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温枕秋合上教案，朝台下微微颔首：“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温枕秋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
几位校领导走上前去，和他交流着什么。
温枕秋微笑着应对，态度谦和得体。
牧云决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蚂蚁啃食。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持续的，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理智和镇定。
人群逐渐散去。
教室空了大半，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
脚步像灌了铅，竟不敢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他看见之前坐在他旁边的那两个女老师带着笑意朝讲台走去。
她们的笑容很明媚，看向温枕秋时，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感。
隔得太远，牧云决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温枕秋侧过身，朝她们微微点头，嘴角挂着笑意。
牧云决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别。
别对她们这样笑。
别看着她们。
求您。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聚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湿意狠狠压下去。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就在他几乎要无法再看下去时——
讲台上的温枕秋忽然抬起眼。
目光越过渐渐稀疏的人群，落在了牧云决身上。
那一瞬间，牧云决的心脏狠狠一跳。
然后他看见，温枕秋微微偏过头，朝身旁的两位女老师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歉意。
两位女老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甚至没有再多说几句话。
牧云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刺痛，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看见温枕秋收拾好东西，拿起教案，要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可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老师从侧门走了进来，熟稔地拍了拍温枕秋的肩膀。
牧云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男老师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形清俊，气质儒雅。
他站在温枕秋身边，微微侧着头说话，两人的距离很近。
温枕秋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
他嘴唇开合，回应着对方的话，神态间有种熟稔。
难道——
这就是温枕秋之前说的，那个他喜欢的那个……男老师？
这个念头像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牧云决一身。
比刚才更汹涌尖锐的恐慌，几乎是在瞬间就淹没了他，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他想冲上去，想拉开那个男人搭在温枕秋肩上的手，想把温枕秋藏到自己身后，想告诉所有人——
离他远点。
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在身侧轻颤。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幅刺眼的画面。
讲台边。
温枕秋正和周柏林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后排那个身影。
他看到牧云决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别开脸，侧脸紧绷，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温枕秋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行了老周。”
他打断周柏林还在滔滔不绝的话。
“你还不走？马上要上课了。”
周柏林一愣，抬手看了看表：“啊对！我下节还有课。”
他拍了拍温枕秋的肩膀：“先走了啊！”
“嗯。”
看着周柏林匆匆离开的背影，他收回视线，抬脚朝阶梯教室后方走去。
临近上课时间，这间教室已经几乎没人了。
零星的几个学生还坐在前排整理笔记，看见温枕秋走过来，纷纷打招呼。
“温老师再见！”
“再见。”
温枕秋温和地回应，脚步却未停。
他走到最后一排。
牧云决还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温枕秋在他身边停下。
“我今天还有课，”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去吧。”
牧云决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
“哥上的公开课真厉害，我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崇拜。
可温枕秋看见了他眼尾的那一点薄红。
虽然很淡，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笑容，和他的眼神，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温枕秋没有拆穿。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牧云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说：
“嗯，回去等我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牧云决的眼睛，却因为这句话，倏地亮了一瞬，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点燃的星火。
“好，那我在家等哥回来！”
“嗯。”
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回荡，渐渐远去。
牧云决站在原地，看着温枕秋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眼尾。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
夜晚。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沙发区域。
温枕秋刚洗完澡，黑发还带着湿气，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腿边的牧云决。
灯光下，温枕秋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而此刻，那清澈的眸子里，如今只清晰地倒映着牧云决一人的身影。
这让牧云决的心脏一阵酸涩的紧缩。
但在温枕秋的注视下，他总是会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
恐惧温枕秋有一天会厌倦这场驯养的游戏。
恐惧自己那些阴暗的过去最终会让人生厌。
恐惧自己终究不配拥有这份恩赐。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揣测神明的心意。
毕竟……
温枕秋在发现他所有不堪的秘密后，依旧能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试探他、逗弄他那么久。
那么现在这份接纳，会不会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可是，不管如何，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温枕秋如此亲近另一个人。
那个或许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每一个安宁的间隙啃噬着牧云决的神经。
他抿了抿唇，今天被无限放大的恐慌终究压过了理智，让他开了口。
“哥……”
“嗯？”
从早上，就看出了牧云决眉眼间的不安，他眯了眯眼：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
牧云决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您之前说过……有个喜欢的男老师。”
温枕秋挑眉：“嗯，然后呢？”
牧云决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声音艰涩：
“您会……和他在一起吗？”
问完这句话，他几乎不敢呼吸。
温枕秋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良久，温枕秋才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牧云决的不安在这一刻放大到极致。
他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哥……如果您和他在一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最后半句：
“……还会、会要我吗？”
温枕秋听着这句近乎卑微的祈求，沉默了。
那只是他之前为了钓出牧云决这只猎物，随口放下的一句话。
所以。
现在这个人，在担心自己会被“取代”。
甚至在试探。
是否还能以第三者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
温枕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无奈，又像是对这份扭曲执念的怜惜。
“没有什么男老师。”他说。
牧云决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眶里写满了愕然。
温枕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牧云决怎么这么爱哭？
他又重复了一次，语气清晰：
“没有什么老师。”
牧云决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濒死之人忽然见到了光。
但温枕秋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那双盛满泪光的眼睛，缓慢地说：
“不过，我确实挺喜欢一个老师。”
牧云决怔怔地看着温枕秋。
他听见温枕秋用那种带着玩味与温柔的声音，轻轻吐出了那四个字——
“——醒冬老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
牧云决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枕秋看着他这副彻底呆滞的模样，那双温润的眼眸漾开淡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牧云决湿润的眼角。
“怎么？”
“醒冬老师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