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 芭芭拉。”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芭芭拉？”
芭芭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光从眼皮外透进来, 有别于刺眼的灯光, 亮度舒适的昏暗月光铺在目光所及之处, 让她很快适应骤然变化的场景。
她睁开眼睛，一张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很近，近到可以看清那双蓝眼睛里的真挚的情绪。那双眼睛很温柔, 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岁月用最软的笔刷一笔笔画上去的。
脸的其他部分渐渐清晰起来——浅金色的头发有些散乱了, 几缕垂在额前；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芭芭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张脸。无数次拜访韦恩庄园, 从走廊的壁画上, 那张被无数人驻足、怀念的画像上。布鲁斯·韦恩的母亲, 托马斯·韦恩的妻子，哥谭最令人惋惜的女人。
玛莎·韦恩。
此刻她鲜活地站在芭芭拉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带有温度的手正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表情里带着担忧和一些慌张。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芭芭拉张了张嘴，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正如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灌进了太多的数据，风扇嗡嗡地转动着，屏幕却一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她一步踏入了「模拟世界」的入口, 却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就是现在, 她的存在顶替了「芭芭拉」的身份, 原身体的主人却沉睡在意识的深海中，无法唤醒。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大脑的指令却无法到达。
芭芭拉微微诧异地低下头看自己。
她坐在轮椅上。
“芭芭拉？”玛莎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担忧，“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帮你把医生叫过来……”
她正准备动身，被芭芭拉反应过来拉住了手臂。
“没事。”芭芭拉感受着手里的温度，指节微曲，又连忙松开，“只是……走神了。”
她微笑说：“谢谢你，玛莎阿姨，我很好。”
玛莎看着她，目光迟疑，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把披在少女肩膀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作为被体贴照顾的当事人，芭芭拉艰难地将视线从玛莎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让有人些在意的孩子。
蓝发蓝眼，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穿戴十分正式，却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这种特殊穿衣风格……总让她想到近期偶有出现的一些人，进而联想到那位小叔叔。
男孩双手插兜目视前方的景象，像是戏剧外的旁观者。他注意到芭芭拉的目光，转过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又很快移开。
芭芭拉在意识里翻了一遍自己经手过的文件和画像，确认自己不认识这张脸，是「芭芭拉」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警察、记者、医护人员、围观者……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把这里染成了一片紫色。
地面上有破碎的玻璃、散落的纸张、被踩扁的纸杯。空气里有烟味、铁锈味、消毒水或化学药剂的气味，混杂起来形成了芭芭拉所熟悉的，属于哥谭的味道。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入口。警察在那里拉起警戒线，几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官低头钻了进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入口旁边蹲着一排人，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他们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则很安静。但无一例外，都有被人狠狠揍过一顿的痕迹。
是谁把他们打成这样的？芭芭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谁知道那个黑漆漆的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人干翻了七八个。”
“呸！多管闲事的家伙。”
“别这样，虽说那家伙看起来吓人，但也算是帮我们破获了一个大案子。”
芭芭拉安静地听着。耳朵捕获信息，大脑分类存盘。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在警车灯光的边缘，光与暗的交接处。那个影子似乎在看这个方向，芭芭拉眯起眼睛。
披风的一角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收拢了翅膀。只是一瞬间，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穿过人群，一把抱住了站在芭芭拉身旁的玛莎。
动作急促，落下却是克制的温柔。
玛莎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地说着什么。
芭芭拉认出了这个人，然后移开了目光。
“芭芭拉！”
戈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快到领带都飞了起来。他冲到芭芭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握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没事。”芭芭拉打量着父亲狼狈的模样，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戈登看着她，嘴唇仍抑制不住地发抖。
“没事就好。”他用力地拥抱住芭芭拉，又很快放开，“爸爸还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后续，待会可以和你一起回家。”
她点了点头，看着戈登回到现场指挥，又重新看向韦恩夫妇。
「托马斯」已经从玛莎的肩上抬起了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着，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玛莎的手。
突然，一辆深灰色的跑车从街角冲了出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甩进了停车点，差点撞上一辆警车的保险杠。车门弹开，一个年轻人从驾驶座里跳了出来。
他的外貌对芭芭拉来说分外眼熟，但神态却透出一种无比陌生的稚嫩——那是一般只有演给媒体看时才会出现的不谐世事的天真。
他的头发很乱，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出来的茫然，但那双蓝眼睛——记忆里如出一辙漂亮的蓝眼睛，在看到父母的瞬间亮了起来。
他冲了过来，身体前倾，步伐杂乱，最后在「托马斯」和玛莎面前刹住车。
“你们——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人接，然后看到了新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玛莎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
“没事，蝙蝠侠出现得很及时，很快就把我们救了出来。”
布鲁斯好像这才缓了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芭芭拉的目光在韦恩夫妇与布鲁斯之间来回移动。
三个人都在这里。
等等……那蝙蝠侠到底是谁？
她在进来之前还确认过，布鲁斯正和一个陌生小女孩在某个旧时代的边陲小镇，攻克解救那里面被邪神洗脑的普通人。
眼前出现的这个布鲁斯看起来也没有训练的痕迹。
芭芭拉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这个不被公开的隐藏直播间，隐藏着某些特殊的秘密。
戈登也过来了，和「托马斯」商讨着案件的后续。
「托马斯」站在玛莎身侧，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那些孩子，韦恩基金会会接手。所有被救出来的孩子都会安排到我们名下的福利机构。医疗、心理辅导、以及后续的入学教育，全部由基金会承担。”
戈登点了点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样一来，所有孩子都将顺理成章地经手警察，再由官方机构接手，他们不再会是哥谭的幽灵。
简直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了这一切。
「托马斯」心生疑虑，但真的能有人把蝙蝠侠也安排进去吗？那人看起来可不像是能被谁指使的。
“说起来……克里斯蒂安呢？从刚刚起就没有见到他。”玛莎突然道。
「托马斯」愣了一下：“那个领头的小男孩？”
“蓝发蓝眼的孩子，”玛莎一边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刚刚还在这里，现在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戈登：“警察没有注意他的行动吗？”
戈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摇了摇头。
“他自己离开了。”芭芭拉偏了偏头，示意东边那条没有灯的小巷，“我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大概……五分钟前。”
玛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托马斯」揽着玛莎的手顺势安慰地拍了拍：“别担心，有那样能力的孩子，一般都有自己的想法。未来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蹲在那儿的「布鲁斯」迷茫地抬起头。自从确认父母的情况后，他就有点不在状态。
“你们在说孩子？”他愣了愣，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拉起玛莎的手，“妈妈，你决定要趁这个机会把那个孩子带回家里了吗？”
「托马斯」/戈登芭芭拉：？
玛莎用力弹了一下儿子光溜溜的脑门，微笑说：“你再胡说八道试试？我说了多少遍了，小立香的家人还在，不可能被收养。”
“哦。”「布鲁斯」沮丧地垂下头，玛莎伸手安抚了摸了摸。
“咳、等等。”骤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芭芭拉不得不亲自打断这个温情时刻，“你们说的小立香……是不是一个黑头发蓝眼睛，长得特别可爱，很有礼貌的男孩。”
“是的，芭芭拉认识？”玛莎有点意外。
“嗯对。”芭芭拉心想这对话简直倒反天罡。好在也不算白费工夫，让她一来就发现被隐藏的立香在这个世界里。随即又有些忧愁，放着立香与韦恩夫妇见面，真的没有问题吗？
看来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这一位「小叔叔」，与之共享情报才行。
……
被担心的立香此时正反客为主地趴在杰森安全屋的沙发上，悠闲地翻着一本简·奥斯汀的小说，伸展的两条腿晃啊晃的。
“嗯，我知道了。”杰森走了进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倚坐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安全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从铁条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碎的声音。立香的腿还在晃，不急不慢，像是不被定义的钟摆。
“你早就计划好了？”
钟摆停了下来，立香又翻过一页，慢吞吞地说：“什么计划？人不是蝙蝠侠救的吗？”
杰森沉默了几秒。他弯下身，凑到立香面前，认真地盯着这个孩子。
“那些人贩子，被一锅端了，人赃并获，一个都没跑掉。”他顿了顿，“而那些孩子都会被录入官方系统，再移交给对应福利机构安置，寻找合适的领养家庭……”
在这期间立香甚至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安全屋，小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也没有联系外人。如果这是计划，称得上是运筹帷幄，但眼前的却又只是个七岁小孩。
“那不是很好吗？”立香的目光依旧流连在「伊丽莎白拒绝达西，达西反倒被引起注意」的经典情节里。
被敷衍的杰森一气之下把书抢了回来，总算勾得了小孩的注意力。
杰森一条腿踩在沙发上，以一种压迫的姿态，屈身向前逼近立香，手里举着那本书，示意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书给你。”
“这些都在你的计划之内？那些孩子里有你的人。”他甚至想到一种可能，“你跟蝙蝠侠有联系？”
立香被迫坐了起来，看着杰森的动作也只是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晃腿：“当然不可能，我只知道我知道的事。”
“不过我有信心帮助杰森成为东区的老大。作为交易，杰森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冰箱的嗡嗡变得格外清晰，杰森低着头看这个只到他腰际的男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在东区做了很多事。”立香说，“地盘，人手，生意，每一件都做得很漂亮。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情报。你需要有人帮你看你看不到的东西。”男孩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帮你，就像推翻克里斯帮一样，让你坐上最高的宝座。”
杰森看着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好像对方才是年长那一个，但面前实打实的，只是一个小鬼。
“这可不是过家家游戏。”
“我知道。”
“你知道站在我这边，等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要面对什么吗？”
“也许？”
杰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个屁。”
立香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
杰森转过身走了几步，面对着冰箱，双手撑在冰箱门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带动着身上锻炼得当的肌肉隐现，呼吸比平时重了点，耳廓的边缘泛着点红。
“这是交易。”杰森的声音闷闷的。他曾埋进坟土里那些经年久月不见天光的可笑设想被人挖出来，让他的心中又像是重新燃起热血，想要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做点什么。
“嗯，我会帮你的。”立香认真点头。
“那么，”杰森从冰箱面前转过身，靠着冰箱门，双臂抱在胸前，“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啊。”立香惊讶地张开嘴巴，愣了愣，又思考了一番，最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还没想好。”
“……”杰森看着他，冰箱发动机的嗡响再次占领这个安全屋。
不知过去了多久，安全屋内传出一声咆哮。
“你这个小鬼！果然是在耍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