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鲜包没有回答, 如衣也不知该如何追问,在静默中,妙鲜包的手机一阵震动, 她的眉头紧锁, 走出几步接电话。
隔了点距离,妙鲜包的声音隐隐约约,却依然能听出带着少见的怒意。
“我说了, 我不会回去的。”
“我不想像猪一样被配种,也不想过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日子!”
“我如果真的懂事, 十八岁那一年我就被你拉去给别人传宗接代了!”
如衣吓了一大跳。
她从未听过妙鲜包这样的声音,沉重的,急促的, 像黑沉沉乌云压制着滚滚的闷雷。她的争执持续了很久,最后以妙鲜包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的声音告终。
“妈妈,我不是不管你,我只是……”
过了一会,妙鲜包回来了,她眼眶发红,像受伤的困兽, 神情里带着怎么都掩盖不去的倦色,整个人在秋风中都显得单薄起来。
这样陌生的她。
大约是知道如衣听到了什么, 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解释。
如衣也什么都没说, 她们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谁也不想打破这表面的平静。如衣知道, 很多东西, 在她心中已经不一样了。
妙鲜包一直一直, 是她所向往的人。她代表着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妆容毫无瑕疵,她广结朋友,她姿态轻盈又从容,她不固执,不纠缠,没有深切的爱与恨,她潇洒得像一阵风,飘忽得像一朵云。
是如衣的反面。
如衣永远素面朝天,没有朋友,只有一颗执拗的求胜之心,她想要的太多,姿态却笨拙得几乎算是丑陋。她长久凝视着妙鲜包,探究着她们隔着的是几个春夏秋冬的距离——而等到这些年岁过去后,她能否和妙鲜包一样成熟而无暇。
可那个完美的妙鲜包渐渐消失了。
妙鲜包的手机并没有妙鲜包的挂断而安静,它很快再次亮起,但妙鲜包几乎看都不看,直接挂断了。
已经是第四个电话了,妙鲜包几乎是下意识就将它摁断。
忽然,她“哎呀”一声,说按错人了。
如衣问:“怎么了?”
“我不想接我妈电话,”妙鲜包干笑了声,“习惯性挂电话了,刚才那个电话不是我妈打的。”
“啊……那是谁。”如衣心中涌动着太多她无法了解的心绪,有点神思不属,话不大经过脑子。
“一个……朋友,”妙鲜包顿了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下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哦,就上次搭讪我那个男生,也在这里工作,刚才是他送我过来的。”
如衣顿时清醒,背脊都挺得笔直:“他想送你回家吗现在?”
“说不定是哦。”
如衣脑中腾地响起警报,那一刻她脑中硝烟四起,而后便是兵荒马乱,两军交战。
战火平息后,她脚尖不自在地踢着脚下的水泥地,慢腾腾地说:“太早啦,要不再逛逛……”她甚至灵机一动:“你请我喝奶茶,我请你吃麻辣烫吧——”
如衣长了十九年,从未主动提出过这类邀请,大概是校外这家麻辣烫最近在室友口中颇受推崇,令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妙鲜包动作也停住了。
如衣看着妙鲜包那双明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七上八下,越来越强烈的做贼心虚感升腾了起来。
程颐,你真不是个好姑娘!
如衣头一次那么谴责自己,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妙鲜包眼波流转,最后眼神落定在她身上,漂亮的脸含着一点看不出什么意味的笑意,像是洞明,又好像只是纵容,她微笑着说:“你说得对。”
如衣心中大石落地。
带妙鲜包去麻辣烫的时候,如衣一边抠手指,一边紧急地做着心理建设——她知道自己起的是什么小心思,这么做好像有点心机,有点坏……
不过,算了!
反正,妙鲜包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有点任性,她平生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一个,偶尔做点坏事,老天爷应该也不会谴责她的吧!
如衣心中纷乱,而妙鲜包第二次好好接起那个男生的电话的时候,明确地拒绝了他——
“不啦,我还要和小学妹逛很久呢,谢谢你,但是不用了,你等我反倒会让我不好意思,以后都不会麻烦你了。”
如衣这时候有些忧心:“这样是不是会欠他人情啊。”
如衣从不喜欢欠人东西。亏欠,就不能够干净利落、毫无负担。
“唔,”妙鲜包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有些东西,欠了是可以不用还的,因为亏欠有时候只是为了更好的来往。”
这是妙鲜包的哲学。
如衣似懂非懂,不过这已经不是当下要关注的事了,她开始紧急回想室友们的推荐菜单。
但很可惜,这麻辣烫之旅依然没有成行,路途中妙鲜包又接到一个电话,这会是正儿八经的工作电话,妙鲜包挂了电话怒气冲冲:“我们所没了我看来是要倒闭了!”
生气归生气,劳苦的大人依然要回去工作,妙鲜包搜寻了一下路线,叮嘱如衣:“你欠我一顿麻辣烫哦!”
如衣顿了顿,她笑了起来:“好。”
如衣慢慢踱回宿舍,才想起要回工作人员的消息。她很干脆地说可以,官方那边果然没有确定具体时间,只是告诉她不久后会把具体的活动流程、比赛内容和选手名单放在官网,选手们可以自行留意。
看渐近线群里,大家也都接到了官方的邀请,除了死亡尸一口拒绝以外,其他人都是倾向于参加的,而汤圆虽然很想参加,但还没有想好和家人交代的借口,正在群里疯狂打滚,以求队友们贡献一丝智慧。
可惜队友们冷漠无情,不想承担起青少年教育的责任,出了一堆主意,都不含一点智慧。
不知道最后汤圆使出了什么招数,官网神启嘉年华活动公布邀请选手名单时,汤圆赫然在列。
还有一个如衣想不到的人:吃妙鲜包哦。
官网上如衣的图标是默认的白底灰人,而妙鲜包的图标是个长着猫头的自然学者,旁边还有个小电视的标识,显示妙鲜包正在直播。
如衣毫不犹豫点进去。
妙鲜包正在直播打竞技场,用的治疗是吟游诗人。
在新版本后,竞技场的职业格局发生了一些改变,原有的强势职业拥有了更复杂的分支,许多原本非主流的职业也获得了上场的可能。吟游诗人也是其一,原本的吟游诗人因为纯辅助不含奶性质,往往只能作为5v5辅助登场,或者选择了治疗量而大大损失辅助特性,而今因为天赋点的增加,吟游诗人可以往治疗端倾泄更多资源而不损害辅助能力,高分段也有一些吟游诗人治疗在活跃了。
直播间的人果然在提神启嘉年华线下活动的事。
“我也不想参加啊~”妙鲜包帮队友上了个BUFF,自己跳到一边,说着,“可是有人想看我打比赛耶,我实在不想辜负人家嘛!”
弹幕里都是说想看她整活或者想看美女的,还有人说,这次一定要给她投个梦之队出来。
“你们哦,喜欢让我坑队友是吧?”
妙鲜包的声音好像总带着笑,所以哪怕是说着否定意义的话都显得那样温柔没有攻击性。弹幕里也是嘻嘻哈哈的一片欢乐氛围。
直播稍有延迟,妙鲜包才看到如衣进入直播间的提示,她声音的笑意就变得更明显了:“小如衣下课啦?”
在妙鲜包带她玩什么双奶等一幸运DPS后,她们关系好的事情几乎就人尽皆知了。如衣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被发现后就慌乱地退出直播间了,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聊天仍需要一点心理建设,过了一会,她才规规矩矩地回复:“还没有。”
另一边如衣敲响妙鲜包的小窗,却很主动:“谁很想要看你打游戏?”
话发出去后她才发觉这表述太有攻击性,手忙脚乱想找补,妙鲜包却好像全然不在意,回了个:“你猜?”
如衣冷漠:“不猜。”
直播间里的妙鲜包发出一声轻笑,那笑意很轻盈,又很温柔,让如衣面红耳赤。
“好多人哦,直播间的,朋友,还有官方都打了两次电话……这就是太有才华的感觉吗?”
“嗯,”如衣很认真地开解她,“所以真的有才能的人都会被看到,哪怕你没有让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会发光的。”
隔了一会,她在直播间听到妙鲜包的笑声,好像非常开心的样子。
如衣切过窗口,妙鲜包一个柔弱的吟游诗人正被两个战士按在地上暴打,弹幕有人非常疑惑“喵喵挨打还那么爽的?”,妙鲜包不回应,只是笑着回答别人问的关于吟游诗人的问题。
妙鲜包的消息在战斗结束那一瞬间发过来了——“嘉年华也要一起住哦。”
如衣呼吸停滞了片刻,明明回个“好的”就能结束对话,她却不想回答,挂在直播间里看嘉年华的页面。
嘉年华内容很多,线下表演,展会试玩,品牌联动等等,而全明星赛被正式定名为“登神长阶”娱乐赛,右边是一排选手名单,而左边则是娱乐赛的主要项目。
这次娱乐赛给玩家们整了个大活:玩家们拥有完全的选人主动权,每一个娱乐赛项目,都可以由玩家票选选手参与该项目,至于选手嘛……那就是完全的身不由己了。
而娱乐赛主要由四个项目组成:
一,英雄凌绝顶。在一方空旷场地展开1v1挑战,胜者守擂,战胜后血量恢复10%,血量耗尽则被淘汰出局,交给下一个胜者守擂。
二、同心战八方。两个玩家同时操作一个角色,在中型地图内展开八人无差别混战。
三、血刃斩暗狱。全部玩家将分组被投放到一个全新制作的暗狱地图里,在充满诅咒与杀机的暗狱中活下去,每淘汰一定人数则将解锁新一层地狱地图,每个玩家都必须在这地图里战斗到最后。
四、登临望极境。这个倒是没有新的规则了,比赛过程参照线下赛,但娱乐就娱乐在,这几个队伍都是由玩家票选、自己组合出来的……
目前这个页面刚挂出来,还没有什么玩家投票,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渐近线群里倒是热火朝天聊起来了。
“还好我没参加,”死亡尸锐评,“要是被投到和汤圆双人共舞可怎么办哦。”
汤圆本来还沉浸在又可以去玩的快乐中,如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啊!”
死亡尸为老不尊,趁机敲诈起小孩子:“你该请我吃饭。”
凌夜无情吐槽:“我觉得双人共舞最痛苦的是死亡尸不是汤圆。”
而绝望武士非常忧愁,在群里QAQ:“我想参加擂台赛,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投……算了,我去呼吁一下。”
绝望武士想做就做,马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条微博,展现自己对擂台赛证道的渴望,抒发了一阵绝地武士情怀,并邀请群友帮忙转发。
而厚颜无耻的群友汤圆的转发是“我也想去擂台赛”,心机深重的群友凌夜的转发是“+1”。
又是两周过去,投票形势大概明晰了,玩家们还是比较善良,渐近线几位朋友们都如愿以偿得到了擂台赛的门票,但不太善良的是,同心战八方这个项目里,大家的搭档都比较奇怪,甚至有一对治疗被迫来战八方。
那当然是妙鲜包和如衣。
如衣心里默了默,竟然不太意外。而意外的在于,玩家们帮妙鲜包在“登临望极境”团队赛投出的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