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枕秋眯起眼,试图在记忆的迷雾中勾勒出那个学弟的轮廓,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空白。
他完全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况且,自己当时做的,也不过是顺手为之,并非什么值得铭记的壮举吧?
他顺着线索继续回忆。
高三时,有一次发烧请假后返校,同桌似乎随口提过一句:“昨天有个学弟来找你,看校服是附中初三的。”
他当时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毕竟后来那学弟也再没出现过。
倒是他用了许久的一支钢笔,在当时不见了。
那支笔不算名贵,却异常顺手,他用惯了,还为此稍稍惋惜过。
温枕秋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失笑。
不会……也是牧云决拿走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喜欢“偷”自己东西的“坏习惯”。
还真是……源远流长。
记忆至此,依旧贫乏。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大概是把欺负他的男生赶走了。
至于对方的长相、自己具体说了什么,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无迹可寻。
他皱起眉。
如果一切推测属实,那么牧云决这个“变态”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再是无端的窥视与觊觎,而是……
一场始于微时,绵延十年的漫长注视与执念。
温枕秋垂下眼帘,感受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会烦躁,会觉得这种掺杂了“过往恩情”的纠缠变得无趣,毕竟他更偏爱纯粹直白的阴暗面。
但是……没有。
当所有线索被串联起来,指向那个荒谬又合理的结论时。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悄然加速。
躺回床上,闭上眼,开始仔细回溯与牧云决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几乎完全契合他口味的饭菜,那些送到心坎上的小物件。
还有他受伤时,对方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恨不得以身相代的疼惜与焦灼……
牧云决喜欢的,究竟是那个披着“温枕秋”完美皮囊的温和谦逊的自己。
还是……皮囊之下,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接纳的,冷漠又偏执的真实内核?
温枕秋睁开眼,最初的一丝迷茫迅速被更汹涌的兴味所取代。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眼底闪烁着近乎灼热的光芒。
从小到大,他扮演着“温枕秋”。
一个被社会规则与期望塑造出无可挑剔的形象。
而如今,竟有一个人,穿越了十年的时光与伪装,将全部的目光,所有的痴妄,都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可能……全心全意,甚至愿意无条件、无下限包容他一切,为他扫清障碍,不惜伤害他人的人。
他重新看向平板的直播界面。
屏幕上的醒冬,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交互,心情变得极好,回复弹幕都积极了许多,语气轻快。
仅仅是一条让他帮忙浇花,并给予家门密码的消息,就让他情绪波动如此剧烈,阴霾尽扫,甚至开始“摇尾巴”。
还真像条……
被主人随手赏了块肉骨头,就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狗啊。
温枕秋愉悦地眯起眼,眼尾因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一想到这条看似冰冷凶悍的“狗”,实则一直躲在暗处,獠牙只为守护他而显露,随时准备为他撕咬任何潜在威胁。
一股过电般的酥麻感便顺着脊椎攀升。
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他退出直播软件,放下平板,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底那簇被点燃的火苗。
洗漱完毕,他从背包侧袋里重新取出那只潦草的手工小狗,回到卧室在床头暖光下坐下,再次仔细端详。
歪斜的针脚,不太对称的耳朵,鼓鼓囊囊的填充感……
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几乎能想象出制作人当时笨拙又无比专注的神情。
他猜,这里面藏着的,大概不止是“安神”的东西,还有一枚精巧的窃听器吧。
温枕秋将那只小狗轻轻贴上自己的额头,仿佛能透过布料,感受到另一端可能存在的炽热的呼吸与心跳。
他闷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牧云决啊牧云决,你还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的声音被柔软的布料吸附,变得低哑而模糊,带着一种仿佛对待私有物般的亲昵与玩味,轻轻唤了一声:
“牧云决。”
另一边,上京的公寓内。
戴着监听耳机的牧云决正在直播。
耳机里先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身体陷进床垫的动静。
然后,一声低低的闷笑,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耳膜。
那笑声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仿佛就贴着他的耳朵。
紧接着,他的名字被温枕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哑又仿佛缠绕着无形丝线的声音,清晰地念了出来。
“牧云决。”
牧云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了他的耳膜,顺着神经一路烧灼到心脏,留下阵阵酥麻的感觉。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被呛到似的吸气声,对着麦克风磕磕绊绊地说:
“好、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大家再见!”
话音未落,直播画面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耳机里传来温枕秋房间的细微环境音,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砰!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那一声带着奇异亲昵和难以言喻意味的呼唤,像一粒火星坠入油海,瞬间将他点燃。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突如其来的干渴。
温枕秋……在他的家里,拿着他送的小狗,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
难道……温枕秋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超出邻居和“弟弟”范畴的……
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敢想,更不能想。
神明怎么会垂青阴暗角落里的信徒?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巨大的恐慌伴随着一丝虚妄的甜蜜,将他撕裂。
如果……如果温枕秋真的……
那他该怎么办?
坦白一切吗?
把这见不得光的窥视、龌龊的觊觎、卑劣的手段,全盘托出?
告诉他,那个他以为温和善良的邻居弟弟,其实是个偷窃他东西,甚至用药物侵扰他梦境,在他家中安装窃听和监控的怪物?
不。
牧云决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痛苦尖锐地撕扯着他的内脏。
温枕秋日渐增长的依赖和亲近,是他偷来的蜜糖,每一分甜蜜都掺杂着砒霜般的恐惧。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一旦真相大白,这偷来的一切,这虚幻却让他甘之如饴的幸福假象。
都会在温枕秋可能出现的厌恶、恐惧、乃至彻底离去的眼神中,灰飞烟灭。
对,就这样。
维持现状。
绝不能……让他发现。
他颤抖着摘下耳机,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
黑暗中,唯有温枕秋那一声低唤,如同最甜蜜的诅咒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