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荣手机上的报警系统, 是和奶奶病房里的小安联动的。
如果没有非常紧急的情况,一般是不会响的。
显然李夏延也知道这一点,虽然他一直以为小安是温景荣买的来着, 并不知道其实是他自己做的。
李夏延听到声响后先是顿了顿, 随后小声喃喃:“不应该啊……陆道云都已经被我……”
他话没说完, 赶紧去看温景荣的脸色,温景荣正解锁手机查看具体情况。
屏幕上,是小安发来的一条讯息:
【奶奶情况很差, 速来。】
看来这个“很差”应该是非常差, 否则不会触发报警系统。
温景荣面色忽地一紧, 脊背发凉, 甚至来不及穿外套, 抓上车钥匙,穿好鞋就快步冲向地下停车场。
李夏延紧随其后跑出来,等电梯的时候伸手拍拍温景荣的背,“没事的, 没事的,别怕。”
温景荣没说话,面色始终凝重。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 其实他也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就在他决定接受李夏延的同一天突生变故。
身边李夏延也在焦急地拨打着疗养中心的电话,想问护士究竟是出现了什么情况。
护士肯定是没有一直在病房里、并且链接了所有机器的小安反应快,但也会在机器响起警报的第一时间赶到奶奶的房间。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的小护士声音颤抖, “少爷,快, 快来吧…否则就要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轰——
李夏延的心脏重重沉了下去。
他看向温景荣,对方正满脸严肃地开着车,脸色十分不好,唇色泛白。
李夏延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说出来会影响温景荣开车,可又不能不说,他不能这么自私。
好不容易才打开温景荣的心,不能前功尽弃,更何况李夏延这段时间和奶奶相处得也很好,虽然是单方面的,虽然奶奶一直躺着,没有任何反应,但他还是把奶奶当成很亲近的人。
奶奶出了事,他不能不告诉温景荣。
可李夏延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自己掐自己一下,暗骂自己废物,但还是说不出口。
他这副模样被温景荣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温景荣太会察言观色,不需要李夏延开口了,他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想说的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温景荣在面对那床白布时,并没有太过强烈的表现。
反而是紧随其后的李夏延,在看到已经被白布蒙住脑袋的奶奶时,眼泪倏地就落了下来。
哪怕奶奶一直以来都昏睡着,早就与“死人”状态相差无几了,但每次他握着奶奶的手时,都还是微微温热的,让他知道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此时奶奶是真的停止了呼吸,手上温度尽失,彻彻底底地与与世长辞了。
李夏延眼泪流个不停,几乎润湿了整个脸颊,但仍强装镇定,因为他知道温景荣此时一定比他难受千倍万倍,他不能先倒下。
他轻轻拍拍温景荣的背,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先出去,你和奶奶好好告个别吧。”
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温景荣在原地站了会儿,半晌才抬脚走到奶奶的床边,隔着那块白布,虚虚握上奶奶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去掀开那层薄薄的白布。
老太太面容安详,双眼阖着,嘴角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大概是觉得自己人生中最后这段旅程过得也算是惊险又刺激,险象环生,最后又安然离去,蛮多姿多彩的吧。
温景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没流眼泪。
他要怎么去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呢。
其实他上辈子已经和奶奶告别过一次了。
所以温景荣对此时的心情并不陌生。
温景荣本以为自己能接受得很快,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站在奶奶床边,他忽然想起了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自己从李夏延的穷追不舍中脱身,找到奶奶时,在心里说的那句话。
他说过,还完债,就带奶奶回家。
*
丧事主要是曹志勇来操办的,温景荣对这边的丧葬习俗不了解,全权交给了对方。
在拿到骨灰盒那天,温景荣表现得很正常,和来帮忙的李夏延几人分别打了招呼后,说自己想和奶奶单独待一会儿。
李夏延虽然隐隐有些担心,但也同意了。
然而等了一个多个小时,门一直没有被打开,李夏延在走廊里等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摸着门把手想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进去呢?温景荣这个时间应该不想被打扰吧。
但他又实在担心,担心最后一个亲人的离世,会对温景荣造成无比沉重的打击,让他一时间想不开,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李夏延犹豫许久,还是担心得厉害,最后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握着门把手僵在了原地。
因为房间里,空无一人。
*
而此时,温景荣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已经坐上了回中国的飞机。
怎么说呢,虽然这是原主的奶奶,可温景荣就是觉得他和自己奶奶没有任何区别,长得也一样,名字也一样,所以他更愿意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奶奶,只不过先他一步来到了这个世界而已。
所以他还是想带奶奶回去看看,然后葬在中国。
如果搞错了,原主应该也会原谅自己的吧。
毕竟这是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了。
在飞机上,温景荣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了李夏延。他有些自责地笑了笑,对方此时应该很担心吧。
可他现在还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联系李夏延。
还清了债务后确实一身轻松,所以他想回国之后,先去自己熟悉的那些地方看一看,转一转,还不急着去想以后。
如果那里有熟悉的人,那他就留在中国吧,也别耽误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少爷了。
就这么算了吧。
反正两人都还没有正式交往。
说实话,如果奶奶还在的话,温景荣很明确地知道,知道自己一定会在某天就会忽然答应了李夏延,就像那个早晚都会发生触碰的吻一样。
但那样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温景荣就不知道答案了。
所以趁着这次机会,他想彻底想想清楚,再做决定。
下飞机后,温景荣先把自己在韩国的电话卡扔了,又花高价找人买了一张能用的电话卡。
他还完债之后并不是一穷二白,相反,他每天都有公司的分成进账。自从车贤宇知道他欠了很多钱之后,就自作主张把温景荣的工资改成了“日结”。
当然,这个日结并不是固定数额,而是根据销售额来分的,所以这一操作可忙坏了公司的财务们。
而这张银行卡用的也是车贤宇的名字办的,温景荣不用担心使用这张卡的时候李夏延会找到自己。
温景荣在这个世界的中国没有驾照,他下飞机后就打了一辆车。
刚一上车,司机似乎就被他手上的骨灰盒吓了一跳。
“啊…对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会看到这个。”
“嗯,我知道。”
因为走得太急,温景荣是翻窗户走的,哪有时间找什么袋子装啊,直接抱着来了。
听到久违的熟悉的语言,温景荣心情有些愉悦。
甚至还主动开口:“这是我奶奶。”
司机默了一瞬,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摸出一个袋子。
“给咱奶奶套上点吧,别着凉了。”
温景荣被他逗笑了。
是那种出了声音的笑,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温景荣几乎很少会放声笑。
给司机也弄得一头雾水,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啊?这么有意思吗?
其实不是他有意思。
因为温景荣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看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自己究竟多久没回来了?
也不知道老队长还在不在,不知道他的那些兄弟们都还好不好。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和原来所处的时空是否是同一个。
其实温景荣隐隐有所感觉的,因为他曾无数次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熟悉的人名,熟悉的那些新闻标题,熟悉的那些案件,
可它们全都不存在。
一开始温景荣以为是有剧情从中作梗,屏蔽了自己的那个世界。
后来随着剧情的偏离、脱轨,温景荣仍然查不到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但那些都只是他内心的猜测。
而现在,当他站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上,站在原先警局的所在地,眼前却只有一片荒地时。
温景荣终于确认了。
自己真的没家了。
*
司机扒着窗口喊他,“帅哥!真是这里吗?你是不是说错地址了?要不我再把你送过去?这地方可不好打车啊!”
司机说完等了一会儿,看那小帅哥仍然没有动的意思,挠了挠头。
要不走了得了,管他呢。
他刚要发动车走人,余光瞥见那个小帅哥忽然蹲了下来。司机也不走了,好奇地重新露头,想看看温景荣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他把骨灰盒拿了出来,然后开始用手在荒地上挖坑。
司机见状赶紧下车,从后备箱掏出一柄他挖野菜用的小铲子,递给温景荣:“你要挖墓?用这个挖。”
温景荣摇摇头,“不用,我用手。”
他不是蠢也不是作秀,他只是想再碰一碰这处浸了他许多兄弟们血与泪的土地。
哪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块,但也足够安放他的思念了。
温景荣沉默地挖着,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指尖也磨破了,司机站在一旁想帮又不敢帮,急得抓耳挠腮。
司机五十多岁,经历过太多太多,又见过太多太多。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小帅哥分明是在强颜欢笑,悲伤的情绪已经充斥他的周身,他知道这种时候的人是劝不动的,这种情绪就只能靠着自己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一点一点纾解。
这个速度也许很慢,也可能很快,但它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再次路过某个地方,或是看到什么东西时,忽然在时间的滚滚长河中重新出现。
司机想,大概这位小哥就是想把念想留在这里吧。
以后路过了就能想起。
他倒也没奇怪温景荣为什么不去找一处墓园,而是随意地挖了个坑,毕竟他见过的奇怪事太多了,这算不上奇怪。
坑挖得不大,但足够深。
温景荣脏兮兮的手捧着奶奶的骨灰盒,缓缓放了下去。
在心里念了句:
兄弟们,帮我照顾奶奶。
弄完之后,温景荣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司机师傅居然还没走,正蹲在路边抽烟。
见他过来,递给他一根,问:“你去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温景荣想了想,说了个地址,结果司机一拍大腿,“巧啊,我家就住那里!”
“那边还有要出租的房子吗?”温景荣问。
他本想买一套,但奈何他在这里算是外国友人,买房子应该还是有些困难的,但租一个应该问题不大。
司机:“你要租房?正好我家楼上要往外租呢,等我给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便宜点。”
温景荣问:“您家楼上是哪一户?”
司机:“六单元601啊!”
他说完,温景荣忽然一笑,说,“不用便宜,您帮我问问,租金能不能提高点,而且我想长住。”
“……啊?”司机挠挠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想主动给房东多交钱的。
真是个怪人。
但又是个有血有肉的怪人,罢了,问问吧。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女房东比司机还要诧异,反复确认,“真的吗?他真的是要多给钱?不是你说反了吧?”
隐约还传出男房东的催促,“还墨迹啥啊,碰到这种等级的冤大头,赶紧租给他啊!”
女房东答应下来,司机转达给温景荣后,温景荣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随后司机就带他来到了这处房子。
温景荣看着熟悉的装修和陈设,再次陷入恍惚。
这真的不是自己原本的世界吗?可这房子分明和自己原来住的那套一模一样。
墙面还保留着他小时候,父母给他画出的一道道身高线,桌垫上也还残留着他受伤时不小心滴落,后来擦不掉的血痕。
女房东见他正环顾四周,赶紧解释:“这些东西确实都有点旧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丢掉自己换点新的,我们不介意的。”
温景荣摇摇头,“不用,就这个吧。我每个月再多付费你一千,但我的要求是租满你的产权年限。”
女房东在心里飞速计算,原本两千一个月,后来要给她三千,现在又多一千!
一个月四千块,相当于她一个月工资了,这还上什么班啊?!
而且还是长期的,这不比上班香一百倍吗?!
她忙不迭:“签签签!现在就签!”
她着急到连温景荣用的是护照都没发现,拿着签好的租赁合同迅速带着包离开了,生怕晚一秒,温景荣就要反悔。
温景荣怎么会反悔呢,这可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等人都走后,温景荣坐在熟悉的沙发上。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落叶归根的心情,但很奇怪,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那个嘴硬心软却又真心对自己很好的小少爷。
李夏延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在到处找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