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恨师兄如明月

“师兄?”温言迟疑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防备。

谁知道这幻阵会不会升级?

万一它通过方才沈禹溪那边的试探,已经知晓了他的小名, 这会儿直接设下更精密的陷阱呢?

这般厉害的幻境, 修真界也不是没有先例。

毕竟此处藏着能提升灵根纯度的灵物, 出现再高明的幻阵都合情合理。

“怎么了?软软?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沈禹溪见温言一脸防备,顿时面露疑惑,大步朝着温言走来, 神色间满是关切。

温言见了这情形, 当即冷下脸来。

得了, 又一个冒牌货。

这次这冒牌货倒是学聪明了, 竟然知晓了他的小名, 看来沈禹溪过幻阵时,大概率把他这个称呼给暴露了。

但终究是冒牌货,脑子终究不够清醒。

若是真正的沈禹溪现身,必然不会这般问。

两人一同进入幻阵, 沈禹溪岂会不知道他就在这里面?

怎么会问“怎么了”这种话?

沈禹溪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

他行事向来谨慎细心,温言跟了他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

温言不再犹豫, 再次驱使凌霄玉竹,青翠的竹身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直刺那冒牌货的心口。

那幻影甚至来不及闪避,便被竹影贯穿,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片水色碎光, 消散在了空中。

果然,实力不堪一击。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 看着那片碎光缓缓落入水中,融进镜面般的水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皱起眉,心底的警惕又拔高了几分。

这幻阵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不仅会复制入阵者的形貌和声音,还能通过试探获取信息,逐步修正破绽。

第一次的冒牌货还只知道喊“师弟”,第二次就已经学会了叫“软软”。

若是再多来几次,它会不会连沈禹溪的语气和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温言攥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咬了咬牙。

不能在这里干等了,必须找到阵眼,破阵而出。

否则被困得越久,幻阵收集的信息就越多,到时候真假难辨,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继续往前飞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水面。

这片水域看似无边无际,但既然是阵法,便一定有边界和核心。

水莲地图将他们传送至此,说明此地与那灵物息息相关,阵眼大概率就在灵物所在之处。

他只要朝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去,应该不会错。

温言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果然,西南方向的水面上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与别处略有不同。

他睁开眼,转向西南,加快速度飞去。

又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岛屿。

说是岛屿,其实不过是一块方圆数丈的礁石,通体呈淡蓝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千万年的玉石。

礁石中央生着一株通体晶莹的植物,不过半尺来高,叶片如水晶般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照亮了周围数尺的水面。

那光芒柔和而清冷,像是月光凝聚而成的实体。

温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虽不知道那是什么灵物,但那浓郁的水灵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他体内的灵力都跟着活泼了几分。

这恐怕就是沈禹溪说的那件东西了。

温言压下心底的激动,没有贸然靠近。

他悬停在礁石数丈之外,先放出神识仔细探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的妖兽或禁制,这才缓缓落在那块礁石上。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株水晶般的植物。

叶片薄如蝉翼,在清冷的光线下微微颤动,根茎处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隐约勾勒出某种古老玄妙的纹样,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岁月感。

温言伸出手,刚想触碰那叶片,身后的水面忽然传来一道破水声。

他猛地转身,凌霄玉竹已经横在身前。

“是我。”

水花四溅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水中升起。

这次没有衣袍湿透的狼狈模样,那人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灵气护罩,将水隔绝在外,衣袍和发丝都是干的。

他站在水面上,看着温言,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如释重负。

“软软,别动手。”

温言盯着他,没有放下凌霄玉竹。

沈禹溪察觉到他的防备,也不急着靠近,只是站在数丈之外,微微叹了口气:“方才我被幻阵困住了,造了一个假的你出来。我花了些时间才破开,好不容易找到这边来,你这是遇到几个了?”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沈禹溪的眼睛,仔细辨认对方的神色和语气。

那张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疲惫和关切,目光坦荡,没有任何闪烁。

“两个。”温言终于开口,“第一个叫我师弟,第二个叫我软软。”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第二个应该是我那边暴露的。那幻阵能读取入阵者的记忆,我喊了你一声……”

“好了,师兄。”温言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不用解释。”

他收回凌霄玉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株水晶植物:“这应该就是你说的灵物了。”

沈禹溪走上前来,在他身侧蹲下,目光落在那株植物上,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它。水元晶莲,三千年才能成熟。待我将它粗粗炼制一番,等你服下之后,能提升水灵根纯度。你在秘境中服用,再有此处浓郁的水灵气辅助,效果最好。”

温言微皱眉,低头看向沈禹溪。

“师兄,你好像受伤了。”

温言本不想说出口的。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株水元晶莲上,竭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鼻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可那气味极淡,却挥之不去,像一根细丝缠在空气里,由不得他忽视。

沈禹溪正蹲在水元晶莲前,小心翼翼地剥开根茎处的泥土,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不过只是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受的伤只是小伤而已。

但……这怎么可能。

沈禹溪身上带着的丹药,品阶从来都是上乘。

别说是小伤,便是筋骨断裂、内腑震荡,以他储物袋里的存货,也能在半个时辰内恢复得七七八八。

可他到了此刻,那血腥气依旧萦绕在空气里,没能完全消散。

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道伤,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

能让他身上的丹药都来不及治愈的伤势,要么是极深,要么是残余了什么难以祛除的力量。

温言的目光落在沈禹溪微微泛白的指尖上,心中沉甸甸的情绪又搅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看着沈禹溪继续低头忙碌。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拨开淡蓝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护住晶莲的根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水元晶莲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本就俊逸的面容衬得愈发如玉般温润。

温言看着那双在炼丹和采药中无比灵巧的手,心底那团才刚冒上来的一丝感动,又被浓稠如粥的嫉妒给压了下去。

沈禹溪的炼丹术极好,悟性极高。

若非他是雷系天灵根,资质太过出众,师傅舍不得让他走炼丹师的路子,恐怕他早就成了高阶炼丹师了。

哪怕只是空闲时间偶尔炼制几炉丹药,他的水平也提升得极快,寻常专修炼丹数十年的修士都未必比得上他。

温言记得有一回,他在沈禹溪的洞府里看见一炉炼废的丹药,随口问了一句。

沈禹溪说那是他第一次尝试炼制四品丹药,丹火没控制好,废了一炉。

可温言后来才知道,寻常修士第一次炼制四品丹药,十炉能成一炉便算天资不俗了,而沈禹溪口中的“废了一炉”,不过是药材损耗了八成,剩下的二成依旧成丹了。

真真是令人嫉妒至极的天赋。

灵根资质好也就罢了,连在修真百艺上都悟性极高。

不光是炼丹,符箓、阵法、炼器,沈禹溪都有涉猎,且样样都拿得出手。

宗门里那些专精一道的弟子,花了几十年钻研的东西,沈禹溪不过是闲暇时看了几眼,便比他们做得还好。

温言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微舒一口气,将不断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怕心境出现破绽,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开口道:“师兄,你这伤若不处理,怕是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要不你先疗伤,我来采摘这晶莲?”

他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又轻又软,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沈禹溪考虑。

沈禹溪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只温声回了句:“不必,我自有分寸。这水元晶莲采摘后须在一个时辰内炼制服用,耽搁不得。你先调息,将体内残余的煞气彻底炼化干净,等服用晶莲时效果才最好。”

温言闻言,便不再多言,在礁石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他确实需要将最后那点煞气炼化干净。

方才一路过来,他服下的雷元丹已经炼化了大部分,还剩一丝残余盘踞在经脉深处。

若不彻底清除,服用水元晶莲时药力与煞气相冲,恐怕会影响吸收的效果。

他沉下心,运转灵力,将那丝残存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包裹住,缓缓消融。

而身旁,沈禹溪依旧在低头忙碌。

温言闭着眼,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听见他指尖拨动泥土时细微的声响,和那株晶莲叶片被小心摘下时几不可闻的轻响。

空气中那缕血腥气似乎又浓了一分。

温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这是沈禹溪自己愿意的,沈禹溪要对他好,那是沈禹溪自己的事,不需要因此感动。

可这几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让他开始心烦意乱。

“……好了。”

沈禹溪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温言睁开眼,看见沈禹溪手中托着一只灵光流转的玉盒,那株水元晶莲静静地躺在盒中,叶片上的蓝色光芒比方才更盛,将沈禹溪的面容映得有些朦胧。

“我现在开始初炼,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你继续炼化煞气,炼化完了便等着服用。”

沈禹溪说着,已经在礁石上盘膝坐下,将玉盒置于膝前,双手掐诀,一团淡紫色的灵火从掌心缓缓升起,包裹住了那株晶莲。

温言看着他专注炼药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师兄,你的伤……”

“不碍事。”沈禹溪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你专心炼化煞气就好。”

温言垂下眼,不再说话。

可他鼻尖那缕淡淡的血腥气,始终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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