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鲜红的膏体在温言白皙的背上蜿蜒成一幅复杂的符纹, 像是用朱砂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
从肩胛骨之间起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窝处收束成一个圆润的弧度, 红色的纹路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又像一张细细编织的红网,将那截玉竹般的背脊温柔地拢在其中。
沈禹溪不敢细看,又闭上了眼。
但即便闭上了眼, 那幅画面依旧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
白皙的底色上, 鲜红的纹路蜿蜒交错, 每一笔的走向他都记得分明。
他甚至记得自己指尖划过那些纹路时, 指腹下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就像温言的背脊在他笔下落了一瞬的颤,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沈禹溪坐在床沿,背靠着石壁,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似乎想借着平稳的吐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涟漪压下去。
但那幅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禹溪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言的后背上, 贪婪地,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那道鲜红的符纹,连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也没放过。
那幅红色的符纹依旧静静伏在他的肌肤上,像一只正安睡的红蝶,收拢着翅膀。
沈禹溪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这才缓缓阖上眼帘。
只是因为药力尚未渗透, 他才需守着,没有别的什么。
可心中却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雪白背上的红线一样,怎么也擦不掉了。
一个时辰后,温言缓缓睁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手便要去拿搭在床边的衣裳。
“软软,等等。”沈禹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只手越过他的肩侧,轻轻拦住了他伸向衣裳的动作。
温言微微侧过头,从沈禹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密的眼睫微微垂着,下颌的线条柔润而清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停住了动作,偏过头看向沈禹溪:“怎么了,师兄?”
“……药膏还没擦,我给你擦掉。”沈禹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微微有些暗哑。
温言怔了一下,才想起背上还覆着那层鲜红的药膏。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胸口的桃花是否消退了,倒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重新坐正,将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等着沈禹溪的动作。
沈禹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抬手掐了个水系法术,清冽的水珠从指尖落下,将布巾浸湿。
他拧了拧布巾,折好,轻轻覆上温言的肩胛骨。
温言感觉到湿润的布巾贴上来时,微微僵了一瞬,那触感与方才药膏的凉滑不同,是清透的凉意,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压力,沿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移动。
沈禹溪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残留在皮肤上的药膏。
湿布巾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被药力浸润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润,像刚被温水洗过的暖玉。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布巾摩擦皮肤时细碎的声响。
温言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石壁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眼里。
沈禹溪的手指隔着布巾偶尔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力道,落在肩胛骨上时像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又继续向下。
他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指尖上。
沈禹溪擦到他腰窝处时,动作明显地慢了一拍。
那块布巾在微微凹陷的弧度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向下擦去,收尾,最后轻轻按在腰侧,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收回手,将布巾放在一旁,:“好了。”
温言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滑如新的胸口,过了片刻,才起身将那件薄衫重新披上。
沈禹溪背对着他,将布巾收进储物袋,动作不急不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洞府里那股安静的气息,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些什么。
“软软,那我先回去了,你多休息。”沈禹溪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
“好。”温言坐在床边,薄衫的系带已经松松地系上了,衣领还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光滑的胸口。
他望着沈禹溪的背影,目光在那道宽阔的肩线上停了片刻,又垂了下去。
沈禹溪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脸来:“那桃花印虽然消了,但施印之人或许还能感应到残余的气息。你这几日若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师兄。”温言应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禹溪不再多说什么,抬步走出了洞府。禁制在洞口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温言独自坐在石床上,听着洞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指尖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
桃花没有了,药膏也擦干净了,可他总觉得那朵花的形状还浅浅地留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印痕,怎么也擦不掉。
他垂下眼,将衣襟拢好,躺回了床上,望着洞顶的夜明珠,许久没有合眼。
而沈禹溪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片刻。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前方那条回去的路,却许久没有迈出脚步。
……
回宗门后,温言便没怎么出过门了,一心闭关修炼。
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的广丰宗里实在有些不够看,这次秘境之行虽然收获颇丰,却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离沈禹溪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还要远上许多。
闭关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除了打坐调息、运转灵力,便是反复参悟那门《玉林经竹琉璃心经》。
或许是水元晶莲提升水灵根纯度的缘故,他的修炼进度比从前快了不少,灵力运转时的滞涩感明显减轻了,连带着灵气的吸纳速度也提升了一截。
更让温言惊喜的是,那门一直卡在门槛上的功法,终于有了好消息。
《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入门极难,他在筑基之后便得了这门功法,却怎么也摸不到门道。
那些晦涩的经文和图录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触不着。
直到这几日,或许是闭关的沉淀起了作用,那层薄纱终于被他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日清晨,他在打坐中忽然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随即一股温润的灵力沿着经脉自行运转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感。
他睁开眼,掌心朝上,试着运转心经中的第一层心法。
一缕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缓缓浮现,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轻轻摇曳了一下,便稳稳地悬浮在指尖。
温言盯着那一小簇灵光,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握了握拳,将那灵光收了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入门了,虽然还只是第一层,但门一旦打开,前六层的修炼便会顺畅许多。
他总算在这条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温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收拢,将那点温热的余韵握在手心里,又闭眼沉入下一轮修炼中。
温言安心闭关期间,沈禹溪也没往他这儿来。
他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沈禹溪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从秘境中带回的那颗水元晶莲,沈禹溪自己也服用了,想来也在闭关消化药力。
温言便也沉下心,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从第一层心法渐渐摸索到了第二层的门槛,虽然还不算稳固,但比起先前停滞不前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等他终于从闭关中出来,筑基初期的修为已经稳稳地迈入了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便计划着去云梦峰接个任务,既能赚些灵石,也能在实战中打磨一下新入门的功法。
可刚一踏入云梦峰的大殿,便听见几个内门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不低,恰好足够让他听清。
“……听说了吗?沈师兄已经成功突破到筑基后期了。”
“这么快?他才从秘境回来多久?好像才几个月功夫。”
“你不知道,沈师兄在秘境里得了机缘,出来后闭关不过月余便突破了。掌门那边据说也颇为满意,已经在考虑让他正式接任大师兄的位置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以沈师兄的天赋和家世,宗门大师兄的位置本来就是他囊中之物。只等进阶金丹,便正式定下来了。”
温言站在大殿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继续往任务水幕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一如平常。
他走到水幕前,目光在一行行任务上扫过,却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他闭关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才将筑基初期推到了巅峰,而沈禹溪短短月余便从筑基中期突破到了后期,再过些时日进阶金丹,便是名正言顺的宗门大师兄了。
到时候,沈禹溪站在更高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人仰望他、追随他、唤他大师兄。
而自己呢?还是那个筑基初期的师弟,依旧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温言看着水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松开,抬手接下了一个离宗门较远的悬赏任务。
他转身走出大殿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又悄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如冬日即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