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粉发少女披挂一身银色盔甲, 手持圣锤,砸落她面前。
满地落叶飞起,那几个敌人也像叶子一样被震离地面。
圣咏祭祀身上环绕着银色的圣盾, 那是银月神官的保护技能, 庇护术。
谁是小公主?雷霆圣锤又是什么招式?
如衣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没睡醒。
尽管如此,如衣的肌肉记忆还在,见银月神官挡在她面前, 她步伐靠后,硬生生吟唱了两个治疗术把自己血量抬上来。
原来, 在她独自抵抗的期间,妙鲜包已悄然切换了天赋,换的还不是她的碧空翱翔者, 而是银月神官。
这银月神官没半点伤害,治疗量也不怎么样,玩得却很刚猛,圣锤挥得虎虎生风,圣光像雷霆一样砸落场地之中,不断有红名被震飞,被击晕。
如衣躲在后面加血, 渐渐也得趣,一面退一面往人群里读永恒祷言。
她的行径遭到了刺客的私聊警告:“别管闲事啊, 我们单主只下单杀妙鲜包。你这样下去我会建议她加单杀你的。”
很可惜他密聊的对象是如衣,如衣对陌生人向来是非必要不回复, 看到了不回应似乎不太礼貌, 所以她只好拼命甩技能以示态度。
这种一有人来就控制, 一危险就互相回血的战斗持续了很久, 手指都按酸了如衣才醒悟过来:“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杀我总得让他们吃点苦头嘛, ”妙鲜包心情似乎很不错,声音轻快得要飘到天上,“杀不了他们我还恶心不了他们吗?”
如衣失笑,看着眼前半夜还在拿锤子砍人的治疗——想不到妙鲜包气性还有点大的。
已经是游戏里人最少的时分了,奶妈杀不了人,杀手们也喊不来增援,这场战斗无休无止,好像要僵持到天明。
如衣熟悉了节奏,终于有时间整理自己的语言,把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述之于口。
“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妙妙我一生行善积德,没得罪过什么人哦,”妙鲜包声音还带着笑,“要有的话,那只能是凌夜的女朋友嘛。”
妙鲜包带着银色的法阵,直接到突刺客脸上,又接着说:“说实话,她请杀手还不如给我打钱,我可以直接死给她看的哦。”
如衣沉默,妙鲜包这个语气很猖狂,一点都不像被人追杀的受害人,反倒像是乐在其中。
如衣记得这些事情之前已经消停,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为什么又来了。”
“唔,”妙鲜包想了想,“我来你们渐近线上工嘛,大家不是都说我想挖你们墙角,那她因此不爽也正常。”
虽然正常,但妙鲜包这里就显得非常诡异了——被前女友的现女友江湖追杀,持续时间很长,却不采取任何措施,自己在那默默被刺客们围追堵截,看今晚的样子,好像还把这个当乐子了。
如衣思考很久,小心翼翼提出她认为最合理的推测:“难道……您其实是个抖M?”
“呵呵呵呵呵呵,”妙鲜包发出一长串诡异的笑声,最后理直气壮道,“玩奶妈哪有不疯的!”
如衣开始认真衡量这位同行的精神状态。
好在妙鲜包很快恢复了正常,说:“其实我无所谓啊,无聊的时候就找个乐子,有事进了竞技场他们也找不到我,在主城他们小猫两三只我站着挨打他们都杀不了我。”
但也总有意外,比如要去野外做任务的时候,又或者像刚才一样深更半夜紧急手游收菜被偷袭死了被守尸的时候。
“你其实可以和凌夜提的。”
“没必要没必要,”妙鲜包声音轻快,“提了是不是有告状的嫌疑?估计接下来大家更麻烦,我只想轻松地打游戏。”
如衣也知道麻烦,可是对比起妙鲜包的游戏体验,她不觉得这一点麻烦多难跨越。
如衣想劝说点什么,却似乎始终都没有立场。
其实,妙鲜包这些被追杀,归根结底和她有关。作为队长,作为朋友,她都有责任处理这些事情,只是这种感情问题经过实践她一个毫无感情经验——甚至社交经验都不多——的人,确实处理不来。她只有打架经验比较丰富,只好陪妙鲜包战斗到底。
如衣下定决心不久,银月神官一锤子把周围的人击飞,在地图上指示了个地点。
“我们走吧,那边下线!”
“啊,”如衣观察战局,彼此的血量和循环都很健康,因为已是深夜,对方也很久没有增援了,“不打了吗。”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实验室嘛!”妙鲜包说。
明天其实是在办公室看文献,可以不用那么早。但如衣没有去纠正妙鲜包,她在想别的事情,她脑子技能与血量的循环还未消褪,那些凌夜和妙鲜包对她说过的话又翻涌上来。
她还在想,只要是凌夜的前任,丝丝都要这样杀一遍吗?
那丝丝是很糟糕的女孩子,妙鲜包和凌夜告状好像也没有错。
两人就这样且战且退,妙鲜包总会找到一些奇怪的地图位置,两个人摸到一个传送点,离开地图顺利下线。
聊天软件上,妙鲜包的聊天消息很快就来了:“如衣,你万军丛中复活我的样子太帅了!”
口吻好像和往常一样。
这些问题对妙鲜包来说真不是烦恼啊,哪怕和凌夜就在一个队伍中,她也坚决不要联系凌夜,干脆利落和过去一刀两断。
如衣却忽然想起那天她找回凌夜时,凌夜说的话。
凌夜说妙鲜包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她当时那么生气,也那么肯定地认为,妙鲜包是将那些过往,那些情感都放在了心上,她的感伤与错愕都是真的。
她如今不确定是她更了解妙鲜包还是凌夜更了解妙鲜包。
隔着网线,她看不见妙鲜包的脸,看不到她的神情,不知道如今她是含着笑还是眼神厌倦。又或者,即使她能看到妙鲜包的脸,那又是一张妆容精致无瑕,带着完美的笑意的脸。
大人们的本领,是否就是这样轻易地让往事随风?
又或许这是妙鲜包的独门绝技,爱恨心中过,万事不萦怀。
如衣却觉得不对劲。
她心里好像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眼前这个属于成年人世界的、云淡风轻的、潇洒自如的妙鲜包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因为眼前的妙鲜包没有感情,那个洞口却好像要吞噬感情才能填满。
她们一起笑过逃跑过倒霉过,她想要自己不一样,想让那一颗缥缈如云烟的心被她短暂触摸,留下几缕不一样的情绪,作为她独一无二的特权。
鬼使神差地,她说:“凌夜问心有愧。”
她回忆着那天与凌夜的对话:“她不后悔欺骗丝丝,但是不想继续欺骗你。”
妙鲜包没回复,但是她知道妙鲜包没睡。
如衣就这样睁着眼睛看外边天色微明,直到妙鲜包消息发过来:“但她离不开丝丝。”
如衣不明白。
她语气平淡,分析冷静,疏离得仿佛分析陌生人的故事。
“我和凌夜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不多想。”
说这话的妙鲜包一点都不亲切温柔,那是有别于和所有人嬉笑玩闹的她。
“但她们显然都想不开,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不告诉凌夜这些事,一个是过去了就不必要再有联系,另一个是因为我不怪丝丝。”
有些人是天生比旁人温和包容,但如衣觉得……妙鲜包或许不是,她是挨打了后会专门练个叫杀意已决的小号把人杀回来、又或者是特意换个银月神官来恶心人的女孩子。
“恋爱是很难的事情啊……”妙鲜包感慨了一句。
如衣想象不出恋爱的困难。
“丝丝再任性、脾气大、占有欲爆表都是在表现她有多喜欢凌夜,被这样确定地爱着是很幸福的,”妙鲜包又说,“我们——我和凌夜都是很匮乏爱的人,彼此都给不了这样确定的喜欢。我们会计较谁的爱更多一点,谁容易血本无归,所以小心翼翼,擅长的是及时抽身。”
如衣想摇头否认,可她只是局外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感情里每一个剖面。
妙鲜包继续说了下去:“丝丝不是,丝丝就有那么多的爱给她——虽然表现方式完全就是祸害我,所以,哪怕到了现在她们都在一起。有没有被爱是很容易感受到的,丝丝在凌夜身上感受不到同等的爱,她又不是我们这种一不对头就跑路的人,需要发泄这些痛苦,我明白她。”
那些爱与不被爱的话题太严肃太深沉,不是如衣这个年岁可以理解的东西。
如衣只看到了“我们都是很匮乏爱的人”,她慢慢地、认真地告诉妙鲜包:“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妙鲜包很好,打游戏时很好,不打游戏也很好,笑眯眯的时候很好,生气了也很好。很多人都在喜欢她。
“嗯……”妙鲜包停顿了很久,“那你还不太了解我呢。”
如衣知道。即使她们好像经历了很多,从陌生到熟悉,她在对方面前袒露她的狼狈、野心、任性与脆弱,她所看到的妙鲜包却依然只是冰山一角。
她不满足,但也不急切。
即便是妙鲜包说着自己不了解她,但说这种话的她本身,也是从前未曾向她——或者向任何人袒露的一部分。
消息框里的文字没有情绪,可如衣一字一句都说得很郑重。
“我会认真地去理解你的。”
就像走她追逐冠军的万里征途那样认真。
“傻姑娘。”
这句话没有带表情包。如衣能想象她说这句话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