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那双如同浸泡在毒液里的耗子眼,死死钉在欧文后背上的目光,并没有随着收工的宣告而消失。
晚餐时那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温暖和满足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比利那阴鸷目光的逼视下迅速消散。
威廉满足的喟叹,艾米丽贪婪的吸溜声,莉莉幸福的呢喃,玛丽精打细算的嘟囔……所有这些声音,此刻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比利的威胁和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所占据。
草草吃完属于自己的那份,欧文借口疲惫,早早蜷缩回墙角那个冰冷坚硬的地铺凹槽里。
比利那尖细恶毒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三先令!明天发工钱,乖乖给我!不然我就告诉哈里斯先生,你昨天送货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偷了那位‘体面’太太的香肠!”
“嘿嘿,你觉得她会为了你这个小乞丐,特意跑来跟老板解释吗?别做梦了!在老板眼里,你这种贫民窟出来的小崽子,天生就是贼骨头!”
“丢了这份工,我看你和你那一家子废物,靠什么活?等着饿死冻死在老鼠街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欧文的心脏。三先令!那是他整整一周,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劳作换来的血汗钱!
是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支撑着他鞋垫下那渺茫读书梦的唯一基石!给了比利,他拿什么给母亲?
拿什么去换那维系生命最低限度的黑面包?拿什么去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深渊?
可是……不给呢?
哈里斯老板本就对他这个新来的“小鸡仔”充满鄙夷和不信任。比利是“老资格”,他的话在老板那里分量更重。
一旦比利告发,以老板那刻薄吝啬、视财如命的性格,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等待他的,必然是劈头盖脸的辱骂、毫不留情的解雇,甚至可能是一顿毒打!
五楼的安妮尔小姐……欧文想起她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
她会为自己作证吗?比利说得对,她那样体面的人,会为了一个浑身肮脏、如同阴沟老鼠般的贫民窟孩子,特意跑到这臭气熏天的水果摊来,面对老板的咆哮和比利的污蔑,去证明一块香肠的清白吗?
欧文不敢想
丢了这份工……他不敢想象后果。
母亲玛丽那刻毒绝望的咒骂,父亲威廉更加佝偻沉默的背影,大姐艾米丽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空洞麻木的眼神,二姐莉莉眼中熄灭的光芒……还有他自己,重新回到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前世孤零零死在医院病床上的冰冷记忆,与此刻贫民窟更残酷的死亡阴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第二天清晨,当欧文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意中醒来时,感觉比昨天收工时更加疲惫和虚弱。
玛丽破天荒地没有催促,只是在他出门时,塞给他一小块更硬、更小的黑面包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那即将到手的工钱的期盼。
踏入水果摊那熟悉的腐烂甜腻气息中,比利已经到了,正靠在堆放柳条筐的角落,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熄灭的烟屁股。
看到欧文进来,他那双耗子眼立刻如同探照灯般扫射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贪婪和恶意的狞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根肮脏的手指,对着欧文晃了晃,无声地提醒着那三先令的“债务”。
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欧文的皮肤。
欧文搬动沉重的果筐时,手臂软绵绵的,几次差点脱手。
繁重的劳动让欧文幼小的身体不堪重负。
“欧文!你他妈魂丢垃圾桶里了?!”哈里斯老板的怒吼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看看你摆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烂苹果都摆到前面了!你想砸老子的招牌是不是?!”
欧文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水果,脸色瞬间煞白。
“对……对不起!老板!我……我马上弄好!”他慌忙道歉,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整理。
“欧文!死哪去了?把这筐橘子搬到门口去!磨蹭什么呢?等着我八抬大轿请你啊?!”老板的吼声再次炸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筐沿,试图用力抬起。但水果筐巨大的重量,让他的双腿如同煮烂的面条般发软。
加上地面上散落的烂果皮和污水,脚下一滑!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完全失去平衡,重重地向旁边摔去!
沉重的橘子筐脱手而出,“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冰冷湿滑、布满果皮烂泥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哈里斯老板那张红通通的胖脸,因为极致的愤怒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从他那张破藤椅上跳起来,几步就冲到现场,看着满地狼藉——破裂的筐子、滚落的橘子、流淌的汁液和泥污……
他的绿豆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鼻孔因为愤怒而剧烈翕张,喷出灼热的气息!
“你——这——个——废——物——!!!”老板的咆哮声如同火山喷发,震得整个棚子都在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喷溅在欧文苍白惊恐的脸上!
欧文摔倒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浑身沾满了泥污。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又跌坐回去。
哈里斯老板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瘫坐在地上的欧文,“看看你干的好事!今天你别想再碰任何东西!给我滚到一边去!看着你就来气!”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棚子,最终落在抱着胳膊看戏的比利身上。
“比利!”他粗声粗气地吼道
“今天西区的货,还有下午磨坊街费曼太太的苹果,你去送!给我机灵点!手脚麻利点!别像这个欧文一样!”
他把原本属于欧文的送货单,粗暴地塞到比利手里。
比利接过送货单,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他挑衅般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泥污的欧文,那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他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声音响亮地应道:“放心吧,老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比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趾高气扬地走向门口,准备去执行他那“光荣”的送货任务。那背影,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
欧文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比利消失在棚子口那铅灰色的天光里,又看着哈里斯老板那依旧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胖脸。
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而他的工作,似乎也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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