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决的脊背瞬间僵直。
他揽在对方腰侧的手臂,隔着薄薄衣服传来体温,灼得他掌心发烫,却又舍不得立刻松开。
低头呼吸几乎都能拂过对方耳畔的黑发。
刚才为了稳住他而收紧的手臂,此刻成了尴尬的源泉。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试图压下那来势汹汹的反应。
温枕秋察觉到他的手并未立即松开,依旧贴在自己腰侧。
他略感意外地转过头,却撞进牧云决近在咫尺的眼里。
对方正微微垂眸看着他,耳廓却染上了一层绯色。
这时,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门向两侧滑开,人群开始流动。
那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又开始嚷嚷:
“到啦到啦!麻烦都稍稍,让我先出去哦!”
牧云决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手掌停留的位置和时间早已越界。
他手臂肌肉微微一僵,迅速地收了回去。
等电梯里的人散去大半,温枕秋才迈步向外走去。
身旁的牧云决却明显脚步迟滞,动作带着几分僵硬。
温枕秋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扣住了牧云决的手腕,将人稳稳拉出了电梯,穿过人流略显嘈杂的大厅。
直到拐进通往酒店内部花园的小径,四周安静下来,温枕秋才松开。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牧云决仍泛着红晕的耳尖和略显闪躲的眼睛上。
“还没冷静下来?”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关切的味道,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带着一丝戏谑。
牧云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脸上好不容易消下去些的热度卷土重来。
他下意识想偏开头避开那目光,却只让通红的侧颈更显眼。
声音磕绊:“还、还没有……”
温枕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指了指旁边树荫下的木质长椅:
“坐会儿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明显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让牧云决的脸彻底红透。
他抿紧了唇,几乎是无地自容地快步走到长椅边坐下,把头埋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从温枕秋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那两只彻底红透,在碎发间若隐若现的耳尖。
温枕秋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年轻人,火气是旺。”
这温和的调侃更让牧云决羞耻,头埋得更低。
过了好一阵,牧云决才像是终于重新攒够了面对现实的勇气,慢慢站起身。
他依旧不敢完全直视温枕秋,视线飘向一旁的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窘迫:
“哥……我、我们走吧。”
温枕秋眉梢一挑,看着他的模样,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头。
他故意放缓了语速问:“冷静了?”
“!”
牧云决刚恢复些许正常的脸颊温度再次飙升。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求饶,低声挤出几个字:
“哥……求您,别说了。”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却又不得不硬扛着的模样。
温枕秋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
牧云决原本沉浸在羞耻中,听到笑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看,便怔住了。
一束格外明亮的光恰好穿过枝叶间隙,落在他含笑的眉眼和上扬的唇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瞬间那些翻涌的尴尬与羞赧如潮水般退去。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他能这样笑,自己怎样都行。
温枕秋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收敛了点笑意,自然的抬手揉了揉牧云决的发顶。
“好了不逗你了。走吧,去吃饭。”
发顶传来的温暖和重量让牧云决的心跳稳了下来。
他也跟着翘起嘴角:“嗯,好。”
*
餐厅内。
临海的落地窗外是碧蓝海面与细白的沙岸。
这家餐厅以私密性著称,卡座之间巧妙地用绿植或水景分隔,彼此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服务员微笑着将两人引至一处半开放式的卡座。
座位恰好位于两棵装饰性的高大仿真椰子树下,氛围宁静而惬意。
温枕秋放下手里的水杯,对牧云决说:“我去趟洗手间,你先看看菜单。”
牧云决点头:“好。”
从洗手间出来。
温枕秋的目光穿透稀疏的绿植隔断,落在了他们的卡座旁。
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清爽的浅色T恤,手里还拿着一杯色彩鲜艳的饮品,正站在他们的桌边。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明朗甚至有些大胆的笑容,对坐在那里的牧云决说着什么。
牧云决抬起头看向对方。
那张在自己面前柔和的脸,此刻变得冷硬,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离。
男生笑嘻嘻地开口,声音隐约传来:“……你好啊,一个人吗?可以认识一下吗?”
“不可以。”
牧云决的回答没有任何缓冲,干脆利落地砸断了对方所有可能的后续。
男生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拒绝。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维持着友好的姿态:
“别这么说嘛,就当交个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牧云决的声音更冷了一分,甚至带上了不耐烦的驱逐。
“还有事吗?没事请你离开。”
气氛瞬间凝滞。
男生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神里透出诧异和尴尬,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丝毫不给面子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那杯饮料,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
温枕秋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近乎温顺,转身却能以如此冰冷姿态斩断一切外界靠近可能的人,心底那丝愉悦感再次泛起。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牧云决几乎是瞬间抬起头。
在看到温枕秋的身影,他脸上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
眉宇间的淡漠被一种专注的柔和取代,眼神也重新聚拢了温度,仿佛刚才那个散发冷气的人只是错觉。
这变脸的速度之快,反差之大。
连温枕秋这个习惯戴面具的老艺术家,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称奇。
温枕秋在对面坐下,抬眼看向牧云决,眉梢微扬:
“你在外面,就是这样的?”
牧云决抿了抿唇,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杯壁。
在温枕秋面前,他没有任何隐瞒或修饰的念头,老老实实地点头。
“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异常直白:“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我是您的……所以,只想和您说话。”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着温枕秋的神情。
温枕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这反而让牧云决心里有些没底。
温枕秋会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太不近人情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哥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好?我可以……”
“不。”温枕秋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你这样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牧云决微微绷紧的脸上,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很喜欢。”
牧云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您、您喜欢就好。”
温枕秋看着他瞬间烧红的耳尖,和那副被直白的肯定砸得有些发懵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垂下眼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澈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笑意后略显沉静的眼。
是的,喜欢。
自己的所有物如此明确地排斥外界的觊觎。
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将所有的“好”与“温顺”独独留给自己。
牧云决这种被全然顺从的占有,也被全然归属自己的感觉。
他确实喜欢,甚至享受。
但……心底翻涌的,似乎不止这一种情绪。
还有一种更细微复杂的感受。
或许是那副温和谦逊的面具戴得太久,早已融入骨血。
面对他人的示好或接近,哪怕心中不耐。
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斟酌言辞,考虑如何拒绝才能不让对方难堪,和维持那该死的、无懈可击的得体。
他习惯了计算分寸,习惯了掩饰真实的好恶。
而牧云决呢?
他能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地说“不”,仅仅因为自己。
这种因为自己,而对他人近乎本能坦率的“冷漠”。
这种无需为他人情绪负责的“任性”……
温枕秋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温和的眉眼下,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波澜悄然划过。
或许不仅仅是喜欢。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