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恨师兄如明月

“软软, 你说我本命法宝修成什么形态最好?”沈禹溪站在一排石架前,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各色炼器材料,忽然侧过头问道。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在一只玉盒上停留了片刻, 闻言收回视线, 认真地思量了一下才开口:“师兄先前惯用的法剑便是剑,剑法已自成体系,若改修其他形态, 反倒要从头摸索。不若继续用剑, 将剑与雷法融合, 或许更能发挥师兄所长。”

沈禹溪听言点了点头,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没有再多犹豫, 转身从那排石架上取了几件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矿石,又拿了一只玉盒里封存的妖兽骨材,一并收进储物袋中,动作利落, 显然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走吧。”沈禹溪收好东西,朝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原路走出了宝库。

甬道中的夜明珠依旧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石板上。

出了宝库后,沈禹溪没有立刻祭出飞舟,而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温言说道:“软软, 这些日子你跟我一块修行如何?”

温言微微一怔,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为何?”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 眉目温和:“我已成就金丹,正好可以指导你功法进度。你如今筑基中期,正是需要人点拨的时候,若是自己闷头修炼,容易走弯路。”

温言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禹溪说得在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有金丹修士亲自指点,修炼速度确实会快上不少。

可他却……温言沉默了须臾,才抬起眼,弯了弯嘴角:“那便有劳师兄了。”

沈禹溪见他答应,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那便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我洞府。”

他说罢,这才抬手祭出飞舟,两人一前一后登了上去,朝着来路飞去。

温言站在他身后,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看着沈禹溪的背影,又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沈禹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首席弟子,广丰宗上下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温言这段日子跟在沈禹溪身边,倒是听了不少这样的话。

“大师兄好!”一位相貌清秀的弟子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大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的剑法?我那一式总也练不到位。”一清俊少年追上来请教。

“大师兄,这门功法我有些不明白,第四层的灵力运转图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娇美女修捧着玉简虚心求教。

沈禹溪每每停下脚步,耐心应答,语气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他指点剑法时言简意赅,提点功法时一语中的,那些弟子们得了指点,便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口中不住地道谢。

真真是废物,这点小事还要询问师兄。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些人围在沈禹溪身边,一个个目光热切,语气恭敬,仿佛沈禹溪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大师兄”三个字从他们口中不断掉落,落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低眉垂目,像是那些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起初只是一粒微小又不值一提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的缝隙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大师兄”声中,悄悄地生了根。

那根须细密而坚韧,慢慢地缠绕着他的骨骼,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长成一丛密密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带着酸涩又说不出口的疼痛。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最深处,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仔仔细细地将那扇快要被顶开的门重新钉紧,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漆,让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平整。

然后他抬起眼,像往常一样朝沈禹溪走去,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扇门后面,荆棘还在生长。

两人刚回到沈禹溪的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斟上,沈禹溪脸色一丝无奈之色闪过,随即他抬手一招,一道翠光从门口飞了过来。

沈禹溪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一道清越的男声便从其中传了出来,语气恭敬而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大师兄,近日听闻您进阶金丹,尚未得空当面道贺。家父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我务必请您来张家做客,好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不知大师兄何时有空?张家上下必扫榻以待。”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亦衡。

那张在他面前永远带着轻慢与不屑的面孔,此刻在传音玉简中却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才落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言听着那声音,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这恭敬态度,当真是和在他面前时截然相反。

张亦衡这废物在他面前时,何时用过这般语气?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话,也总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温言不过是一只被沈禹溪顺手带在身边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对着沈禹溪,他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连“家父”都搬了出来,生怕诚意不够。

沈禹溪听完传音,将玉简放下,神色未变,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师弟,我近日在炼制本命法宝,恐怕脱不开身。”

他说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枚传音玉简便自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来路返程而去。

温言看着他那副淡然模样,心里那丛荆棘又悄悄向上攀了一寸。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细碎的光。

张亦衡大约很快就会再传音过来,而沈禹溪大约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再回绝一次。

可那又如何呢?在张亦衡眼里,温言始终是温言,不值得他弯一下腰。

而他之所以弯下腰去求沈禹溪,也不过是因为沈禹溪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温言将那杯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禹溪,神色清冷:“师兄,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沈禹溪听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温言片刻,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功法如今已是小成,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过些日子再来,不必急于一时。”

温言眸光微沉:“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府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走到洞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师兄留步。”便抬步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身后的洞府门缓缓合拢,将昏黄的灯光和沈禹溪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后。

温言御剑飞回自己的山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步伐从容。

晚风穿过竹叶,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竹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枯黄,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功法小成,需要沉淀,不必急于一时,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了。

这段时日他日日往沈禹溪洞府中去,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好让沈禹溪随时提点,并没有回自己那洞府去。

这会却说明日再来,沈禹溪大约也察觉到了他那句“明日再来”里藏着的情绪,才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日日都来。

温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片沉在胸腔里的荆棘似乎又向上攀了一寸,细密的尖刺擦过他的肋骨,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回到自己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洞府里的夜明珠却还在幽幽地亮着,投下一片清冷而静默的光,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亮着,无论有没有人在。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坐了许久,才闭上眼,似是要将那缕光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视线之外。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像一尾找不到出口的鱼。

温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被那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裹住,嵌进这片沉默里,再难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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