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五十分。
温枕秋的车缓缓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他停好车,走进电梯。
数字一层层跳动,电梯门打开。
刚走出电梯间,还没到自家门口,一股温暖诱人的饭菜香气已经透过门缝飘散出来。
温枕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门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牧云决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走出来,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双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深夜海面突然燃起的灯塔。
如果人有尾巴,此刻他的尾巴估计已经摇成了螺旋桨了吧。
温枕秋被这副景象取悦了。
他关上门,慢条斯理地换鞋,挂外套,洗手。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不迫。
牧云决就站在原地,端着那盘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直到温枕秋走到餐桌旁,他才恍然回神,慌忙将盘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哥……您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温枕秋在餐桌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很丰盛,都是他喜欢的家常菜。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唯一的碗筷上,抬起眼看向依旧站着的牧云决:
“坐。”
牧云决像是接到指令的机器人,立刻在温枕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温枕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问:
“你吃了吗?”
牧云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老实摇头:“……没有。”
温枕秋的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桌面上,桌上只有自己的一副碗筷。
“去添碗饭。”
他的语气平淡:“菜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别浪费。”
他的话让牧云决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发烫。
像是常年生活在洞穴里的生物第一次被拖到阳光下暴晒。
既惶恐,又贪恋。
“……谢谢哥。”
他最终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牧云决起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虚浮。
温枕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盛饭的动作,看着他端着碗走回来时那副近乎虔诚的姿态。
心中的某种恶劣趣味更甚了几分。
看来这只小猎物,是真的怕到骨子里了。
牧云决坐下,背脊依旧挺直,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小口扒着白饭。
温枕秋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牧云决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牧云决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他盯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盯着上面晶莹的酱汁。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砸进碗里。
他慌忙低下头,用颤抖的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但眼泪却越流越凶,混着米饭和肉一起咽下去,咸涩得让人心头发酸。
温枕秋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攥着筷子的指节泛白的手。
心脏深处,某个一直冷静自持的角落,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像是怜惜。
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情绪。
他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
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牧云决猛地抬起头。
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温枕秋身边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
“哥……”他哑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害怕吗?”温枕秋问。
牧云决的嘴唇颤抖着,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滴在温枕秋的手指上。
“怕……”
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怕您觉得我麻烦,打扰您的生活……”
“怕您会觉得……我肮脏……”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锥心刺骨的自厌。
温枕秋静静地看着他,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
“麻烦,我已经解决了。”
“至于肮脏……”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牧云决潮湿的脸颊:
“你所有的部分,包括那些你想藏起来的,你以为见不得光的……”
他的目光直直望进牧云决瞳孔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现在,我都接受了。”
话音落下,牧云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终于被从冰封的深渊里拖了出来,重新感受到了温度和光。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温枕秋的裤腿,将额头重重抵在温枕秋的膝盖上。
从哽咽,到放声痛哭。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破碎的哭泣。
像是要把这十年来的惶恐、孤独、自我厌恶,全都哭出来,全都交给眼前这个人。
“谢谢您……哥……谢谢您……”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解脱。
温枕秋没有推开他。
只是垂下眼,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很轻地,将手落在了牧云决的发间。
一下,一下,缓缓梳理。
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归家的,伤痕累累的兽。
窗外的夜色渐深。
等牧云决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抽噎,温枕秋依然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对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寸。
是接受了。
其实从牧云决跪在他面前,把所有阴暗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剖开那天起。
不,或许更早。
早在牧云决被他发现所有的马甲的那天。
他就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人不是吗?
只是牧云决偷走的实在太多。
十年隐私,许多本该只属于他自己的瞬间,都被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贪婪地记录、收藏。
总该……付出点代价的。
可这才多久?
温枕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托起牧云决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灯光下,那张总是带着冷淡疏离感的眼角此刻红肿不堪。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鼻尖、脸颊,所有地方都泛着委屈的红色。
完全就是……一只被雨淋透后,终于被允许进门的小狗。
湿漉漉的,破碎的,只会用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望着他,等待下一个指令。
温枕秋的指尖轻轻抚过牧云决红肿的眼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是接受了。”
他看着牧云决骤然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但你要听话。”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
牧云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急切地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怕温枕秋反悔:
“我听话……哥,我听话的,您别不要我……”
他仰着脸,任由温枕秋的指尖在他眼角摩挲,甚至无意识地朝那微凉的触碰靠了靠:
“我会是您最听话的狗……我很有用的,真的……”
自从温枕秋发现一切后,牧云决再也不敢打开那些还留在他家里的“眼睛”。
哪怕那些监控设备的位置都没变过。
哪怕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重新看到温枕秋。
可他不敢。
这两个多月。
每一天都是凌迟。
见不到温枕秋的每一秒,都像有细密的针扎在心脏上。
他只能像个最虔诚也最惶恐的信徒,守着,等待着温枕秋偶尔发来的指令。
浇花,读诗,构建一个梦境……
只有完成任务。
在卡片背面写下“已完成”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冰冷的空虚和无尽的恐惧。
他怕温枕秋只是在耍他玩,这只是一场他精心设计的惩罚游戏。
可更让他害怕的是,他怕温枕秋连玩都懒得玩他了。
所以他只能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
努力的将温枕秋提出来的要求做到最好。
牧云决的话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温枕秋心脏的某根弦。
再次听到这种全然献祭般的宣告,那种熟悉的快感依旧会窜上脊椎,带来细微的战栗。
温枕秋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摩挲牧云决眼角的力道加重了些,将那处皮肤揉得更加艳红。
牧云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却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更温顺地仰起脸,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交付到温枕秋手中。
原本该充满压迫感的体型,此刻却蜷在温枕秋脚边,温顺得近乎无害。
但温枕秋知道。
这头被套上项圈的野兽,对外人依旧会露出獠牙,甚至能轻易咬断喉管。
而这份“无害”,只对自己有效。
这让温枕秋心底窜起一股异样的兴奋。
他压下那股微妙的燥热,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好了,起来吃饭吧。”
牧云决点点头,眼眶还红着,却听话地站起身,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吃几口就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温枕秋,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温枕秋任由他看着,并不阻拦,只是在他出神太久时,会自然地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筷子与瓷碗碰撞的轻响,总是让牧云决猛地回神,然后耳根更红地低下头去。
咽下去的菜已经冷了,可牧云决却觉得滚烫。
温枕秋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皱了皱眉:
“好好吃饭。”
牧云决像是被惊到的小动物,肩膀一颤,赶紧扒了两口饭。
“吃菜。”
他又慌忙夹了一筷子菜,混着米饭匆匆咽下。
温枕秋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再次无声的叹了口气。
“明天周六。”
牧云决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温枕秋迎上他的视线,说:“中午来我家做饭。”
牧云决的眼睛,瞬间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哭。
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接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任务。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得很快,很急。
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空缺的属于“温枕秋身边”的养分,一次性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