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监视器年久失修、版本过于老旧，信号并不好，
画面中先是飘过一阵雪花，用时三秒才逐渐清晰，
入目的是一只蓬头垢面的雌虫囚犯，
他正在卑微地朝一只拎着大桶的监管员伸出自己手中破了一个豁口的碗。
孟晔蹙了蹙眉头，
现下，似乎赶上了某个奇怪的监狱里放饭的时间？
画面中的雌虫已经很年迈了，或许也不是那么年迈，只是监狱生涯的过度的折磨让他太早衰老，呈现出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样子。
他的食物，是劣质的营养液兑上水，用破出豁口的碗盛上小半碗。
老迈的雌虫指尖颤抖着接过，大口吃尽，最后舔净了那只碗，连舌头被锋利都豁口割出了血都浑然未觉。
他小心翼翼把碗口朝上伸出去，眼带希冀地望向监管员：“请…再盛一点给我吧，一口就好，我…没有吃饱。”
看不见的漆黑中传出不耐烦地呵斥出声：“没有了！”
雌虫颤巍巍地道：“可我看见桶里还有……”
无虫再回答，黑暗里传来了铁门打开、关闭、并落锁的声音。
画面就此断掉。
孟晔呆住了，
视野里明明灭灭、耳边尽是白噪音。
胸口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入，疼痛不堪，眼眶顷刻间就泛起了红。
哪怕画面里面的雌虫样貌和声音已经不复从前，他依旧凭借这一份影影绰绰、断断续续的画面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虫皇米洛尔的原配雌君。
前第一军上将塔斯林，
反贼荥渺公爵家族的家主，
孟晔认为早已经被害死的…雌父。
两辈子了，
上一辈子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甚至成了虫族的皇，身在光鲜亮丽的皇宫生活了好几年，却从来不知道雌父竟然还活着，就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下，受尽折磨。
只有一墙之隔，哈哈。
阿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孟晔的身边，默默把摇摇欲坠的雄虫搂入自己怀中，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孟晔时而来不及掩饰的、存在于骨子里的逆反之意从何而来。
他都雄主，并不是天生反骨，而是受尽迫害、被迫做出反抗的一方。
能做上将的军雌注定不会是傻蛋，
阿寂虽言语上偶尔呆滞，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灵活的分析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从雄虫日常只言片语的暗示中，多多少少会察觉到一点内情，
但他注重私虫的空间，不会去追问，导致那些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从没有被证实过。
可从孟晔顺利进入地宫的那一刻开始，猜测早已经成了事实。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塔斯林上将和荥渺世家出事是二十几年前。
当时的塔斯林上将孑然一身，是没有虫崽的，
按照孟晔现在的年纪来算，他应该是塔斯林逃到星盗群体中之后诞下的。
怪不得，当年原本已经认罪伏诛的塔斯林会突然奋起反抗，逃出帝星和昔日的仇敌星盗为伍。
是为了一颗胚胎初显的虫蛋。
那么，米洛迩当年设计已经成为星盗首领的塔斯林回到虫族，将其“杀死”的时候，孟晔可能才破壳不足三年。
这也是孟晔提及雌父的时候既小心、又怀念、却又不愿意多说的原因。
他曾说过雌父死得早、说过雌父生前会唤他小晔，也说过雌父是帝星的虫。
却没有提过雄父。
阿寂以为是孟晔的雌父不得宠，
却不曾想过，是因为那于孟晔而言是个遥远而充满戏剧性的角色，
从胚胎期到破壳期，一丝精神力都没有提供、只给他提供了家破虫亡的经历，的确没什么好提及的。
怪不得别虫说他娶雌虫皇子绰绰有余时，他的反应会那样激烈。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阿寂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游刃有余的雄主不受控制地流露出脆弱不堪的模样。
和以往的每一次示弱都不同，这份脆弱让他心痛难当。
军雌越着急越无措，毫无章法地抱起雄虫转了两圈。
见孟晔还是在掉眼泪，漂亮乖巧的两只眼睛浸在水雾之中愈演愈烈，心知这招不管用，又把虫放回地上，小心翼翼把金豆豆擦走。
他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嘴笨舌拙地轻声安慰：“雌父他还活着，这是好事，我们只要想办法救他一起离开地宫就行了。”
阿寂的言辞实在是太熟稔了，以至于将沉浸在剧烈哀伤情绪中的孟晔稍稍醒悟，一把将身前的虫推开。
这一推完，身前身后都变得空荡荡的，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孟晔思维不够清晰，但本能促使他后悔非常之快，上前两步紧紧环住阿寂的腰：“阿寂，我…”
他的身份已经被阿寂看穿了，在世俗眼中，他和雌父乃至整个荥渺的虫，都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孟晔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荥渺余孽的事，如果可以，他想听到阿寂亲口跟他说，他活着是没有错的。
“小晔，你永远都是我的雄主。”阿寂心疼地环住仿若惊弓之鸟、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紧他的雄虫，很轻地笑了笑，“小晔，你首先是我的雄主，其次都是其次。”
这是孟晔刚娶他没多久时，亲自灌输给他的观念。
越是相处的久了，越会发现他的雄主内心和外表没有很大差别，
从长相到思想观念，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像圣洁之物靠拢是虫的本能，阿寂无比清醒，不管怀里的雄虫是谁，都首先是他最爱的虫，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改变：“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也相信塔斯林上将的事另有隐情。小晔，某种意义上，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
他和伊肯柏多年以来的追求，也不过是一个公平正义的族群，
只是计划的最初，并不会动到宸祈皇室、做出类似逼宫的行径而已。
现在…不一定了。
谁伤害了孟晔，谁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虫皇米洛迩也不意外。
阿寂小心翼翼捧起雄虫的脸，低头吻了吻湿润的睫毛。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易变形的珍宝：“小晔不怕，我们先找到那所监狱，带着雌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