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杀青

情劫难逃

向煦蹦蹦跳跳地走远,向景带着向阳和林海上了一艘旧渔船。

这艘渔船是向景父亲留下的,在他爸年轻的时候,这是家里吃饭的家伙。后来他爸跟着王老板的渔队干,这艘旧船就渐渐弃用了,但也在定期保养,还能开。

上船后,林海闻到一股浓重的柴油味混合着鱼腥味。

林海摸了摸鼻子,好奇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把渔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岸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长。

天气晴朗,海风拂面,林海靠在渔船的边缘,张开手感觉有海水跳到他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向阳坐在甲板上,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口琴放在嘴边吹起来。

口琴的声音清亮而略带沙哑,金属簧片振动时,呼出的气流如流水般穿插在音乐里,意外地很符合海上的心境。

向阳闭着眼睛身体左右摇晃,看起来十分享受。海风吹过,将音乐带到更远的地方。

林海坐到向阳身边,看到向景站在木质舵轮前,身上绑着安全带,表情严肃目视前方。

“海哥,好玩吗?”

“挺新鲜的,在海上的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人被宏大与未知包围,既孤独又充实,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像是在接受大海的洗礼。

“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我爸出海,渔队里很多人都认识我,他们也很喜欢听我唱歌,经常用糖块哄着我唱。”

向阳捏着口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但是现在他们好多人都埋到海里了。”

“向阳……”

向阳摇头,故作轻松地笑着,重新把口琴放在嘴边,沉闷的音乐从口琴里倾泻而出,淡淡的忧伤随着海水流动起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大海养育了这方水土和人文,也造就了孩子们对它又爱又恨的性格。

“我想赚钱,在城里买个楼房,把大哥和小煦接过去,让大哥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向阳抱着膝盖看向大海,认真地说。

“我相信你,加油。”林海拍了拍林海的肩膀。

向阳嘿嘿笑着:“海哥也要经常来串门啊。”

林海怔住,脑子里突然幻想起未来。

在未来的某一天,向阳实现了音乐梦想,赚了大钱在城里买了房子,向景和小煦生活在那里,他会拎着吃的去蹭饭,如果喝了酒说不定会在他们那里睡一觉。

林海笑着答应下来,别过头抹了下眼角。

向阳看了眼向景,然后凑到林海耳边说:“海哥,我打算明天早上就走,我和酒馆老板联系了,他同意让我在酒馆里驻唱了,他还说我不在的这几天里有顾客问到过我。”

“太好了。”林海由衷地感到高兴。

“明天我走后你记得把那封信给我哥。”

“好,我会给他的,你放心吧。”林海揉了下向阳的脑袋。

向景瞥到那两个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喊了一声:“天有转阴的意思,回去了。”

“好!”向阳举起手喊道。

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临,是大自然留给人类无解的命题。

向阳话音落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高高举起还没放下来,感觉一片阴影投下来。向阳怔住抬头看到天上的云似乎压得很低,触手可及。

下一秒一层乌云扑面袭来,瞬间盖满了整个天空。船下的海也开始翻涌起来,船身不稳被海浪撞得剧烈摇晃。

向景大声吼着什么,但是声音全然被滔天的海浪声盖住了。

向阳刚想抓紧身边的安全绳,身体就被颠了起来,狠狠甩了出去,撞在船壁上。

刹那间雨水倾盆而下,像滚落山崖的碎石轰隆着砸进海里。

向景吃力地攥着船舵,身体被强大的推力按住,根本动不了。

“林海!”

向景眼睁睁看到林海的身体被甩了出去,他用手指紧紧扣着船壁,指甲嵌进木头里,瞬间染红了一片雨水。

向阳顶着强风爬过去,抓住林海的胳膊,拼尽全力身体向后倒去,试图把林海拉上来,但是风力太大了,林海的身体被风卷着,感觉五脏六腑都扭曲了。

闪电劈下,雷声轰鸣,海浪颠簸,向阳抓着林海的胳膊,跪在甲板上,膝盖顶着船身,拼命拉着林海。

“海哥,我……我救你。”向阳咬着牙说。

林海用尽力气摇头,发出虚弱的声音:“放手,放手。”

林海扣着船壁的手已经松开了,胳膊变得软绵绵的。

向阳哭喊着:“不要。”

天空变得越来越黑,幽深的海洋像煮沸的水一样疯狂地翻腾着,叫嚣着想要吞没一切。

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颠簸差点翻了过去,向阳的下半身也被甩了出去,他把手掌卡在了船缝里,一时间血肉模糊。

向阳依旧没有放弃救林海,另一只手拽着林海的胳膊。

“向阳,你放开我,放开我吧。”林海哭着祈求。

向阳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林海看到向阳血肉模糊的手,心如刀割,他手上开始用力,扒着船身,想把向阳推进去。

这时候,向景踉跄着跑过来,在甲板上摔倒,扒着甲板缝隙爬过来,抓到向阳的胳膊。

向阳龇牙咧嘴地说:“救他。”

向景抓着林海的胳膊,死死咬着牙面目狰狞,拼了命地把林海拽回来摔进船里。

一声巨响,向景转身要拉向阳时,一个巨浪拍过来,船身被淹到浪里,向景被拍倒在甲板上,身体滑出去,脑袋狠狠撞在木桩上。

向景身体蜷曲吐出了一口血,他挣扎着蹬着腿,朝向阳的方向爬过去,抓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林海被撞晕在旁边,他醒过来的时候,天空蓦然转晴,太阳亮得晃眼,雨水滴在脸上居然是暖和的。

林海感觉身体像是被货车碾过一般,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遍,又被拼了起来。

林海转头看到甲板上淌着一滩血,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子很湿,他缓缓举起手,掌心在阳光和水雾里变得模糊,但是没有血色。

林海转头顺着血迹看过去,看到向景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条胳膊,胳膊的手心里攥着一个口琴。

“向,向阳!”

林海看着那条胳膊,目眦欲裂,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猛地扑到向景身上,揪着他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先救向阳?!”

“你为什么不先救向阳?他是你弟弟,亲弟弟!”

“为什么?!为什么啊?”

林海揪着向景的领子疯狂地晃着,平日里坚如磐石的身体如今却像湿透的棉花一样,任由他人摆弄。

林海咳出一口血,嘴里面变得血肉模糊,他忍着喉咙撕裂的痛感,不停地嘶吼着。

“我是个将死之人!我快死了,我快死了!向阳他,他好好的啊。”林海掐着向景的脖子质问,眼球血丝凸起,眼泪都变成了血红。

林海吼到发不出声音,手指发麻颤抖着用不上力,整个身体抖成筛子,他弯着腰,后背高高拱起,身体弓到了极限,似乎细密的雨点都有压死他的力量。

林海突然转身扑向船边,向景下意识死死抱住他的腰,林海半个身子探出船外,他凝视着大海,喉咙中的血液流进海里。

“该死的是我!”林海嘶吼着,和大海对峙。

向景拖着林海的腰把他拉回来,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按住他颤抖的身体:“活着,活着,活着……”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大海,它既是未解之谜,亦是葬身之地,人的一生都在向死而生。

船停在近海,开拍前林云舟强调:“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戏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主演和工作人员都有些兴奋,只有乔青西无措地站在旁边不敢抬头。

排练后,场记牌落下,正式开拍。

这场戏是这部电影难度最大的一场戏,不仅场景特殊需要用到特效,对演员的要求也很高,需要有强大的爆发力和情绪调动能力。

反复拍了五遍,最后一遍时,林云舟站起来鼓掌,喊道:“过,《朝海》正式杀青。”

摄影和演员的船回到岸边时,安燃瘫坐在甲板上哭得不能自抑。

林云舟走过去揽住安燃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结束了。”

安燃搂住林云舟的脖子哭得动情,身体发抖,林云舟让人拿来毛巾披在安燃身上:“好了,安燃,恭喜你,杀青了。”

安燃捏着毛巾擦掉眼角的泪,一抽一抽地说:“我,我……虽然结局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

林云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舒一口气:“辛苦了。”

林云舟扶着安燃下船,先下船的乔青西裹着毛巾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林云舟扶着安燃,拿起话筒说:“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我们杀青啦!在农家乐给大家准备了大餐,我们收拾收拾去吃饭!”

收拾完场地,一群人蜂拥着回到民宿稍作休息。

傍晚,大家到农家乐,院子里摆着好几桌酒席,每个座位上都放着名牌和一份礼盒。

大家按照名牌就坐,拆开礼盒,里面是一个红包和一件印着剧组大合照的T恤。

林云舟拿着话筒站在中间:“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部电影的拍摄不是很顺利,甚至可以说几经波折。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很幸运可以和大家合作,也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礼物和红包是小小的心意和祝福,祝大家今后工作顺利,财源滚滚。”

林云舟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其他人纷纷鼓掌。

严亿和安燃两位主演一起开了一瓶香槟,金色的酒液喷涌而出的那一刻,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归零,只剩下醉酒和欢庆的念头。

一大块方形的蛋糕推进来,上面写着:“杀青大吉”。

林云舟把蛋糕切下来跟给大家:“大家今晚吃好喝好玩好,明天上午剧组的车送大家回去!”

台下欢呼起来,菜纷纷端上来,大家吃着的时候,叶枫突然推进来一块屏幕,他站在屏幕前说:“这是我送给大家的礼物。”

叶枫拿着遥控器按下开关,屏幕上闪出一段长达半个小时的视频,是叶枫拍摄剪辑的片场花絮,晃荡的镜头里记录着这段时间的苦与乐。

视频里还有对每个人的采访,有的人大汗淋漓,有的人疲惫不堪,但是面对镜头时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你有什么想对这部电影说的?”叶枫扛着摄像机问。

“林导,少拍一点夜戏吧,我的黑眼圈都耷拉到下巴上啦。。”

“希望《朝海》顺利杀青,一定要大火。”

“林导,那天的排骨太好吃了,什么时候再做一顿?”

“小乔总,给我签个名呗,我闺女是你的粉丝。”

“《朝海》,你拍得我好累。”

“林导,我要吃红烧肉,锅包肉,酸菜鱼……”

“《朝海》谢谢你给了我工作机会,但我真的累死了。”

“这个班谁爱上谁上吧。”

“……”

大家看着视频都忍不住笑起来,调侃着屏幕上彼此的狼狈。

林云舟被灌了很多酒,大家络绎不绝地来找他敬酒,林云舟举着酒杯谈笑风生,但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的视线飘忽不定。

电影拍完了,这像是一次艰苦卓绝的冒险,也像是一场盛大灿烂的梦。

林云舟还有些恍惚,他握着酒杯自言自语道:“结束了,居然结束了。”

这会儿又有人来敬酒,林云舟来者不拒,笑着仰头喝下。

林云舟喝酒的时候眼睛瞥到屏幕上放起他和乔青西的画面。他失神的时候酒一下子涌到嗓子里,林云舟被呛到,扶着桌子背过身咳嗽了一阵。

“林导,你没事吧?”

林云舟一手捂着嘴,一手撑在桌子上晃了晃:“没。”

过了会儿,林云舟直起腰,屏幕上已经换了画面。

“记录真是个残忍的习惯。”林云舟喃喃自语。

林云舟太高兴了,喝了很多酒,最后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林云舟感觉肩膀被人用力晃着,他抬头,看到眼前的座位空了大半。

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有的人醉得七倒八歪被抬回房间,有的人拎着酒瓶跑到海边高歌,有的人抱着酒瓶对着视频掉眼泪。

“云舟,我送你回房间。”

林云舟挣扎着站起来,他甩开陈希的手:不用。”

陈希拽住林云舟的衣服,紧绷的嘴唇发出声:“云舟……”

林云舟推掉她的手,直接转身离开。

林云舟扶着墙往民宿走,海边闪着点点微光,有一群人拥抱在一起打着闪光灯在唱歌。

林云舟走不动了蹲坐在墙边,看着平静广阔的大海,他的内心汹涌着很多情绪,却不知道如何表现出来,反而只能木讷地看着,像过载的机器人。

“如果人一直都是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哭就好了。”林云舟默默想着。

电影杀青了他应该很开心,却笑不出来,明明很想哭,但眼睛干涩发疼。

他试着勾起嘴角,脸上的皮肉变得很重,抬不起来。

喧闹的夜里,林云舟在墙角坐了很久,直到脚上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撑着地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民宿,林云舟扶着墙走到乔青西的房门前,他驻足良久,手放在门把上摩挲,试探地按下去。

门开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林云舟按下门口的灯,机械般抬腿走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像是闲置了很久。

林云舟走进卧室,卧室没开灯,客厅的灯映进来照在地上,黑漆漆的地板上落下一块暖黄色的光。

面前的衣柜大敞,里面只挂着一件黑色帽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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