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恨师兄如明月

温言眼底那点因为突破而泛起的亮色渐渐沉淀下来, 化为一层薄薄的沉静。

筑基后期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距离内门大比的头名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那三个人早就是筑基后期了, 根基稳固, 法器精良, 背后还有家族撑腰。

更别提还有其他拥有黑马之姿的师兄弟们。

而他虽然也到了这个境界,却是靠着沈禹溪给的丹药和灵香才勉强赶上来的,根基尚且需要时间打磨, 更别提与那些早已在后期浸淫数年的人相比了。

温言想到这里, 眉目间那层因突破而生的清朗便悄悄退去了几分, 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云,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

筑基后期到金丹之间隔着一座山, 而这座山的山顶上,此刻正悬着一颗他必须拿到的丹药,可通往山顶的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修为未必比他高多少, 却比他多走了好几年,甚至有些人更是参加过好几次,比他更熟悉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道和坑洼。

他要想赢过他们, 光靠修为是不够的,还需要别的东西。

洞府外,莲塘里的白莲依旧安静地盛开着,清浅的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落在他鼻尖,带着一丝凉凉的湿润气息。

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安宁, 可此刻落在温言心头,却像是雨水落在刚刚凝好的薄冰上, 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将他方才那阵短暂的喜悦冲得越来越淡。

温言压下心头那层因大比而生的阴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沈禹溪好些日子没来了。

说是出去几天,怎么转眼间过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人影。

那枚玉简上的话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海里,没有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传音都没有。

温言坐在石床上,眸底不断有翠光闪过,像是深潭之中有游鱼翻了个身,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影,转瞬又被沉沉的暗色吞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刚落下去又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怎么也拂不干净的心口。

果然又是被那些废物绊住了脚步吧。

成为大师兄以后,他先前住沈禹溪洞府时,来找沈禹溪的人便没有断过,今日请教剑法,明日询问功法,后日又有人捧着玉简等在洞府门口。

他当时真的羡慕沈禹溪,甚至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他刚进阶金丹就成了大师兄,人人敬仰,事事从容,仿佛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沈禹溪,恨不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恨不得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是他。

只是沈禹溪来者不拒,什么人都有耐心解答,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就像……就像以前教他时一样。

若是他成了大师兄,才不会像沈禹溪那样来者不拒。

大师兄就该有大师兄的样子,端得起架子,镇得住场面,而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问一句“大师兄,这个怎么做”,他也耐心答一句,像什么话。

温言想到这里,修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连带着呼吸也沉了几分。

那些人,连这种简单至极的问题都要来问沈禹溪,自己不会翻书吗?不会去藏书阁查吗?

什么都来问师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果然都是废物!

温言睁开眼,神识延伸落在洞府门口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推开它走进来,等了一会儿,大门没有动。

他垂下眼,不再看了。

……

内门大比这日在宗门主峰的广场上如期举行。

温言站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内门弟子,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煮沸的水。

他听说这届报名的人数比往届都要多,足有两百余名内门弟子,其中筑基中期占据了大多数,筑基后期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冲着那颗金珠纹心丹去的。

第一轮比试是筛选赛,由执事长老们施法查验修为,将那些筑基初期的弟子剔除出去。

以往有筑基初期弟子蒙混过关的,自恃实力强大,要去争一争,奈何修为不够,只能借异宝或者秘术伪装。

所以这个手续也不繁杂,也不浪费时间。

温言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前,有人顺利通过,有人被拦下,神色各异。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却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落在前方。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人群外围飘,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人。

直到他走到查验台前,执事长老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伸出手。

温言将灵力注入查验法器之中,法器亮起一道青翠色的光芒,显示为筑基后期。

执事长老似乎认识他,隐晦地打量他一眼,便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枚参赛令牌,他便转身走下了查验台。

他站在人群外侧,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令牌,又抬起头,目光在周围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将令牌收进袖中,像是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收了起来。

第一轮比试很快便开始了,抽签、上台、落败或晋级,广场设置的擂台上灵光交错,不时有人被打落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言站在候场区,安静地看着台上那些激烈的交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令牌的边缘。

若是沈禹溪此刻在这里,会站在哪个位置看他。

可他抬眼望去,预想位置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艰涩,似一颗被咬开一半的青果,酸意从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底。

温言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台上,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没等多久便轮到了温言。

他抽到的序号靠前,在候场区不过站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执事弟子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飞上擂台时,衣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安静。

擂台对面站着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看面容有些眼熟,像是某次在云梦峰上交过任务的师弟,两人还曾交谈过几句。

那人原本还紧绷着神色,待看清温言的相貌后,却明显愣住了。

他盯着温言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就后期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一棵上个月还只有半人高的竹,忽然间蹿到了丈许。

温言眉目间笼着一层轻盈如云雾的笑意,语气温温的:“胡师弟,我也是运气好,近来得了些机缘,侥幸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突破后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底,却比从前清透了几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干净,却也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胡姓修士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擂台上。

他以往也见过温言,那时这位师弟脸上虽然也挂着温和的笑意,但总觉得眉目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郁,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鲜活气。

可今日一看,那层阴郁虽然还在,但容色不知比从前更盛了几分,眉眼清隽,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竹影映月,说不出的好看。

胡姓修士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大师兄留在身边的人啊。

不过既然是大师兄的禁脔,温师弟就不该来参加这个内门大比啊,突破金丹的物品,大师兄怎么可能不给他准备好?

难道说这个传言是假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方才习惯性地称温言为“师弟”,可对方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论资排辈也该称一声师兄才对。

不过他也是心中叫叫罢了,反正温言又听不到。

哪怕心中思绪万千,他面上还是那副有些呆愣的神情。

温言看着胡姓修士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过,将些许青丝拂在脸颊上,模糊了神情。

擂台边那位执事裁判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胡师侄,已经开赛了,莫要耽搁时辰。”

台下的内门弟子们也纷纷出声,一句句“快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更有熟悉的同门叫道“胡则开,快点!”

胡则开被这阵催促惊醒,连忙收敛了心神,暗道自己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这么久的呆,可能真是被温言修为的突飞猛进给震惊住了吧。

胡则开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咳咳,那便失礼了!”

温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胡则开没有再多犹豫,率先出手。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赤红折扇,灵力灌入其中,对着温言便是一扇。

数道炽热火焰从扇面中喷涌而出,如蛇如箭,朝温言席卷而来,擂台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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