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燃站在乔青西面前,看到他腿上的血痕问:“自己能走吗?”
“能。”乔青西踮着脚尖站起来。
安燃瞥到乔青西的左脚脚踝有一些肿起来了,左脚刚一落地,乔青西倒吸一口气,皱紧了眉头。
安燃站在乔青西的左边虚虚地扶着他的右肩,乔青西的重心被迫落在左脚上。
“小乔总,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了,我可以给你提几个意见吗?”安燃扶着乔青西往电梯走去。
乔青西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左脚脚踝像是被针扎着一样疼,乔青西想挣开安燃的手,安燃握着他的肩不放,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心点小乔总,你腿上有伤,别再摔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青西微微佝偻着腰,抬头看向安燃,额头出了一层虚汗,忍痛地咬着嘴唇。
“我希望你以后拍戏可以认真一点,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安燃松开乔青西,抱胸站在他面前。
乔青西喘着粗气:“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很抱歉。但我拍戏没有不认真,我有在努力学习,虽然我的演技不如你,但……”
安燃攥着乔青西的右肩,手指逐渐变得扭曲:“小乔总,这里是剧组不是学校,我也不是太子伴读。”
乔青西提起左脚靠在墙上,推开安燃的手。
安燃把乔青西逼到墙角,脸上的假笑变得更加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算计好的一样。
“小乔总,我也不是很明白你这种小少爷为什么总是喜欢在自己一窍不通的领域横插一脚。”
安燃说话时低头看着乔青西肿起来的脚踝,嘲讽般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试镜的时候,你就因为我的长相排挤我,不过现在我还是拿到了林海这个角色。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没有眼光,现在看来你完全是外行啊。”
乔青西扶着墙挺直身体,看到电梯下来了,他直接推开安燃,强撑着抬脚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安燃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进电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敌意那么大。”乔青西眼神轻飘飘地把安燃上下打量了一番,皱起的眉毛舒展开来,表情变得淡漠,转头看向电梯门。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的演技再差向阳也是我的角色。因为我不在乎林海是谁来演,所以你才有机会站在我的面前。既然林云舟选中了你,你只需要感谢他就好了,把心思放在电影上。”
乔青西语气平淡,从始至终没再看过安燃一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乔青西撞开安燃的肩膀径直走出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如果我真的排挤你,你不会拿到这个角色的。”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乔青西的声音挤了进来,安燃站在里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多年前的噩梦再次浮现在眼前。
安燃第一次看电影是在村里的广场上,那是多年前一个闷热的夏天。
清早,村里的喇叭就在喊着晚上有人来放电影。
接下来一整天,安燃都心不在焉,老师讲的内容一点都没听进去,他坐在窗边频繁地看向广场的方向。
他望着墙上的时钟,数着分针转动的圈数,终于等到放学。
下课铃声刚一响,老师还没布置完作业,学生们都迫不及待地抓起书包朝门口跑去。
回到家里,安燃的父母刚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身上满是泥土和草屑。
父亲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板凳,把从地里带回来的小葱和韭菜摘了摘,母亲弯着腰在低矮的灶台前烧水做饭。
安燃围在父母身边说晚上想去看电影。
母亲答应带他去,但要先把饭吃完,安燃在母亲身边给她打下手,卖力地冲着灶台扇风,盼着火能烧得再旺一点。
安燃捧着碗,筷子像风车一样在碗里搅着。
终于,安燃吃完饭抱着小板凳在门口等妈妈,他不停地踮脚朝广场看去,那里已经竖起了一个高高的白色的东西,下面围了很多人。
安燃拽着妈妈的围裙:“妈妈快一点,先别吃了,一会儿没位置了。”
“着什么急,跑不了,累了一天了,还不让我吃口饭。”
安燃一边抓着妈妈的围裙,一边焦急地看着窗外:“妈妈……”
妈妈扯开安燃的手:“着急你就自己先去,这么大的孩子了,胆儿跟小鸡仔一样。”
安燃不敢去,但他又迫切地想看看那块大白布上到底有什么。
安燃在门口来回转悠,回头看到妈妈又盛了一碗粥,安燃有些怨气,跺脚喊道:“妈!”
妈妈撩了一下鬓角毛躁的黄发:“说了让你先去,妈都累一天了,一点都不懂事。”
安燃跺了跺脚,心一横抱着板凳跑了出去,路上看到爸爸端着饭碗手里捏着一瓶啤酒,正在路边蹲坐着和旁边的大爷们侃侃而谈。
安燃想找爸爸带他去,但是看到爸爸正在喝酒,他不敢凑上去。
最后,安燃没办法只好自己跑到广场,蹑手蹑脚地挤进人群里。
安燃身形小,挤到最前排,刚放下板凳,就被旁边高大的孩子踢倒了:“我们先来的,你滚一边去。”
安燃捡起板凳,不敢吱声,抱着板凳跑到角落里,身后传来大人们的调侃:“那是安老二家的孩子吧,从小就跟小哑巴似的。”
安燃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等电影开场,人越来越多,卖烤肠的摊贩也多了起来。
安燃旁边就有一个卖烤肠的老爷爷,安燃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是他没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小孩捏着钱排队去买。
安燃咽了咽口水,在烤肠的香气里电影开场了。
那是块神奇的白布,上面出现各种各样新鲜奇特的人和物,上面的人笑,下面的人也跟着笑,上面的人哭,下面的人也跟着哭。
安燃好奇地看着电影,也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平日里最闹腾的人也安静下来了,大家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白布。
在那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大家忘了累人的农活和繁琐的家事,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白布上的人影里。
安燃觉得很神奇,看到一半,安燃又闻到烤肠的香气,他一回头看到妈妈拿着烤肠搬着板凳坐到他旁边,妈妈把烤肠塞到安燃手心里。
那时候安燃的梦想就是变成白布上的人,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笑,一起哭,不会有人嘲弄他。后来安燃才知道他的梦想是成为演员。
18岁的安燃考上了梦寐以求的电影学院,家里掏空了家底供他上大学。
安燃热爱演戏,他喜欢研读剧本,在字里行间中探索角色的心境,就像是解谜游戏一样。
但在这个圈子里,明珠太多太亮,剩下的人只能沦为沙粒。
23岁时,安燃奔波在各个剧组里跑龙套当群演。
无数次的试镜,无数次的拒绝……从一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试镜主演,到最后捡各种各样的小配角。
即使只有几分钟上镜的机会,安燃也会练习上百次,展现自己最好的状态,期待着有一天可以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
在同学的介绍下,安燃加入了一个话剧团。一开始在剧团里打杂,后来渐渐获得上台的机会。
话剧和电影有着完全不一样的质感,话剧对演员的要求更高,每次站在台上都只有一次机会,面对的不是冰冷的镜头,而是观众审视的眼神。
在剧团的那段时间里,安燃拿着微薄的工资,但是过得很开心,剧团里的前辈也很喜欢他的勤奋聪明,经常提点他。
可惜后来剧团因为财务问题面临着破产解散,安燃再一次尝到了穷的滋味。
安燃经剧团前辈的介绍认识了一位导演,导演很欣赏安燃,想让安燃来演他下一部戏的男主。
安燃第一次演主角,开机的前一晚他既焦虑又兴奋,完全睡不着。
大半夜,他坐在地上,面前堆满了他分析角色的稿纸,一沓剧本被他读厚了两倍,把每一句台词都烂熟于心。
安燃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黑夜裹挟着他蠢蠢欲动的心,只盼着天快点亮。
第一天拍完,导演特别满意,甚至说安燃是他合作过最有灵性的演员,安燃背过身强忍着眼泪。
苦尽甘来,苦尽甘来,这是每一个农民出身的孩子从大地和父母那里学到的人生信条。
可是上天总喜欢开恶劣的玩笑,这部戏拍到一半,安燃被通知要换主演,空降的演员是投资商的儿子。
安燃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偏偏看上了这部剧,看上了这个角色,把他的努力和气运一把抢走。
安燃被单方面解约却无还手之力,导演满怀歉意又冷漠自私,所谓伯乐也屈于金钱之下。
这部剧拉来了新的投资,换了新的主角,播出的时候安燃强忍着恶心按下播放键。
那些烂熟于心的台词纷纷化作一把利剑,狠狠插在安燃的心上,让他血肉模糊,痛苦不堪。
那段时间,安燃只要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自动播放那些混乱的台词,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或许那个角色也心有不甘。
剧被骂惨了,但也收获了滔天的热度和播放量,但这些和安燃都没关系了。
安燃颤抖地走出电梯,他躲到楼梯间里,扶着栏杆让自己不至于瘫坐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录音器,死死地攥在手里。
心中的恨意翻涌着,松开手时,整个手臂都在发麻,掌纹的脉络令他眼花缭乱,一个黑色的椭圆形的机器躺在手心,压在掌纹上,很轻又很重。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安燃把手机掏出来,上面闪烁着“妈”的字样,铃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
“小燃,你手头有一百块钱吗?”
“我一会儿微信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歉意的笑声:“总是让你花钱。”
安燃咬着牙,没有出声。
“小燃,你工作累不累啊?”
安燃吞咽着口水想要压下喉咙间上涌的酸涩:“不累。”
“要按时吃饭,多注意身体。”
“嗯。”
母亲还在说着什么,安燃的身体顺着栏杆滑到地上。
电话挂断后,安燃仰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楼梯间上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灯光晃着人眼,安燃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家里杂物间的那盏破灯。
他小时候,父母常常在杂物间里做活,每到晚上打开灯,灯光很暗还一闪一闪的,仰头仔细看可以看到灯泡周围黑乎乎一片,挂满了蚊虫的尸体,这个灯泡一直用了很多年。
直到那年好不容易有了好收成,父母才舍得换一个新灯泡。
安燃拿起黑色的小玩意放在灯光下,白炽的灯光在黑色边缘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
“有些机会也该落在我的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双更( ^^)
感觉两章一起看会爽爽的
所以明天不更了
但明天鱼塘里会放一个小剧场
“假如乔舟互换身份”
明天来看导演乔×歌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