什么偿还!整个人都毁了!你拿什么偿还…….”
喉咙失去控制力,喊叫起来,最后疲乏的咳嗽。归根到底他大多数的痛都是拜他所赐,他引诱了自己。
“我恨你,恨到想让你去死!”
这些话堵的江瞑鸩透不过气,斑斑往事在两人眼前浮现。
那些他做的罪无可恕的事永远得不到顾荆的原谅。再慷慨热血的宣誓都无法撼动顾荆如磐石一般的心脏了。任何口头承诺都苍白无力。
他好像失去了灵魂似的,抹了一把脸就双膝跪到地上,爬了几步到顾荆面前,颤着手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哥……求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不要走好不好?”
“哥……对不起……怎么样你才满意?我想过偿还的,我……一直在努力……我其实改变了好多……”
“哥……你不要走,你以后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再也不敢了……那些事我再也不敢了……哥……我后悔了……”
“我以后再也不监视监听你了……求你了……你离开我会死的……不要丢下我……求你……”
顾荆看着江瞑鸩卑微跪伏在他身边的样子感觉心揪起来,但还是不动声色的咯吱咯吱咬紧牙关,牙根生疼,他扭过头不去看他。
“滚,你这种人身边不配有任何人。”
江搓了搓乱糟糟的头发,顾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朝梦醒,心力枯竭。顾荆自从王秀琴和齐小芸去世后,他真的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所以自己对他来说可以随意丢弃,他真的会不要他。
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
顾荆的字字句句都在深深啃咬着他。
他……还有什么可以留住顾荆……
他陷入致命地境地。
他忽然想到什么,迟疑了几秒钟,嘴角诡异的抽动,发出咯咯咯的笑。
然后扭了扭脖子,仰起头对顾荆露出个骇人得表情。他面部抽搐着,额头的青筋狰狞的凸起。
顾荆心跳如擂鼓般震响,全身上下毛孔张开,冷汗唰的一声就涌了出来。
这一刻顾荆只能用鬼来形容这个人。
他无法预测在自己摊出名牌后江瞑鸩这个疯子将会做出什么事,自己会遭到什么后果。
在情绪混乱的须臾间,江瞑鸩沉默的抓过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声音最先出来——男人之间的喘息声。
顾荆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鬓发一丝丝浸透,汗顺着下颚线聚集到下巴,睁大眼睛转向电视。
画面里正是他和江瞑鸩,视频画面一个接着一个,不同时间段,不同场景……
录音,照片,视频,一一在屏幕上展示。
他的视线剧烈摇晃,画面越来越模糊,如同被一辆大卡车反复碾压全身般的剧痛。
胸腔不断起伏,呼出灼热的气。他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一幕幕逐渐模糊的画面在眼前像凌迟一样闪过。
江瞑鸩看着顾荆分崩离析的面容,眼底逐渐浮现红血丝,身体僵硬而紧绷。
他目光放肆的描绘他美好、漂亮、但此刻却溃不成军的俊容,眸中翻滚愤恨。
迷途的羔羊,在山间胡乱游荡,恶兽在暗处等待时机,准备扑过来吃掉他。
江瞑鸩一眯眼,动了动嘴唇,凝滞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顾荆,好看吗?”
如恶魔般的蛊惑声。
“我怎么看你挺享受的,我在回顾这些视频的时候在想,你真的能装这么好——”,他把视频播放的内容暂停其中一帧,正好是顾荆迷离的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床上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多好看,我真喜欢。”
江瞑鸩的声音冲击他的耳膜和血管,咣咣咣撼动全身,他惊骇的听恶魔低语,脑子空白一片。
“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