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枕秋早出晚归。
几位留在家乡或定居外地的老同学趁新年假期来上京，攒了个局，他被拉着参加了数次聚会。
同行的还有几位本地相熟的老师，推杯换盏，人情往来，竟让这个本该休息的假期，显得比平日上班时更加疲惫。
此刻，他坐在包厢，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气和喧闹的谈笑。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牧云决：哥，理理我。】
温枕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往上翻，是这几天零星的对话。
牧云决发来的消息，从最初的日常问候，到小心翼翼的试探，再到今天这条几乎是哀求的短句。
而温枕秋的回复，无一例外，都简短礼貌，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有事。】
【在忙。】
【抱歉云决，暂时没空。】
【改天吧。】
寥寥数语，便撑开了无形的屏障。
这才四五天。
温枕秋几乎可以想象，屏幕那头的人是如何熬过这每一分每一秒的。
他心情颇佳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哟，枕秋，看什么呢？自个儿对着手机笑这么开心？”
旁边大学时的室友徐鑫凑了过来，带着点调侃。
温枕秋转过脸，唇角依旧温和，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没谁，家里弟弟发消息，有点粘人。”
另一个室友刘航也加入了话题：“枕秋，不是我说，大学那会儿你就清心寡欲得像个仙人，这都多少年了，还真打算一路单到老啊？
当年咱们系里多少姑娘对你芳心暗许，你愣是片叶不沾身。瞧我，女儿都会打酱油了，你这连个影儿都没有。”
温枕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摇摇头，语气轻松：“不着急，再说吧。”
“还不着急？”
徐鑫摸了摸自己这些年逐渐发福的肚腩，唉声叹气：“你看看我，过了二十五就跟吹气球似的。
你再看看你，都快奔三的人了，还跟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似的，时光对你是不是特别宽容？说你二十八，谁信啊！”
刘航在一旁插科打诨：“得了吧你，别跟枕秋比，人家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该学学袁泽阳，人家当年不也胖？下狠心减下来，现在不照样人模狗样……哦，就是今天听说枕秋来，他没好意思来。”
徐鑫冲温枕秋挤挤眼：“对对，差点忘了这茬。老袁那点心思，毕业散伙饭上借着酒劲给你表白被拒绝，估计到现在还尴尬着呢。”
刘航转回话题，探究地看着温枕秋：“不过说真的，枕秋，我认识你这么久，别说女朋友，连个暧昧对象都没见你有过。
说你不喜欢女人吧，可也没见你跟哪个男人走得特别近啊？”
徐鑫也满脸好奇：“就是！我跟我媳妇儿都快领证了，你这感情生活还是一片空白，这不科学！快跟哥们儿坦白，你到底喜欢啥样的？”
温枕秋失笑，灯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你们对我的私生活就这么好奇？”
刘航灌了口酒，实话实说：“那当然！你可是咱们系史上最神秘的系草。
连我们这些睡过上下铺的兄弟都挖不出半点桃色新闻，这不解之谜憋得我难受。”
温枕秋目光扫过两位好奇的老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快了。”
“什么快了？” 徐鑫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想知道的。” 温枕秋微微一笑，补充道，“或许，就快有了。”
“真的假的？！” 徐鑫眼睛瞪得溜圆，“你可别骗我们！”
“没必要骗你们。” 温枕秋语气坦然。
刘航酒醒了大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男的女的？”
温枕秋笑意加深，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说道：
“男的。”
！！！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温枕秋站在车边等代驾，夜风带着寒意。
他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停留着牧云决那条未得到回复的消息。
这几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牧云决状态的变化。
那种透过文字传递过来的焦虑、不安、以及强自压抑的渴望，一天比一天浓烈。
这位“猎人”的承受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脆弱一些。
不过短短数日的冷落，就已经快要撑不住那副冷静的皮囊了。
他哑然失笑，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第二天下午。
一家格调安静的咖啡馆包厢内。
牧云决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连嘴唇都缺乏血色。
塞缪尔推门进来时，看到好友这副模样，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挑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通宵敲代码了还是配了一整夜的音？”
牧云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这位以风流不羁闻名，情感经验“丰富”的好友。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塞缪尔，你……感情经历比较多。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服某种巨大的痛苦。
“如果……一个人，含蓄地向对方表达了超出友谊的好感，但对方没有明确拒绝，只是说……只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
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像朋友那样相处吗？”
塞缪尔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什么，唇角带着点玩味：“你的温老师……拒绝你了？”
牧云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正面拒绝。但，意思……差不多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塞缪尔摇摇头，端起咖啡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
“当初你找我要X类型药剂，还拷贝了我们实验室资源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但后面看到他，我就猜到你是想用在他身上。牧，你玩得有点大。”
牧云决痛苦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我没有办法……塞缪尔。我太想……靠近他了。哪怕只是在现实里和他说说话，见见面。
我也忍不住……想要更多，想要窥探他的一切。我根本做不到，像普通朋友那样待在他身边。”
“所以呢？”
塞缪尔放下杯子，看着好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用那些小手段，还是……放手？”
牧云决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理智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绝望的暗潮，猩红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平静：
“我不会放手的。”
“如果……他最终决定要远离我，抛弃我。”
“那或许……我只能回到暗处，继续看着他。帮他扫清所有障碍，让他……永远平安顺遂。”
塞缪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温朝：宝宝，你在干嘛呀（猫猫探头.jpg）】
牧云决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塞缪尔的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温朝某张笑得灿烂无比的照片。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疲惫被警惕取代，冷冷地看向塞缪尔：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打温朝的主意了么？”
塞缪尔见话题被转移，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灰蓝色的眼眸弯起迷人的弧度：
“放轻松，牧。我只是最近……有点无聊。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无聊？”
牧云决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带着警告：“你玩谁都可以，别碰温朝。他是温枕秋的弟弟。”
“哦？这算是爱屋及乌？”
塞缪尔挑眉，语气轻佻：“你明明讨厌温朝跟你抢温老师的注意力，现在却为了他警告我？
放心，我会和他有个完美的游戏结局的。”
“温朝跟你那些‘游戏’是两回事！”
牧云决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冷硬：“你那些‘完美结局’的游戏，从我认识你开始还少了吗？
当年在国外的时候你的某位情人甚至追到我公寓楼下问你的行踪！我再说一次，离温朝远点。否则，别怪我不顾朋友情面。”
“哎呀，真是严肃……” 塞缪尔似乎还想调侃几句。
就在这时，包厢外靠近门口的装饰架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快速跑开。
随后，一个年轻男孩带着疑惑的喊声隐约从走廊传来：
“温朝？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温朝？！
塞缪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让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桌上的咖啡杯也被带得晃了晃。
牧云决沉默地看着好友从未有过的失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塞缪尔如此慌乱的模样，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从容。
牧云决冷漠地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
“算了，你先解决你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不再看塞缪尔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包厢。
塞缪尔似乎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甚至顾不上理会离开的牧云决，一把推开包厢门，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