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恨师兄如明月

回到广丰宗时, 山门前的云雾正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温言落在自己的洞府前,还没来得及解开禁制,便听见沈禹溪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见沈禹溪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 递到他面前。

“软软,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你留着用。”沈禹溪的声音比方才在途中柔和了许多,似乎那一年的隔阂已经被他一句半真半假的“时常想起师兄”轻轻抹平了。

“我闭关之后, 你在宗门里少接些任务, 安心修炼。筑基中期尚需稳固, 不必急着往外跑。”

温言接过储物袋,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布料时, 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神识探入其中,便被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和丹药闪了一下眼。

中品灵石堆了小半袋,几瓶丹药品阶都不低, 还有几枚他先前在坊市里看过却舍不得买的记载着高阶法术的玉简。

他垂着眼,将储物袋收进袖中,眼睫低垂, “……知道了,师兄。”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身朝自己洞府的方向去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中的储物袋, 轻轻按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禹溪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给灵石给丹药给法器,给得理所当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被这样照顾着。

阳光从侧面倾泻下来,在他脸上分出一道明暗的界线。

亮的那半边肌肤几近透明,暗的那半边则深深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与暗共同雕琢的玉。

温言在原地停了片刻,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己洞府的大门。

洞府摆设未变,就连石床上的素白云锦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洞府中央,看着这间空了一年的屋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陌生感。

说到底,他在这洞府里拢共也没住过多久,偏生摆设样样合沈禹溪的意,却件件不称他的心。

这般地方,如何能让他产生归属感。

但很快,他便将那丝感觉拂开了,走到石床边坐下,将那储物袋放在膝上,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灵石和丹药被一一清点后,温言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手指在袋口多停了片刻。

他如今积蓄颇丰,鬼手那枚玉佩里的存货本就不少,加上沈禹溪今日给的这一袋,日常修炼不说,撑到筑基后期也绝对绰绰有余。

以他现在的资源和功法进度,筑基后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四年,慢则四五年,总能摸到门槛。

可那又如何?沈禹溪已经在闭关尝试结丹了。

他推开了那道绝大多数普通修士穷尽一生都推不开的门,踏上了另一条路。

而自己呢?

温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刚进阶筑基不久,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时间去积攒资源,如今手上没有一件能辅助金丹的物品,甚至连金丹期要用什么,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结丹不是筑基,需要的远不止灵石和丹药那么简单,天时、地利、功法、机缘、甚至几分运气,缺一不可。

而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温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移向洞顶那道开口。

一束光从那里漏进来,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像一根安静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却没有触碰到他。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将玉佩放进袖中,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随即他转身换上大门,起禁制,重新回到石床上坐下,闭眼入定,将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并压回了心底。

既然沈禹溪不让他去接任务,温言便也乐得听从吩咐。

反正他如今不缺灵石丹药,功法也入了门,正需要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来稳固筑基中期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沈禹溪这一闭关,张亦衡那边的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他若这时候频繁出入云梦峰,难保不会撞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虽说他如今对上筑基中期甚至后期也不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秘境里那几个狗腿子的死,张亦衡心里必定记着这笔账,谁让他们去了同个秘境,即便不是他杀的,也会当成是他杀的。

他若在宗门里稍有不慎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恐怕巴不得借题发挥,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来。

就算他躲去苍雾山躲了一年,这笔账也未必就能一笔勾销。

张亦衡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温言在石床上重新盘膝坐定,闭眼沉入修炼之中。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偶尔有一两声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窗户外透进来,像是远山的低语。

他从前总觉得这洞府处处不合心意,清雅得太过寡淡,如今安静地待下来,竟也慢慢品出几分好处,同先前在苍雾山那般,清净安详,没有那些烦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几乎没有踏出过洞府。

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参悟功法,便是将沈禹溪给的那几枚高阶法术玉简翻出来研读。

那些法术品阶不低,有些甚至需要筑基后期才能催动,他虽暂时用不上,但提前熟悉一下总没坏处。

偶尔灵力运转得有些滞涩时,他便起身在洞府里走几步,或是推开洞门站在竹林边吹一会儿风,等心神重新沉静下来,再继续入定。

不知不觉间,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滑了过去。

他像一块被水流反复打磨的石头,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内里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而紧实。

沈禹溪闭关前给他的那些丹药,他舍不得一口气用完,只每隔几日服用一颗,将药力彻底炼化吸收之后才肯继续。

灵石更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毕竟沈禹溪给得再多,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他不能真的事事都靠着他。

沈禹溪在的时候,他可以靠着沈禹溪,可沈禹溪闭关了,他便只能靠自己。

……

这日,温言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功法,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比前几日又顺畅了几分。

他闭上眼,正要沉入更深一层的冥想,忽然察觉到洞府内的灵气浓度正在迅速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天际。

只见内门一座山峰上空风云变幻,厚重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那座山峰的顶端,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缓下沉。

云层之中隐隐有雷光翻涌,紫色的电弧在云隙间明灭闪烁,像无数条蛰伏的龙正在云中缓缓翻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在从天上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日重了几分。

温言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下顿惊,因为这般场景,似是金丹期的雷劫才会出现。

而那座山峰的方向,正是沈禹溪的闭关之地。

他站在洞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看见第一道粗壮的紫色雷霆从云层中直劈而下,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柄巨剑从天穹斩落,狠狠劈在那座山峰的顶端。

雷光炸开,将整座山峰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层层涌上的乌云重新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加粗壮狂暴,如同天地震怒,要将一切敢于叩问金丹之门的修士彻底碾碎。

温言看着那些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每一次落下,山峰顶端便会亮起一道同样紫色的雷光迎头而上,两股雷法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紫芒,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深紫色。

那是紫霄上清神雷诀所修炼而成的雷法。

沈禹溪正在用自己最熟悉的雷法对抗天劫。

以雷御雷,以自身修来的雷法对抗天地降下的雷劫,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与天对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温言心里清楚,沈禹溪既然敢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把握。

师兄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雷劫还在继续,轰鸣声一阵盖过一阵,整个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地之威的震颤。

温言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雷光与乌云反复吞没的山峰,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面盼着沈禹溪平安,一面又怕他真的结成金丹。

若成了,沈禹溪便是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了,而他呢?还是那个筑基中期的师弟,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云,连喊一声“师兄”都觉得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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