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屈

情劫难逃

最终,乔青西没有再上楼,飞机起飞时,他看着这座白皑皑的都市,这座城市的冬天很冷,以后不想再回来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两个人挨在一起,手牵着手互相摩挲,执着的像是想要把彼此手心的纹路都摸清楚一样。

天黑了,林云舟捏着乔青西的腕骨:“困吗?”

乔青西看着林云舟摇头:“不想睡。”

林云舟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脸蛋:“你今天就这样直接把我介绍给你爸爸,没关系吗?”

“他们不在乎这些,而且我哥早就出柜了。”

“啊?乔总他?”林云舟一脸难以置信。

乔青西歪头:“你没看过我哥的八卦吗?他还是个挺有名的gay。”

林云舟感叹:“哇,没想到。”

乔青西攥着林云舟的手变着花样地摸,低着头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很乖。

林云舟怀着歉意勾了下乔青西的手心:“但是我爸妈是很传统的人,我可能没办法轻易地把你介绍给他们,主要是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受不了。”

乔青西抓着林云舟的手放在脸颊:“没关系,你对我好就可以了。”

林云舟摸着乔青西的下巴:“这么乖,如果你给我妈当干儿子,她一定会特别喜欢你的,她就喜欢你这么漂亮乖巧的小孩,我家邻居家里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我妈经常到楼下公园跟她玩。”

“那我就是你弟弟了,就……”

提到“弟弟”,林云舟的脸色僵住,眸光黯淡下来,眼神有些躲闪,翘起来的嘴角缓慢地落下来。

“云舟,你怎么了吗?”

林云舟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他有些为难地回握住乔青西的手:“本来不想说这些破坏氛围的话的。”

林云舟把头靠在乔青西的肩上:“但现在我好像很需要你的安慰。”

乔青西紧张地攥着林云舟的手,慌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云舟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哥去世了。”

“什么?什么时候?怎么会……”

林云舟摸着乔青西的手指,从指尖到掌心:“就是咱俩被救出来的第二天。”

刚刚做完手术的林云舟从病床上醒来,他身上的伤口很多,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都是些皮外伤,但是腹部伤口感染严重,应该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但在林云舟醒来不久,他接到林行帆的电话,电话里不是哥哥的声音,而是他许久没有听到的妈妈的声音。

“你哥出事了,回来吧。”

令人窒息的话语一股脑涌进林云舟的脑海:“哥哥,车祸,死亡。”

本以为永远不会组合在一起的词语如今变成了最残酷的事实,林云舟匆匆买了机票,临走时他加上了乔青西的联系方式,给他留下一张字条,他来不及说更多了,只留下两个字“等我”。

林云舟也没想到自己一走,竟然是三个月。

林云舟赶到时,林行帆已经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了。

林行帆身体瘦弱,很少锻炼,本来就是易寒体质,他特别怕冷,有时候夏天也会带着围巾。林云舟常常调侃说他们俩兄弟一个是冰人,一个是火人。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哥哥会躺在那样冰冷可怕的铁床上。

车祸不算很严重,林行帆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说会尽全力抢救,手术明明成功了,但第二天,林行帆的心脏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跳动。

“病人已经没有求生意志了。”

林行帆的葬礼举办得很尴尬,葬礼上没有他的朋友,只有家人和同事。

那些人穿着沉重压抑的黑色西装,在林行帆的遗像前放上白花,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淡漠,像是在例行公事。

林云舟难以置信地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他没有见到哥哥最后一面。

做成遗像的照片是十年前的,当时林云舟要拍摄一部短片,他找林行帆当演员,那时候林行帆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家里的公司上班。

他干瘪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宽大西装,肩膀有些塌,面部瘦得凹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很有神,面对镜头时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不是在看镜头,而是在看弟弟。

林云舟把这张照片打印了下来,送给林行帆,多年后居然挂在了这里。

林云舟没有掉眼泪,爸妈怕他精神上会撑不住,一直跟在他身边。

林行帆埋在了一块小小的土地里,林云舟看着墓碑上哥哥的名字,他恍惚着还没有实感。

回到久别的家里,林云舟已经八年没有推开过这扇门了,他把自己关在了哥哥的房间里。

林行帆的房间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哥哥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却没有丝毫生活痕迹。

绷直的床单,整洁的书桌,干净的书柜,书柜里面放着林行帆从小到大拿过的奖状和奖杯,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大学的竞赛杯,琳琅满目。

现在看来却显得触目惊心。

林云舟躺在林行帆的床上,从小到大和哥哥一起生活的影像到眼前倒映。

林行帆风尘仆仆地拎着行李箱从机场通道快步走出来,见到林云舟时高高举起手。

林行帆站在学校门口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一边背单词一边留意校门口的队伍。

林行帆坐在烧烤架前脸被熏黑,林云舟嘴里含着哥哥烤的肉串,却没良心的在旁边大笑。

林行帆抱着大哭的林云舟,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跑调的歌谣。

“我是你的哥哥啊,小家伙,哥哥会好好保护你的。”

……

林云舟哭湿了一片床单,把叠放整齐的被子拆散抱在怀里。

在整理林行帆的遗物时,林云舟才发现哥哥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签完的文件,还折着角的书,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没戴过几次的表,挂在车钥匙上的喜羊羊挂件……

“哥……”

林云舟捏着那个沾着血的钥匙扣,泣不成声。

那是林云舟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第一次失去至亲。

三天后,林云舟想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父母给他上了一道锁,时隔八年他又一次被锁在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是这一次没有救他出去了。

父母要求他留下,想送他去学经管,然后在家里的公司工作。

八年前就是这样,八年后,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却依旧没有清醒,反而变得更加疯魔。

林云舟用力锤着门,把房间里一切能动的东西都抄起来砸门,噼里啪啦的声音并没有动摇他的父母。

林云舟把自己的房间砸了个稀巴烂,但门依旧纹丝不动,他跌坐在地上,在被掀翻的书桌下面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林云舟趴在地上把铁盒拿出来,铁盒上面满是尘土,林云舟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土,看到盒子上有小刀的划痕,写着“林行帆”。

林云舟掀开盒子,里面放着两个本子,零碎的纸条和喜羊羊的小玩偶。

本子被保存得很好,外壳干净规整,但是厚度确实普通本子的一倍。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被胶带黏起来的碎纸,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裂隙看起来像碎掉的玻璃。

上面的字迹却很工整,是哥哥的字。

整个本子的每一页都被撕碎了,然后用胶带一点点粘了起来。

林云舟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他终于明白这是哥哥写的一本悬疑小说,字与字之间的撕痕触目惊心,而且明显少了几页,故事不完整,结局也没有写完。

林云舟把盒子抱在怀里,眼泪掉在铁锈上晕开一片血红:“哥,哥哥……”

偏畸的爱像是慢性病,把人的器官拖得衰竭,只剩下一副躯壳来供养外界的目光。

林云舟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打闹绝食,平静地吃着饭,目光呆滞。

过了一个月,爸妈终于把他放了出来,逼着他去专门的机构学习。

林云舟背着沉重的书包,父亲亲自接送,哥哥死后,他就不再是爸妈的儿子,而是下一个需要挖空的躯壳。

管理学那么艰涩,哥哥是怎样坚持读了那么多年的。

三个月后,在过年前夕,林云舟终于找到机会逃跑。

临走时他把哥哥的房间砸烂,那一墙的奖状和奖杯都被他撕毁摔烂,满室狼藉,地上畸形的奖杯上反射着淡淡的金光。

“爸妈,不必找我,我决不会屈服,只会和我哥一样死掉。我有自己的生活,希望你们身体健康,好好活着。”

林云舟只从家里带走了哥哥的盒子,其余的如果可以他想放一把火烧掉,干干净净。

林云舟坐上了回杭城的飞机,一路上他感觉自己心跳过速,三个月可以改变太多事情了。

落地时,杭城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潮湿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把林云舟拉回三个月前。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八年,这里早就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林云舟下飞机后,抱着哥哥的盒子,马不停蹄打车到乔青西的出租屋。

他不确定乔青西是否还住在这里,他被爸妈收了手机,已经三个月没有和乔青西联系了,一句轻飘飘的“等我”显得太过薄情。

林云舟跑上楼,扶着墙气喘吁吁,又紧张又害怕伸直僵硬的手指,他缓了会儿抬起手敲门。

时间仿佛凝滞了,林云舟咽了咽口水,不甘心地又敲了两遍。

长久的沉默把林云舟的心速降了下来。

林云舟懊悔地滑坐在台阶上,嘴里小声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云舟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坐了多久,他的身体和脑袋都麻木了,阴湿的空气钻进肺里,一点点包裹住他呼吸。

天色渐黑,楼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一道光亮从楼梯间照上来。

“林云舟?你怎么在这?”乔远山拎着年货走上来。

林云舟还愣着,身体僵硬。

“你找青西吗?他去美国了。”

林云舟大腿颤抖着,扶着墙站起来,指着房门说:“他,他还住在这吗?”

“对啊,不然我来这干嘛?”乔远山摊开手,大包小包拿着很多年货,“我让他去我家跟我一起过年,他也不愿意,自己在这守到腊月26,今天早上的飞机去美国看望爸妈了。”

“他现在在哪?我去找他。”林云舟急迫地问。

乔远山打开出租屋的门,里面冷冷的,但是看得出有人居住,房间里红通通地放着一些春联和贴纸。

“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自己搞了这些东西。”

林云舟走进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感觉身体有种失重的感觉,像飞机下降时的颠簸。

乔远山站在冷凄的房间里,背对着他:“林云舟,你第一次离开的那两年,青西生了一场大病,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迟迟不见好,他没办法工作,甚至没办法好好生活。他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花了两年才重新走出来。”

乔远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向林云舟:“我弟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他的感情很单纯,如果你没办法和他维持稳定的关系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林云舟看着隐在黑暗里的乔远山的身影,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乔青西。

三年前他总觉得乔青西吝啬,把讨厌表现得明显,爱却总是藏着掖着,瘦削的身体里藏着那么多秘密。

但那样的乔青西独自挤在狭小得放不下一张钢琴的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没有人比林云舟更清楚这个房子是多么的冬冷夏热。

杭城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又在风口。林云舟大学毕业时住在这里,夏天常常热得光着身子睡在地板上,冬天又会冷得把所有衣服都堆在床上。

“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乔总,您告诉我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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