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秃的焦尸搬走后,那个不起眼的物件,一直静静地掩埋在废墟之下。锈色的金属框架之中,暗藏嗜血的锯齿。
1
顾红星从局长的办公室里出来,闷闷不乐。
从冯凯要求暂缓移交金万丰案件到检察院再到现在,还不足一天的时间,龙番市的一家报纸已经以醒目的标题《蔡村杀人纵火案再起波澜,本案或成疑案》再次刊载了这一起案件。虽然整篇报道中并没有更多的“内幕”消息,只是对原来案件的再次报道,但仅仅这一个标题就足以在龙番市民间掀起又一场波澜了。
不知道是公安局内部还是检察院内部有人把暂缓移交的信息有意或无意透露给了媒体,总之这一篇报道中最重磅、最吸引眼球的消息就是“再起波澜”,再加上“或成疑案”这种春秋笔法,引发了民众的不安,领导也承受了更多的压力。人们并不关注这起案件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认为公安办了错案,真正的“杀人狂魔”依旧逍遥法外。
可想而知,局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刚从市里回来,估计被市领导批评了,所以找顾红星谈话的时候,明显带着情绪。局长倒是没有细究暂缓移交的消息究竟是谁传出去的,但对这起案件的下一步办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求刑警大队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说法。而且说,既然引起问题的是冯凯,那么就要求冯凯别再办理这个案件了,回避一下,省得给媒体更多的说辞。
对于局长的要求,顾红星是不满的。于公,他认为冯凯是最了解这起案件的人,如果临阵换帅,自然会对案件的侦办起到负面作用;于私,他了解冯凯的为人,这时候把他撤下来,对他来说,和一个严重的处分无异。顾红星这时候开始怀念刚退休不久的老局长了,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领导艺术,尚局长都是他的榜样。而这个从外单位调任来的张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火都往他身上点了,烧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抱怨归抱怨,局长的指示还是要执行的。只是对顾红星而言,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冯凯开这个口。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顾红星正好遇见了同样被张局长约谈的郊区派出所的吕建设所长。蔡村的案件就是郊区派出所辖区内的案件,吕所长得知了报纸上的报道,此时也是焦头烂额。
“你说你们刑警大队又闹什么幺蛾子啊?”吕所长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事儿赶事儿,还得为了已定案的案子来费劲。”
“话不能这样说。”顾红星倒是很严肃,“我们执法部门,得对案件负责啊。”
“知道,知道,开玩笑,开玩笑。”吕所长说,“昨晚我们又发个案子,当事人来报的是杀人案,但我看也不像。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请你们过去接手呢。”
“是吗?”顾红星眼珠一转,说,“行,我马上派人去看看,就跟你的车过去吧。”
“行嘞,我先进去挨训,然后就赶回去。”吕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冯凯一早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却完全没当回事,呵呵一笑就把报纸扔一边去了。此时,他正在仔细研究着金万丰的证词,尤其是找到锤子后的第一次证词。这一份证词是对现场锤子的合理解释,也有可能确实是真实情况。
如果真的不是金万丰干的,那么金苗又是被谁杀死的呢?虽然现在的冯凯不知道之前的冯凯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对案件侦破的思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下一步,又该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来打破僵局呢?
想来想去,冯凯还是觉得最有希望的办法反而是顾红星的笨办法——筛查现场灰烬。
只是,他可以有重点地去筛查,比如围绕尸体,一圈一圈逐渐向外扩展。因为凶手杀完人后立即焚尸的话,凶器很有可能距离尸体比较近。
想到这里,冯凯开始动员起队友们了。他叫来了一中队、二中队的民警,开始发表“演说”。
“这案子,影响这么大,我们必须得慎重起见了。”冯凯说,“媒体既然如此挑衅我们,我们必须一举破案,才是对媒体挑衅的最好回击!”
“对!”民警们回应着。
“我们这么多人,就不相信不能把现场翻个底朝天!”冯凯继续慷慨激昂地说,“只要犯罪分子把凶器留在了现场,我们就一定找得出来。只要我们找得出来凶器,犯罪分子就跑不了!”
“你是说,继续顾大的策略,对现场进行筛查吗?”秦天问道。
“是的。”冯凯说,“现场燃烧情况比较严重,加上灭火时水枪冲刷,确实有难度,但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考验我们公安队伍的时候到了!”
“嘿,你转变得还真快啊!”肖骏笑道。
“现场是要复勘的,还是我来带队吧。”顾红星此时走进了办公室,说,“郊区的马园镇又发生了一起命案,冯凯你和小卢一起去看一下吧。”
顾红星指了指身后灰头土脸的吕所长说:“跟吕所长的车过去,结束后他们送你们回来。”
“我?”冯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惊讶地说,“我正准备去蔡村的案件呢,反正都在你们郊区的辖区,要不我先去蔡村的案件?”
“你还是去马园镇的案件吧,我们分头行动。”顾红星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蔡村这案子一直是我……”冯凯还想再争取一下。
“快去吧,都是命案,你刚说过不会厚此薄彼。”顾红星尽可能地用温和的语气说。
冯凯有些不服气,但心想自己只要尽快把马园镇的案件给破了,就可以回来办蔡村的案件了。反正都是命案,都属于郊区辖区,说明现场也不会太远,只要不让自己再去跟那个什么偷煤案,都好说。于是,冯凯屈服了,和卢俊亮一起,坐上了吕所长的吉普车。
一路上,吕所长都在抱怨张局长是如何如何责备他的,他又是如何如何冤枉的,他每天有多少多少工作,基层有多辛苦。他说他真搞不懂这个张局长,难道在张局长眼中,公认认真负责的顾大队也一无是处?功勋赫赫的刑警大队都不入法眼?吕所长的抱怨和牢骚整整持续了一路,冯凯想插空询问一下这起案件的基本情况,都找不到机会。
好在马园镇距离市区比较近,那个时候路上的汽车也很少,不堵车,等吕所长气消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吉普车也已经开到了目的地——马园镇一家私营养鸡场的旁边。
两名穿着绿色警服的民警,正在询问一个中年男人。冯凯跳下车,走到几个人的附近,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你说我可倒霉,这人肯定是没有这么大力气的,只有汽车,汽车撞到了我的支撑杆上,我这棚子肯定得塌啊。你说这些小鸡,它们又不会逃跑,这不就活活砸死在里面了?”男人委屈巴巴地说道。
冯凯一听,这不太对味儿啊。
“怎么回事?”冯凯忍不住问道。
吕所长指了指养鸡场坍塌的一部分屋顶,说道:“你看看这坍塌的屋顶附近,有好多血啊。”
“然后呢?”冯凯定睛朝养鸡场地面看了看。
这个养鸡场算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养鸡场,位于村落的一角,比较偏僻。养鸡场的鸡舍是用砖头砌的,但是只有半人高。鸡舍上方是顶棚,顶棚由石棉瓦构成,被多根蓝色的铁质立柱支撑着,遮挡鸡舍的上方。在鸡舍的东北角,几根立柱倒塌了,由这些立柱支撑的石棉瓦顶棚自然也就坍塌了下来。石棉瓦的重量不轻,坍塌后,砸死了鸡舍里不少鸡。
从鸡舍的南侧空地,一直到坍塌的石棉瓦位置,地面上都有大量滴落状的血迹,尤其是南侧空地上,还有成片的血泊。冯凯对血迹勘查有一点经验,他看得出,流血的位置应该是在南侧的空地上,那些成趟、大滴的滴落状血迹都是朝向石棉瓦坍塌的地方的。血滴滴落到石棉瓦坍塌的位置后,就突然消失了。
“不是说是命案吗?所以,尸体呢?”冯凯疑惑地问道。
“啊?尸体?没有尸体。”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养鸡场老板,他说,“哪能有尸体呢?”
“没尸体?那算什么命案?”冯凯奇怪道,“就因为这些血?”
“是啊,流这么多血,还能不是命案吗?肯定有人被杀了。”老板说,“我还听到车子响了,哦,对,尸体肯定是被车子运走了。”
冯凯顿时明白了,之所以这个老板到公安局报案说有杀人案,是为了让政府对此事引起重视。毕竟老板的养鸡场遭受了损失,他肯定害怕没人管、没人问,最后损失由他自己来承担。实际上,这是不是一起命案,还真不好说。
难道顾红星不知道这个情况吗?吕所长应该和他说了呀?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那么重要的蔡村案件上撤下来,还用“命案”作为诱饵?按理说,在派出所调查确认是命案之前,他们是没有必要派员来接手的。说不定,这就是把自己调离蔡村案的一个借口?
结合吕所长刚才的牢骚,冯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感受到了自己不被信任的滋味,心情顿时抑郁了起来。
“你先别急,重新说一下案发的经过。”卢俊亮倒是依旧阳光开朗。
“你们看,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老板伸手指了指鸡舍西北角的一间小平房,看起来那就是老板平时居住和看守鸡舍的地方。因为鸡舍比较长,所以平房距离他们所在的坍塌点有100多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昨天深夜,不,应该是今天凌晨3点钟左右吧,那时候我都睡熟了,突然听见呼啦一声,把我惊醒了。”老板说,“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就琢磨着,这是什么声音呢?我心里一惊,不会是鸡舍塌了吧。于是,我就穿衣服起来看。在穿衣服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地听到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等我跑到这里来一看,才发现真的是鸡舍塌了,砸死了好多小鸡。但是当时天黑啊,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塌的,直到天亮了,我才发现有好多血,我估计是有人在这里杀人,开车逃跑的时候,撞到了我的鸡舍栏杆上。你看,那栏杆上还有绿色的油漆呢!不是被车撞的,能是什么?”
“有血就是命案吗?”冯凯说,“如果是鸡血呢?”
老板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联苯胺血痕预试验:检验痕迹是否为血痕的试验。
此时的卢俊亮已经从勘查包里拿出了联苯胺试剂,做了联苯胺血痕预试验 联苯胺血痕预试验:检验痕迹是否为血痕的试验。以后,说:“首先确定这就是血。”
金标试剂条:书中指“人血红蛋白检测金标试剂条”,用于快速定性检测人类血液(痕)。
然后卢俊亮又拿出了一根试纸条,在血痕阳性的溶液里蘸了一下,说:“金标试剂条 金标试剂条:书中指“人血红蛋白检测金标试剂条”,用于快速定性检测人类血液(痕)。可以确定这就是人血。”
“那就算是人血,也有可能是交通事故啊。”冯凯说。
“是啊,说不定撞了人,把人送医院了?”民警也附和着说。
“怎么可能?我这地方这么荒,哪有人来?这里又不是大马路,更没车来了。”老板说。
冯凯一想也是,这里确实不太可能有车辆经过。在汽车并不多,且没有什么私家车的年代,把车开到没有路的现场来,确实不太正常。于是他对卢俊亮说:“这里能看出足迹什么的吗?”
卢俊亮摇摇头,说:“都是土地,听说今天郊区其他地方下了一场雨,但不巧这块还没下到,地还旱得挺结实的,看不出足迹。”
“好吧,那我们开始现场勘查了。”冯凯说。
说完,冯凯让民警把老板带到一边,自己和卢俊亮开始对血迹进行勘查。
卢俊亮盯着血迹,一边说,一边记:“血迹有滴落状的,也有甩溅状的,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这血迹形态看起来还真的像是用利器侵害一个人形成的。血落到地上,有踩踏的痕迹,可惜地面是土地,所以也看不出鞋底花纹。这,要不要找顾大来看看?把把关?”
“找他干什么?他把我们支开,你看不出来吗?”
“支开?支开什么?”
冯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时他发现在鸡舍的一侧墙壁下面,有三枚新鲜的烟头。
“这老板抽烟吗?”冯凯问身边的民警。
“不抽。”民警说。
冯凯点点头,仔细观察着这三枚烟头。
三枚烟头都很新鲜,和今天凌晨的事情应该有着强关联。
“要是有DNA就好了,很快就能破案。”冯凯一边嘀咕着,一边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三枚烟头。
三枚烟头都是“阿诗玛”牌的香烟,这香烟价格不便宜,说明抽烟的人生活条件不错。突然,他眼睛一亮,记起了顾雯雯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案件。当时,顾雯雯利用现场烟头的不同掐灭方式,判断出现场有几个人。这个办法,似乎也完全适用这个案子。
冯凯开始把注意力放在烟头的掐灭方式上,果真发现了端倪:三枚烟头中有一枚是扔在地上被脚踩灭的,烟头是扁的;另一枚是在墙上蹭灭的,墙上也找到了相应的烟灰痕迹;还有一枚是被用手搓灭的,烟头剩下的烟丝被搓碎了,撒在周围,过滤嘴却是完好的。
顾雯雯曾经说过,在正常情况下,每个人掐灭烟头的下意识动作都是一致的。那么,这三枚烟头,应该是三个人抽的!
“这里至少出现过三个人。”冯凯嘀咕着,看着血迹的分布。
从血迹分析来看,结合烟头掐灭情况,应该是一个人和另外两人或多人先在一起抽烟说话,然后这个人被袭击,在南边空地上发生了短暂的搏斗后,往东北侧的车辆跑去,上了车,驾车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鸡舍顶棚的支撑柱。这一点,和老板的分析是一致的。
“你们今天有没有人来报被伤害的案子?”冯凯问在一旁抽烟的吕所长,说,“烟头别乱扔啊。”
“那必须的,现场保护我们都懂的。”吕所长说,“确实没人报案,所以我们也怀疑,伤者到底是不是死了,这是不是一起命案?”
“血迹是快速滴落的形态,由此分析,伤者应该是汽车司机,他跑上了车,而不是被抬上了车。开车后,也是仓促逃离的。”冯凯沉吟道,“这个年代,啊,不是,就说现在,现在会开车的人还真不多,不是什么人都能驾车离开的。”
“那倒是。”吕所长说。
“既然能够驾车逃离,要么车辆开到一半人死了,那你们早就会发现了。要么就是可以开到医院救助。”冯凯说,“小卢,这么多出血量,自己处理不了吧?”
“那肯定处理不了。”卢俊亮说,“和你当时的出血量差不多了,至少伤到一根大静脉。别说自己了,就是乡镇卫生院也不一定处理得了。”
冯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纱布,说:“是啊,可是如果他到了医院,为什么不报案呢?对!我们去医院看看!这里最近的医院是……”
“二院,距离这里开车6公里。”吕所长说,“要去吗?我带你们去?”
“别急,先去你们派出所,我借电话一用。”冯凯已经习惯了没有手机的生活。
很快,吕所长开车带着他们来到了派出所,冯凯拨通了林淑真她们急诊科的电话。
“急诊科吗?我找林医生。”冯凯急切地说道。
对面应答道:“我是林淑真,贵姓?”
一听到这熟悉的电话开场白、熟悉的语调,冯凯情不自禁地说道:“妈——啊,啊,妈妈的,我又遇见一起命案,啊,我是冯凯。”
他不得已说了一句脏话。
林淑真“扑哧”一笑,说:“这是要求助于我吗?”
“是啊,你和二院急诊科的,熟悉吗?”
“当然!”
“那就好!”冯凯在电话里,安排着林淑真如此如此去做。
2
到了龙番市第二人民医院,一名男医生早已等在门口。
“我们是公安局的,林医生和你说了吧?”冯凯热情地打着招呼。
“都说了,工作我也做了。”男医生一边引着冯凯往急诊科走,一边说,“昨晚到今天早晨,急诊科一共收治了七名因为外伤入院的患者。急性大失血的,有三个人。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被人送进来的,只有一个是自己来的。”
“受伤后自己来,这很可疑啊。他是开车来的?”冯凯朝医院大门外的空场地看去,那里零零散散停着十几辆车,说,“你先等等,我去看看外面的车。”
“是不是开车来的,那就不知道了。”医生说。
冯凯回到了医院门口,在那十几辆汽车之间走来走去。排除那几辆白色的救护车,就不剩下几辆汽车了。冯凯心想,这个年代也有这个年代的好,到了陶亮的年代,如果不知道车牌照,想找一辆汽车,那可真是大海捞针。冯凯挨个往这些车辆的窗里查看,很快就找到了一辆可疑的轻型卡车。卡车是北京二汽生产的,BJ130型号,绿色的。关键的是,从车窗往里看去,可以看到座椅上有斑斑血迹。
这个年代,一般没有私家车,这种轻型卡车都归属国营的运输公司,货车司机在当时有着很高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这也和现场抽“阿诗玛”牌香烟的形象相吻合。
冯凯又仔细审视了车辆的外观,车头和车斗之间的档杆上,果真有明显的擦划痕迹,还黏附有蓝色的油漆。冯凯记得,养鸡场的鸡舍顶棚支撑柱就是蓝色的。
冯凯心里有底了。既然嫌疑车辆停在这里,那么伤者很可能就在医院里了。
急诊科的医生问他:“你主要关注那个自己来医院的吗?”
冯凯点点头,问:“他的伤,是什么情况?”
医生翻了翻病历,说:“刀伤。有砍的,也有刺的,所幸没有伤到重要脏器。大概凌晨4点入院的,急诊手术,扩创探查,然后就清创缝合了。”
“好的,那按照林医生和你说的去做吧。”冯凯说道。
医生引着冯凯和吕所长走到了一间病房的门口,冯凯伸手拦住想跟着医生进去的吕所长和卢俊亮,让他们和自己一起躲在门边。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但只有一个病人,是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面色苍白,躺在中间的病床上,正在输着血浆。
医生走进了病房,对那男人说:“何强,我帮你报警了哈。”
这句话就像是一枚炸弹,男人一反病恹恹的状态,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医生连忙按住他的胳膊,防止正在输血的管子被他拽断了。
“谁要你报警的!”这个叫何强的男人粗声大气地喊道。
“小心你的伤口!”医生说道,“你被捅了这么多刀,怎么能不报警?”
“你是医生,干好你的事不就行了?多管闲事干吗?”何强急火攻心地嚷道,“快点,帮我拔了管子,我要出院!”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出不出院我自己说了算,你不拔,我就自己拔。”何强的另一只手已经在收拾他的东西了。
此时冯凯心里已经有数了,他一边走进病房,一边说:“现在拔管子是来不及了,我们来了。”
何强一愣,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仅仅是因为他看见了三名公安,更重要的是自己想要逃避公安的行为被逮个正着。于是他干脆钻回到病床的被窝里,转过脸去,不再看冯凯。
“说吧。”冯凯走到床头,盯着何强,说道。
“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何强说,“我想自杀,自己捅的。”
“嚯,那你本事还挺大啊。”冯凯说,“自己还能捅到后背去?”
“我没报警,我自己的事儿,你们别多管闲事。”何强依旧嘴硬。
“什么叫多管闲事?你干的那些勾当,不会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吧?”冯凯诈道,“现在我们是来救你一命的。你知道吗,那两个人现在到处找你,保不准今天就能找到这儿来。医院可没有什么保护你的能力。”
在旁人听来,冯凯似乎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何强的信息,这让卢俊亮佩服不已,因为他觉得自己啥也不知道。
这句话明显有效,何强的表情从反感变成了恐惧。既然公安都已经知道有两个人在追杀自己,那他们可能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于是他压低嗓子说道:“公安同志,我真的是啥也不知道,我就是帮他们跑跑车。”
“说吧,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复述一遍,看和我们掌握的一样不一样。”冯凯继续装模作样。
“就是我跑车的时候,干了点私活儿。”何强说,“我跑的线路,是去沿海城市拉货,一个礼拜跑一趟来回。后来他们找到我,希望我顺道给他们拉一点货,给我一些佣金。真的,我就当顺道跑货赚点外快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拉的什么货?”
“就是洋酒、电子手表、磁带、香烟什么的,哎,都是生活用品啦。”
“这些人的身份和住处,你知道吗?”冯凯继续问道。
“身份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他们的仓库在哪里。”何强说。
“这个你不用跟我们说,会有人继续来问你的。”冯凯打断了何强的叙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还不是钱的问题?”
“分赃不均?”
“公安同志,你可不能诬陷我,我可不是和他们分赃,我就是拿一点跑货的成本费。”何强狡辩道。
“你不用说那么多,就直接说事情,别绕弯子。”
“我比较倒霉,前两天从外地开车回来的时候,在国道上,看到一个大纸箱把路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哪辆货车掉下来的货,于是我就停车下来查看。结果箱子还没打开,路边就突然跳出几个蒙面人。为首的是一个扎小辫子的男人,用刀把我控制住了,然后几个男男女女的就跳到我的货车上,把我顺道拉的货给抢走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抢了你‘顺道’拉的生活用品,你们运输公司的官方货物,他们没动,是吗?”冯凯问。
何强点了点头,说:“我们公司拉的都是建材,他们不会抢。”
冯凯陷入了沉思。
卢俊亮一直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忍不住插嘴问:“被抢劫啊?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我这怎么报警嘛。”何强说。
冯凯挥手打断了卢俊亮,说:“所以这帮人找你要货,但你的货被抢了,于是他们让你赔钱,是这个意思吧?”
“是啊!你说这种意外情况,又不能怪我,怎么能让我赔钱呢?”何强说。
“哪一天的事情?具体位置在哪里?”冯凯掏出了笔记本。
“好像是4月13号晚上,哦,应该是14号的凌晨发生的事情。”何强翻着眼睛回忆着,说,“位置就在龙番国道360公里界碑的地方,我看到那个界碑了。”
“这帮人抢劫你,打你了吗?”冯凯问。
“那倒没有,他们人多,还拿着刀啊,棍啊什么的,我害怕啊,也不敢反抗。”何强说。
冯凯点点头,挥手带着吕所长和卢俊亮走出了病房。
“找两个人看紧他,然后把人和案子一起移交给海关吧。”冯凯对吕所长说。
“我说嘛,我看着也像是走私的。”吕所长心领神会。
“走私啊?”卢俊亮恍然大悟。
“是啊,被抢了、被捅了,都不敢报案,你说他是不是干非法勾当的?我让医生先去试一试他的态度,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冯凯说,“他拉的货又不是违禁品,那就只能用走私来解释了。”
“我真是跟不上你们的思维啊,你们这都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刚才听你们对话,把我给绕得云里雾里的,你都没跟何强明说这么一回事。”卢俊亮说。
“走私也是重罪,我要是说出这个名词,得把他吓着了,那还怎么继续问?”冯凯说,“扔箱子让货车停车,然后抢劫,这让我不禁想到了‘车匪路霸’啊,这种事,只有我小时候才听说过。”
“车匪路霸?”吕所长好奇地问,显然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有点新鲜。
“你小时候就有了?”卢俊亮问。
“啊,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冯凯掩饰道。
他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扎着小辫子”的男人,这个描述他似乎什么时候听到过……
这帮车匪路霸不抢国营运输公司运输的建材,只抢走私的生活用品,是因为建材不好销赃呢,还是知道这些生活用品更值钱?或者,他们本身就是抱着“黑吃黑”的态度,有目的地来实施犯罪的?因为他们清楚,这些搞走私的人即便被抢了货物,也不敢报警?
又或者,这帮车匪路霸抢劫,只敢在天黑作案?所以他们才遇到了何强这个倒霉蛋?
在陶亮的年代,有些超载的货车司机,为了逃避处罚,会选择昼伏夜出。所以天黑后,路上什么样的车子都会有。但这个年代,国道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就会很黑,路况也很差,夜间行车太不安全,很少有吃“官饭”的货车司机会给自己找不自在去赶夜路的。
他们遇到何强,到底是有意选择,还是纯属巧合呢?
冯凯想着想着,忽然记起来了,“扎着小辫子的男人”,不就是那个偷煤的吗?
他一直还没空去管的那个货车司机韦星报警的偷煤案,韦星说自己从后视镜里看到从他的车上跳下去的,就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
是同一个人吗?
从偷煤到抢劫,犯罪升级得这么快?
何强的这件事情,虽然不算是命案,却牵扯出一起走私案。和命案一样,走私案也是大案要案,但走私案并不归冯凯他们刑警部门管辖。吕所长不敢怠慢,又和冯凯商量了下后续对策。对于走私案,他们已经通过一点小策略,让何强不得不招供了犯罪事实和接头人的情况。下一步,公安将会把这起案件连同何强一起,交给海关。海关缉私部门,也会顺藤摸瓜,查抄走私分销团伙的仓库,然后把盘踞在龙番的这个走私团伙一网打尽。如果条件具备,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破获更多的走私案件。
而何强被伤害的案件,要等海关抓获了走私分销团伙的全部成员后,再进一步办理,侦破的难度也不大,如果到时候需要公安的配合,吕所长他们派出所也足以胜任了。
但何强的车辆在国道上被抢劫的这个案件,因为当时天很黑,犯罪分子又蒙着面,何强对当时的具体情况能够描述的内容很少,提供的线索也寥寥无几,给公安的侦查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冯凯现在担心的是,不知道这伙车匪路霸是第一次作案,还是以前就作过案。如果是第一次作案,碰巧遇上了走私货物,那还好说。如果以前就作过案,而且每次都是“黑吃黑”,导致之前没有人来公安局报案,这就比较麻烦了。
不过现在无论怎么猜测,都只是猜测,没有连环作案的充分依据,冯凯也无法通过何强的寥寥说辞来对案件进行突破。
当然,没有条件进行突破,也只是个借口。要是冯凯说真心话,那就是抢一点货物,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是非法的货物。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蔡村的命案,这一起案件是他负责的,不管以前是不是走错了路,现在要重新侦破,也必须由他来进行。
所以和吕所长交代好了移交的细节之后,冯凯让派出所派车把他和卢俊亮又送到了蔡村的现场。
蔡村的现场,此时正热火朝天。
顾红星带着刑警大队大部分民警,正在按照现场的分区,把灰烬清理出来,然后在屋外的院子里进行编号和筛查,每个人都干得汗流浃背。
“你怎么来了?”顾红星看到冯凯后,眼神有一些躲闪。
“你交给我的案子办完了,我不就来了吗?”冯凯说。
“这么快?”顾红星惊讶道。
“可说呢,凯哥就是神,随便几个推理和策略,就把案子的事实搞清楚了,还把走私嫌疑人给诈招供了。”卢俊亮一脸崇拜地说道,“原本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故意伤害的案件,没想到拖出来一条走私分销的线索!牛啊!”
“走私?”顾红星吃了一惊。
卢俊亮于是绘声绘色地把他所看到的全过程,都和顾红星说了一遍。
“走私,这也是大案子。”顾红星沉吟道,“不行,不能让吕所长一个人去,我也得去海关和他们说一下。如果有其他司机参与走私运输,也要考虑其他司机被抢劫后不敢报案的情况。抢劫案,可是由我们来办理的。”
“那你去吧。”冯凯卷起袖子,准备加入“筛灰”的队伍中。
顾红星刚准备离开小院,见到冯凯准备投入“战斗”的架势,又走了回来,说:“你说,这个抢劫案,和韦星报案的那个偷煤案,都发生在郊区,都针对货车,那么有没有串并的可能性呢?”
冯凯心中一惊,关于“扎小辫子的男人”的细节,卢俊亮刚才并没有向顾红星汇报。虽然这一线索,并不能作为并案的充分依据,但是相近的区域内,犯罪分子又有同样的特征,确实该引起注意。顾红星现在看案子的角度,早已不是以前只关注眼前的事情的小技术员的角度了。公安工作确实锻炼人,在不断的办案过程中,民警们都会建立起一种“直觉”,这种直觉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确实存在。这可能就是经验给公安民警带来的“改造”吧。现在的顾红星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对案件也更加敏感了。
其实冯凯也注意到了串并案的问题,只是他对抢劫这种小案子不感兴趣罢了。
“能不能串并,这个,暂时还不好说。”冯凯没看顾红星,在墙根处找了一把铁锹,准备去铲灰烬。
“那你得问啊。”顾红星追着说,“问韦星、问何强,看看他们对对方的描述,有没有感觉相似的地方?我觉得,同一区域内,从事这种违法勾当的人,不会有很多吧?”
“知道了,回头问。”冯凯敷衍道。
“你现在就去问。”顾红星坚持。
“你是不是就看不得我办蔡村这案子?”冯凯突然火了。因为他从顾红星的眼神里读出,顾红星这是在想方设法地把他从蔡村的现场支开。
顾红星被冯凯的突然发怒镇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冯凯读出了他心中所想,尽管这种“所想”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而是迫于领导的施压。
“这案子我不能办吗?我问你,这案子我是不是不能办?”
冯凯的音量越发不受控制。
“不是,不是,顾大不是这个意思。”卢俊亮连忙从中调停。
“你是刑警大队的人,你就要服从指挥!公安民警以服从为第一要务!公安队伍,不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顾红星定下神来,反击道,但声音不大。
“是啊,凯哥一直服从指挥的,一直服从的。”卢俊亮也不知道自己在帮谁。
“我是随心所欲吗?我没服从指挥吗?蔡村这案子不是你让我慎重复查的吗?”冯凯说,“是不是你说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顾红星确实在饭桌上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顾红星语塞了。
“你告诉我,是谁不让我管这个案子的?”冯凯其实早就通过吕所长的牢骚,意识到了事情的原委,越说越气,“是不是因为报纸上那则报道,有领导不让我办案了?我就问你,是他大,还是法大?他有什么权力不让我办?这案子的主办人就是我,白纸黑字写着的!我没有法定回避情形,凭什么让我回避?我是最了解这个案子的人!”
冯凯猜对了,而且说的也是实话,说到了顾红星的心里。虽然顾红星心里是站在冯凯这一边的,但他不能不考虑来自上级的压力。顾红星知道,如果他默认的话,冯凯很有可能去找张局长闹一番,于是决定还是用缓兵之计,防止矛盾升级。
顾红星说:“你这么激动干吗?谁也没不让你办!好吧,那抢劫的案子你也不能赖账,那也是你的活儿!”
“我会办的。”冯凯的气消了一半,说,“但是得有条件吧!我是人不是神,人家受害人都说不清楚的事情,我去哪里调查?”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去海关了,你跟他们一起筛吧。”顾红星说不过冯凯,也怕他继续纠缠,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3
“哎呀,顾大也是为了工作嘛!你们关系那么好,别为这点小事儿伤了感情。”卢俊亮一边整理着灰烬,一边安慰道。
冯凯没有理卢俊亮,他知道自己这样当众朝顾红星发脾气肯定不合适,毕竟人家是大队长。但是在办案中,有些领导对民警有偏见,区别对待,这是陶亮以前遭遇过的情况,他一直对这种事抱有强烈的反感。所以,在顾红星遮遮掩掩转移话题,就是为了把他支开的时候,他就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了。
“凯哥,你说清理现场,要有着重点,那怎么才能找到着重点呢?”卢俊亮见冯凯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
冯凯的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细想了下,说道:“我觉得吧,这个工具应该距离尸体不远。”
“尸体附近的灰烬是最复杂的。”卢俊亮说,“尸体附近有床、有床头柜、有大衣柜,燃烧物也最多。床还有床框,旁边的大衣柜和床头柜都被烧塌了,看上去就是一片黑色的山丘。”
“所以大家在‘先易后难’,准备最后动那一块,其实是不对的。”冯凯说,“我们俩就先来啃一啃这块硬骨头。”
布置完之后,冯凯开始挥舞着铁锹,把大块大块的灰烬块铲到麻袋里,然后拿到院子里,在阳光下仔细观察起来。
清理灰烬的工作,比想象中要难,有的物品被燃烧变形,有的物品即便没有变形也因为烟灰炭末的黏附而难以辨认。所以每找到一个物品,无论大小,他们都需要仔细辨别才能知道原来是个什么东西。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一下午就过去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冯凯他们终于把床铺附近清理得差不多了,表层已经清理完毕,床板的灰烬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可能就是原来放在床下的东西了。
冯凯揉了揉酸痛的腰,给自己鼓着劲,把剩下的灰烬全部铲到了一个麻袋里。在铲的过程中,冯凯突然感觉到铁锹一沉,似乎是铲到了一个很重的金属物体。在这之前,他们最多只铲到了铁质床框,没铲到过什么别的金属。
尽管有灰烬的遮盖,屋内的光线又很差,冯凯看不清铲到的是什么,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他扛着麻袋来到院内,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光线很差,冯凯借着最后一丝光线,总算是从麻袋里找到了那个他用铁锹感受到的沉重的金属物体。但他的希望顿时落空了,因为这是一个直径约40厘米的半圆形的金属物体,中央是空心的。可能是有床板的遮挡,所以基本上没有燃烧的痕迹,也没有多少烟灰痕迹,保存完好。但是这么一个连把手都没有的东西,要作为凶器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更像是某个家具的内部框架,或者是某个装饰物品的金属框架。
冯凯垂头丧气地把这个金属物品放进麻袋里,说:“这里光线太差了,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了,我们把这个带回去看看吧,也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大家来的时候,是开着局里的面包车一起来的,此时大家又灰头土脸地一起回去。因为早就有了心理预期,所以虽然大家都没有找到什么很有价值、很像凶器的工具,但也不至于垂头丧气。
回到公安局后,大家把从现场里捡回来的“破烂”都陈列在会议桌上,等着顾红星来“检阅”。
顾红星此时已经从海关回来,正在研究着何强的供述。见大家都回来了,他便也来到会议室,逐一查看大家捡回来的“破烂”。
“这是一个螺丝刀。”
“螺丝刀不太可能砸人,捅人还差不多。”
“这是五斗橱抽屉的铁框,没烧之前也拿不下来啊。”
“这些个碎片应该是煤油灯碎裂的残骸,可以点火但不可以当凶器,因为太轻了。”
“这什么啊,板凳腿你都往回捡?”
大家在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夹杂着数落别人的笑声,气氛倒是很活跃。可是,从这些“破烂”来看,确实没有能作为工具的东西。
最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冯凯捡回来的半圆形铁质框架上。
“这个东西看起来不轻啊,是什么框架吗?”秦天问。
“不对啊!这是个捕兽夹!”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经这么一提醒,大家越看越像。
仔细看上去,这个东西确实是两片半圆形的铁质框架折叠而成的,中间还有类似于弹簧、机簧一样的东西。半圆形的一角,也有个机簧一样的铁片。最关键的是,折叠在一起的半圆弧,实际上是锯齿状的。如果把这两片半圆展开,成为一个圆形,确实像是传说中捕兽夹的样子。只不过,在城市里的年轻人,谁还真的见过捕兽夹呢?
“有想法,捕兽夹!”冯凯沉吟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用力想把两片半圆铁质框架给掰开,但它却纹丝不动。
“捕兽夹不是这样打开的。”一名二中队的民警走了过来,也学着冯凯戴上手套,然后用一只脚踩住了半圆一角的机簧,两只手轻轻一掰,随着“咔嗒”一声脆响,半圆形的铁质框架,变成了一个铁质圆环,边缘有锯齿的铁质圆环。
“还真的是个捕兽夹!”卢俊亮惊呼道。
“这玩意儿不多见啊。”二中队的民警说,“我舅舅以前是猎人,家里有这个。也是小时候看到过,现在还真是稀罕物件。”
冯凯拎起一个板凳,用板凳腿摁了一下圆环中央的机簧,捕兽夹“啪”的一声合拢,把板凳腿牢牢地夹住了。冯凯学着别人的模样,踩住了另一个机簧,很轻松地又把捕兽夹撑开了。
“年轻女子的家中,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凶手带来的?难道凶手是个猎人?”卢俊亮说。
“傻不傻,杀人带这么个麻烦物件儿?”冯凯说。
“你们调查过房东没有?”顾红星问道。
大家一起看向冯凯。
在看案卷的时候,冯凯还真没注意这个房东,只记得案卷里确实有房东的资料,因为房东在案发时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所以也没有对他进行深入调查。
冯凯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案卷,翻到了房东的那一页。
“我叫林东,祖上是龙番山里打猎的,小时候跟父亲移民建镇,迁到了蔡村,家里有自己的田,现在主要是务农。因为要照顾后来搬到林村的父母,所以自己在蔡村的房屋就不住了,租给别人住。屋内的东西都是我的,租客什么都不用带。”
“拎包入住啊。”冯凯说,“看起来,这个捕兽夹是林东家的,一直放在床底下。”
“对。”顾红星说,“你们找到它时,也在床底下是吧?”
冯凯见顾红星并没有因为中午的争吵而和他产生龃龉,于是也就翻篇儿了,说:“是的,被床板盖住了,床板烧毁了,但这个保存得还可以。”
卢俊亮蹲在会议桌旁,近距离盯着捕兽夹上的锯齿,说:“虽然生锈得很厉害,但总感觉有问题。”
说完,卢俊亮又打开了他的勘查包,像上午在鸡舍门口那样,取出了联苯胺试剂。
“有血!”卢俊亮做了联苯胺试验,结果是阳性!
这一发现,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这又锈又有灰的东西上面,能找到指纹吗?”冯凯兴奋地问道。
“现在还不到找指纹这一步。”顾红星倒是很镇定,“今天大家都回家休息,明天再说。”
“为什么?”冯凯看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办公室,心急地问。
“因为咱们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作案工具。”顾红星说,“用一个捕兽夹来杀人,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
“那这上面的血?”冯凯问。
“捕兽夹在床铺底下,如果死者头部出了大量的血,血液有可能会渗到床板下面。”顾红星解释道,“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死者头部的损伤,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捕兽夹砸的。”
“这个……”卢俊亮为难起来,“死者头皮烧毁程度比较严重,而且现在尸体经过解剖更看不出来了,只能看照片。要不,我们去请教一下师娘?她在急诊科,见过的外伤多。”
“她怀着孕呢!”冯凯想要阻止。
“可以,你们俩顺便到我家吃饭。”顾红星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是希望缓解两人刚吵过一架的尴尬。
再次坐到顾红星家的小客厅里,这次林淑真成了主角。
这个年代,都是黑白胶卷拍出的照片,最大也只能放大到六寸,像二十一世纪那样在电脑上随意放大缩小照片更是想都不用想了。捧着这几张黑白照片,林淑真在饭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了半个多小时。
“我真佩服你们学医的,边吃饭边看尸体。”冯凯说。
林淑真像没听见冯凯说的一样,说:“你们看,两个关键点。第一点,从烧焦的头皮上,能不能感觉到颞部的创口是一段一段的?”
“照片上看,真的是这样啊!我解剖的时候,咋就没看出来?”卢俊亮讶然地说。
冯凯不情愿地凑过头去看了看,可能是因为黑白照片反而凸显了创口的颜色,可以看出死者的两侧颞部创口确实是不连续的,有两到三段3厘米左右的创口,沿着一条直线排列,就像是马路上的“虚线”一样。
“尸体毕竟被火烧过,如果不代入工具去思考,这个创口的特征不容易引起注意。”林淑真说,“但是代入了捕兽夹,我就觉得特别贴切。你想想,捕兽夹是锯齿状的轮边,如果夹在脑袋上,锯齿的部分就会在头皮形成创口,根据脑袋的宽度,能有几个锯齿夹在脑袋上,就会有几个创口,且创口呈虚线状排列。”
“是了,是了!越说越像!”卢俊亮兴奋道,“师娘你真厉害。”
“叫姐。”林淑真白了卢俊亮一眼,说,“第二点,死者的颅骨骨折是双侧太阳穴。你想想啊,一般用工具打人,谁会一边打一下?而如果是夹子夹的,那就是对称的啊!”
“对对对!是对称的!”卢俊亮更加兴奋了,“因为翼点比较薄,所以是在这里骨折的。我的天哪,师娘你是学临床的,你是怎么懂得法医学里的‘致伤工具推断’的?我也是学临床的,我从教材里面,就根本学不到致伤工具应该怎么推断。”
“说了多少遍了,叫姐!”林淑真嗔怒道,“我不知道什么致伤工具推断不推断的,我只知道,当你伤看得多了,又知道这些伤是什么东西形成的,你就慢慢地懂了原理。万变不离其宗,鸡下的肯定是鸡蛋,绝对下不出鸭蛋来。”
“捕兽夹的力度,可以导致颅骨骨折吗?”顾红星没顾林淑真不恰当的比喻,认真地追问道。
“这我就没经验了。”林淑真嘿嘿一笑。
“我试了,这个夹子,力道还是挺大的。”冯凯说,“不管怎么说,损伤形态是符合捕兽夹形成的,而且捕兽夹上还有血,那我们就得高度怀疑这个捕兽夹是作案工具。”
“嗯。”顾红星点点头,说,“但是,用一个捕兽夹杀人,实在是想不通啊。”
“你说把捕兽夹抡起来砸人脑袋,这确实不太合常理。”冯凯说,“但现在说了,是夹的啊!夹的!也许凶手先把捕兽夹支撑开,然后把金苗的脑袋按到中间机簧上,这就可以了啊!”
“那凶手必须知道金苗家有这个东西,而且还有机会事先把捕兽夹支撑开。”顾红星说,“杀完人后,还要取下捕兽夹。这个东西,如果没用过,恐怕不知道怎么弄开吧?”
“所以,还是得怀疑房东?”卢俊亮问。
“房东没有作案时间,这个查实了的。”冯凯说,“我认为,假如有一个人经常去金苗家里玩,就有可能看到这个捕兽夹。毕竟是个稀罕玩意,包括金苗在内,看到它的人,应该都会忍不住玩一玩吧?只要玩过,就应该知道它打开和关闭的机关原理。”
“嗯,是一个和金苗熟悉的人。”顾红星说,“这和之前的推断是一样的。”
“问题,就剩下证据了。”冯凯说,“如果有了甄别的依据,我觉得是能把这个人给挖出来的。”
“捕兽夹部分有生锈,部分有烟熏,但大部分铁质是光滑的。现在寄希望在光滑的铁质表面,能够找到指纹,用金银粉刷刷看,如果有新鲜的指纹,应该是能刷出来的。如果这样能找到,是效果最好的指纹。”顾红星说,“烟熏的部分,也要用放大镜慢慢看,烟熏就相当于我们对指纹的‘熏显’了,如果有新鲜的指纹,可能这些烟熏痕迹就能把指纹给直接显现出来。”
冯凯突然想到顾红星曾经自创“木柴熏显法”,就是点燃一根木柴,然后用燃烧的烟雾熏载体,让燃烧的细小颗粒黏附在指纹上,把指纹显现出来。不过这种办法,是要掌握好火候的,不知道现场这种“自然”烟熏能不能达到效果。
“那些生锈的部分,就比较麻烦了,但这种铁质锈痕就像是铁质上多了一层细密的覆盖物,如果手指用力按上去,有可能把这层覆盖物按照指纹的纹路按出一个形状。这个形状,有可能就是指纹的原始形状,也可以试着用放大镜找找看,看能不能看出指纹特征点。”顾红星说,“总之,我觉得有提取到指纹的希望。不过,这得需要一个光线充足的环境,夜间办公室的电灯光线不行。所以,明天再看吧,今晚吃完饭,都先回去休息。”
“对,你们累一天了,先把肚子吃饱,然后好好睡一觉。”林淑真一边给冯凯盛饭,一边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上次和你说介绍对象的事情,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冯凯语塞。
“哦,对了,在熏显指纹之前,先做一下捕兽夹锯齿上的血型,我记得金苗是O型血吧,首先得确定那是金苗的血,才有意义啊。”顾红星打断了林淑真。
“知道,知道,会做的。”卢俊亮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口豆角。
“又来了,你啊,总是这么迂腐。”冯凯居然不自觉地用了笔记本里的形容词。
这一看似挑衅的话语让卢俊亮很紧张,他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缓解一下,无奈嘴里尽是食物。
没想到顾红星不以为杵,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凡事,谨慎一点总没错。”
4
说是休息,可对这个案件心心念念的冯凯其实完全无法安睡,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心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如果捕兽夹上找不到指纹,依旧没有甄别的依据,他们对现场的筛查还要继续,而少了这件可以直接证明犯罪的证据,再想在其他地方找到证据更难了。如果捕兽夹上找到了指纹,会不会是金万丰的指纹?如果不是金万丰的指纹,就说明冯凯之前办的案子错了。他不怕承担错误带来的后果,甚至还有点期待这个结果。毕竟,这样就可以让一直悬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如果真的找到了指纹,那么他们就能破案了吗?从之前冯凯的调查走访笔录和笔记来看,和金苗有关系的人,基本都调查过,也采集回来了一些指纹,真凶的指纹就在这里面了吗?
怀着忐忑的心情,冯凯终于熬到了天亮。
来到公安局的时候,顾红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袭击何强的人都抓住了,但这案子恐怕很有深挖的余地。”顾红星开门见山地说,“走私分销团伙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市政府决定由海关牵头,我们刑侦部门参与,把盘踞在龙番市地下的走私分销团伙一网打尽。”
冯凯听出了顾红星话里有话,头皮一紧,一股怒火从胸中涌起,他皱起眉头,咬着牙想要争辩。
顾红星摆摆手,打断了即将发作的冯凯,说:“你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呢,一来不愿意放弃跟踪蔡村的案件,二来也不愿意办理走私案件,更不愿意给人家打下手。”
“你知道就好。”冯凯就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口气软了下来。
“所以,走私案件我自己去跟,你继续跟蔡村的案件。”顾红星淡淡地说道。
“那,那行。”冯凯没想到顾红星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顾红星站起身来,想要继续说几句什么,但又忍住了话头,没说话,转身离去。走到一中队办公室门口,顾红星又转过头来,说:“小卢已经做完了血型,确实是金苗的O型血,现在就寄希望于指纹检验了。”
“指纹,你不去亲自找?”冯凯问。
“海关那边急着要召开联席会。”顾红星顿了一下,说,“而且,不能总把小卢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应该历练历练了。”
看着顾红星转身离去的挺拔身影,冯凯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觉得顾红星有那么一点可爱,又有那么一点让人感动。他可以猜到,因为媒体的压力,张局长肯定对冯凯办案提出了非议,此时让冯凯继续侦办此案,顾红星势必要顶着巨大压力的。
也许在陶亮的年代,老丈人顾红星也同样承受了很多压力,只是从陶亮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迂腐和不近人情罢了。
那一刻,冯凯开始有些读懂顾红星了。
千言万语不如临门一脚,冯凯知道,此时必须拿出实质性进展,才能不辜负顾红星所做的一切。
“小卢呢!小卢在哪里?”冯凯在办公室里叫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跟着顾红星喊卢俊亮“小卢”了。曾经的“小顾”和“小冯”已经变成了“老顾”和“老凯”,而“小卢”又何尝不是延续着同样的道路在前进呢?
“在南边的房间,那里光线好。”秦天正在整理一套卷宗,说道。
冯凯连忙来到了位于大楼南侧的一件空置的办公室。卢俊亮果真在里面,双手戴着手套,脸上戴着口罩,正在摆弄着手上的那个捕兽夹。桌上摆了一堆仪器设备。
捕兽夹被重新撑成一个圆形,有一部分被金黄色的铜粉所覆盖了。
“怎么样?”冯凯问。
卢俊亮摆摆手,说:“等一下,再给我半个小时。”
冯凯点点头,不再吱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等着。
冯凯来到这个年代后,对卢俊亮的感受就是阳光、开朗、随和、帅气。此时看着他皱紧眉头、专心致志地工作,冯凯觉得顾红星说得真不错。只有独立历练,才能激励一个公安民警的迅速成长。
还有,卢俊亮认真工作的样子,是真的帅。
卢俊亮摆弄着捕兽夹,一会儿刷一些金粉,一会儿又用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上几张,整整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找不到指纹?”冯凯担忧地问道。
“凯哥,我这是如释重负地叹气,你听不出来吗?”卢俊亮又恢复了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样子。
“有收获?谁的指纹?新鲜吗?”冯凯连珠炮似的追问道。
“我找到了好多指纹呢,都是新鲜的。”卢俊亮说,“不过,是谁的,得等我把照片洗出来,再慢慢看。”
“那你快去洗,快去洗。”冯凯一把拽起卢俊亮,拉着他往暗室走,说,“哦,对了,你去洗照片,我得先去找指纹卡。金万丰的指纹卡、现场提取到的金苗的指纹,还有那些接受过调查的人的指纹,我都拿过来一起看。”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先是把卢俊亮从捕兽夹上拍下来的指纹照片洗出来,然后用马蹄镜一个个看,筛选出可以用的二十多张指纹照片,再把这二十多张指纹照片和冯凯找来的几百张指纹照片和指纹卡进行比对。
到中午饭的时候,两个人梳理了一下战果: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捕兽夹上提取到的指纹,有一多半的指纹和在金苗所住的现场里的生活用品上提取到的指纹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这一多半的指纹,就是金苗的指纹。既然捕兽夹上有死者的血液和死者的新鲜指纹,那么进一步确定这个捕兽夹就是杀人工具。
第二个好消息是:捕兽夹上提取到的剩下的指纹,不是金苗的。可想而知,这指纹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他们拥有了甄别犯罪分子的依据,破案有了希望。
但坏消息是:嫌疑指纹,排除了包括金万丰在内所有接受过调查的人。也就是说,之前冯凯办的是错案,金万丰不是犯罪分子。而且,冯凯调查的方向可能有误,因为所有有嫌疑的人,都一同排除了。
活儿干完了,卢俊亮很是担忧地说:“金万丰的嫌疑排除了,不知道媒体又会怎么报道。凯哥,你说这金万丰为什么之前要招供啊?”
冯凯倒是松了一口气。
抓手:破案的依据和方法,或是可以直接甄别犯罪嫌疑人的重要物证。
他看了看卢俊亮,心里有猜测,但不能说出来,于是岔开话题说:“不管怎么说,得先把无辜的人给放了。还有,得去和顾大汇报一下。现在,我们有抓手 抓手:破案的依据和方法,或是可以直接甄别犯罪嫌疑人的重要物证。了,抓获真凶,也不会太远。”
“那倒是。”卢俊亮可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心情也就很好。
两人去食堂吃了饭,然后拿着这一次提取到的指纹照片和用来比对的指纹照片、指纹卡,一起骑摩托车去了海关。为了确认他们得到的结果,冯凯主张让顾红星把个关。
顾红星已经进入了海关组建的专案组,但还是抽出时间,帮冯凯他们看完了所有的指纹,得出的结论,和他们的一致。
“太好了,我们没有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顾红星看完指纹后,也很兴奋,说,“唯一担心的是,暴风雨可能又要来临了。”
冯凯抬眼看了看顾红星,看到他一脸担忧的表情。冯凯知道顾红星指的是什么,这么一个被舆论高度关注的案件,目前的结果居然是一个错案,他也能想象得到,接下来铺天盖地的指责、质疑和讽刺该有多严重了。
可是冯凯一点也不怕。一来他觉得自己已经逐渐培养出有错就认、知错就改的性格了。二来,他毕竟是在陶亮的年代遭受过网暴的人,和信息化时代的网暴相比,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被报纸骂几句,实在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暴风雨,又不是我一个人受着。”冯凯坦然一笑,说道。
“我在这边专案组,局长找不到我。”顾红星认真地说,“就算叫我回去训一顿,也不至于天天找我。”
“那这也好办,从明天开始呢,我去郊区派出所办公,不,我连住都住在郊区派出所。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牵挂。”冯凯半开玩笑地说道。
顾红星眼睛一亮,说:“你还别说,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你也同意?”冯凯说,“那得了,我一会儿就去办释放金万丰的手续,然后亲自送他回家。我今天就住进郊区派出所,接下来的时间,我就耗在金村和蔡村了。现在我们有了嫌疑指纹,我就不相信找不出这个人来。”
“好,就这么办。”顾红星说。
“那我岂不是好久都见不到你?”卢俊亮有点恋恋不舍。
“你不能去,你是大队唯一一个搞技术的,你可走不开。”顾红星直接打消了卢俊亮还没说出口的想法。
冯凯拿着释放金万丰的手续,骑着摩托车第二次来到了看守所。和冯凯设想的情景完全不同,被释放的金万丰没有怨气冲天,反倒感激涕零。
虽然办错案这件事情,并不是现在的这个冯凯做的,但他还是满怀愧疚地朝金万丰敬了一个礼。冯凯想想,还不够,毕竟让人家冤屈地坐了十几天牢,他又认真地给金万丰鞠了一个躬,说:“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让你受冤屈了,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冯凯的举动倒是让金万丰不知所措了,他连忙扶起冯凯说:“你千万别这样,其实我挺钦佩你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对不起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儿子,哦,是外甥,对吧?”冯凯说。
金万丰一惊,说:“小羽怎么了?”
冯凯想了想,把这个小名叫小羽的孩子“行刺”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金万丰说了。说得金万丰鼻涕眼泪一大把。冯凯一说完,金万丰“扑通”一声就给冯凯跪下了,说:“小羽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这是他被逼急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冯凯连忙把金万丰扶了起来,说:“这事儿的起因是我,我当然不会追究他。之前他们要把小羽送到少管所,但是被我拦住了。现在小羽好好的,在家里等你呢,这些天,都是村委会的干部们照顾的,照顾得很好,你放心。”
金万丰半信半疑地盯着冯凯。
冯凯说:“不过,你回去也要好好教育。不管遇见什么事情,应该用法律手段去解决,不能走这种极端的路子,害人害己啊。”
“你放心,你放心,我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干出任何极端的事情来。”金万丰见冯凯不像是说假话,赶紧说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别拒绝,正好想和你聊聊呢。”冯凯跨上了摩托车,朝金万丰挥了挥手,说道。
金万丰不知道是福是祸,犹豫着没敢上车。
“怎么着?嫌我这两轮车寒酸了?”冯凯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车后座。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金万丰连忙跨上了摩托车,抓住冯凯后腰的衣服。
冯凯踩上油门,摩托车飞驰了起来,他感觉抓住他腰间衣服的金万丰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就像那时候的小羽一样。他感受到了金万丰内心的波动,为了缓和气氛,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原谅了小羽,也希望你能原谅我。人嘛,有的时候走火入魔,莫名其妙地会犯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伤害到了别人,这种滋味,我也很不好受。”
“走,走火入魔?”这个词金万丰很陌生。
“就是对结局过于偏执,最后使用了错误的方法。”冯凯解释道。
金万丰沉默了,他在思考冯凯的话。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冯凯脖颈处新鲜愈合的疤痕,虽然不甚明显,却也触目惊心。受过伤害的冯凯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反而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后背和脖子暴露给了金万丰,这明明是信任的表现。
想到这里,金万丰心里有一些触动。
“我,其实,不,不怎么记得你说的那些‘走火入魔’的事情了。”他轻声说。
这是金万丰能想得到的最柔和、最委婉的原谅冯凯的话语了。
“谢谢你,金万丰。”冯凯由衷地说,他的声音被气流冲击到金万丰的耳朵里,变得振奋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放下嫌隙,并肩破案了。”
听到“破案”两个字,金万丰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金苗的身影和那场令人绝望的大火,他不禁心生酸楚,问道:“可是,我能为破案做些什么呢?”
“告诉我实话。”冯凯停顿了一下,说,“呃,也许之前你说过什么,但是我那时候没信,现在,我是百分之百信任你。”
金万丰低语道:“确实,我之前也说了假话。但那时候,我说我不认识金苗,真的是为了维护金苗的名誉,不想让她死……死了之后还被人说闲话。当然,我承认我也有私心,我怕别人骂我,说我破坏别人家庭,我就算满身是口,也说不清楚了。”
“是啊,正因为你当时说了假话,所以在警察的眼里,你就有嫌疑了。”冯凯解释道,“对了,那把锤子呢?你的锤子遗留在现场是怎么回事?”
“是几天前,金苗说她那出租房的窗子坏了,我就带了工具去帮忙修理。”金万丰说,“后来我走的时候,落在她家里了。”
“嗯,孤证。”冯凯自言自语道,“孤证不能成为证据,因为有很多种巧合都可以形成这样的孤证。”
金万丰没听懂,也就没答话。
“那,事发当天,你去金苗家里,有发现什么疑点吗?”冯凯问。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真的是有疑点的。”金万丰说,“事发当天,小羽睡得早,我闲着没事,突然有些想见金苗,于是就去蔡村找她。和以前一样,我怕被人看见,故意绕了远路。到了蔡村,我就不紧张了,因为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我和金苗。来到了金苗的住处,我敲响了金苗的门,可是,过了好久,金苗才开门。我想进门和她说话,她却说自己已经睡下了,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屋。我当时感觉很奇怪,因为她穿的衣服并不是已经睡下的样子。而且,我们以前见面,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都是选的比较晚的时间,所以我知道她平时也不会睡得这么早。因为走路走得有点累,我问她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再走,可她说,家里太乱了,不方便,让我明天再来。现在想想,金苗的表情很紧张,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很明显是不太正常的情况。”
“什么情况下,金苗会如此反常呢?”冯凯追问。
“是啊,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她和她丈夫复合了,或者,她有了新的心上人。”金万丰说,“反正我觉得当时屋子里,肯定是有其他人的。”
“你觉得这个‘其他人’,除了她丈夫,还会有谁?你和她处这么久,就没有发现其他什么疑点或者可疑的人吗?”冯凯问。
“没有,真没有。”金万丰说,“这两天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到什么可疑的人。但那天晚上,我兴致勃勃地来找她,却吃了个闭门羹,难免胡思乱想。一个人过于在意另一个人,当另一个人出现反常情况时,这个人总会往最坏的结果猜测。我当时想得多了,就钻牛角尖了,于是来到蔡村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想要回家买醉。”
“所以我就按照这一条线索,把你抓了。”冯凯哈哈一笑。
听到“抓”这个字眼,金万丰还是打了个寒战,但意识到冯凯并没有恶意,现在的他和之前真的很不一样,给人一种亲切、坦诚的感觉。
“是啊,在你抓我之前,金苗的案件已经传遍了金村,知道她死了,我痛心疾首。我觉得那天晚上金苗的家里肯定有问题,如果我坚持进屋,说不定就能救她一命。于是我万分后悔,想着自己不如跟着金苗一起去算了。如果不是小羽还需要照顾,我可能真的就选择了轻生。可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能表达出来。我不能让已经失去生命的金苗,又失去名誉,所以只能自己默默隐忍。”金万丰有一些哽咽,说,“后来,我对你说了假话,你也因此怀疑我。虽然我想过把事情解释清楚,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当时我万念俱灰,只求一死,想和金苗在另一个世界相会。”
“对不住了。”冯凯在帮另一个冯凯道歉。
冯凯语气里的诚恳,彻底让金万丰放下了心防。
他轻声却坚定地说:“过去的就过去了。我愿意竭尽所能,帮你破案,为金苗报仇!”
摩托车呼啸的风声中,冯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之前的冯凯,还是现在的他,都一致认为,杀死金苗的,应该是金苗的熟人,关系不一般,杀人动机更像是情感纠纷,而不是侵财。今天金万丰对细节的描述,更加让冯凯坚定了这个想法。
既然金万丰都敏感地感觉到金苗可能另有情人,那么这种可能性就非常大了。金万丰突访金苗家,却被挡在门外,很明显地说明屋子里有人。当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算上起火需要的时间,那么说明金万丰离开后不久,就案发了。如果再有其他人来,可能性实在不大。当时待在屋内的人,一定就是凶手,就是这个屋内的人,杀死了金苗,并且点燃了现场。
那么,屋内的人,为什么要杀死金苗呢?金万丰的深夜突然来访,会不会就是杀人的导火索呢?如果真的是这样,因为情感纠纷而杀人的可能性就进一步加大了。
还没有离婚的金苗,居然同时在交往两个地下男友?如果真的是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为什么又那么注重自己的名誉呢?或者说,金苗让金万丰隐藏他们的关系,保护名誉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金苗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多位男友相互碰面?
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就在那一刻,冯凯确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调查方案。
一方面,他会继续从金村和蔡村的村民入手,逐一进行调查,逐一采集指纹。另一方面,他觉得中国人口这么多,大家又对情感八卦这么感兴趣,那么只要金苗接触了某个男人,就一定会被别人发现。只要有人看见,就会像小卖部老板娘那样,信息终究会反馈到他这里。也就是说,即便金苗接触的这个人不是金村和蔡村的,哪怕是金苗打工地的,村民们也一定会有所发现。
也是就在那一刻,冯凯感受到了破案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