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悠然踏步, 蹄声在幽静的空间里放大,进而又被两旁高耸的树墙所吞没。
欧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抵挡凉寒。
迷宫里的空气被满墙绿意反复滤过,不似外界那般污浊, 吸入肺腑的, 全是带着植物汁液的微苦清凉。
欧利困意消散, 尽情享用这股沁人的冷香, 头脑也愈发清醒。
原身的叔父提到过, 这迷宫原本只建立在伯爵庄园的西侧, 是贵族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庭院游戏。
可百余年过去,那些树篱肆意蔓延,不断生长,如今已围住整座庄园, 成为了守护神般的绿色屏障。
女仆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长至脚踝的裙摆在前方引路, 身影偶尔在雾中隐去, 很快又再度出现。
欧利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温度,将披风敞开,微微探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浓密的树墙。
那些饱吸雾气的叶片擦过他的指腹, 留下一抹抹湿润的触感, 像是这片古老绿意在给予他无声的回应。
迷宫内的道路曲折幽深, 宽窄毫无规律。
最窄处, 两侧的树墙几乎要贴上车身,十分逼仄。
可一旦转入宽敞地带, 视野便瞬间开阔,哪怕是五六人并肩也绰绰有余。
“您记性真好, 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来时的路了。”
“难道是迷宫里有什么路标一样的记号,能让您辨别方向吗?”
欧利随口问那女仆。
女仆脚步未停,侧过头回他的话:“您过誉了,并不是我记忆好,而是迷宫在眷顾凡尔纳家族的人,敞开相应的道路。”
凡尔纳是伯爵的姓,威尔顿则是领地的名称。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仿佛迷宫是有意识的活物。
欧利暗自琢磨,嘴上却没再问,权当女仆在开玩笑,与她借着话题说笑了一番。
他没注意到,每当马车走出段距离,树墙上的所有野花都会悄无声息地偏过花盘,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追随他离开的方向。
当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庞大的建筑物终于在浓雾里显露真容。
这是一座中世纪晚期的石砌庄园。
主楼共三层,屋顶铺设深灰色石板瓦,屋脊则立着数根砖砌烟囱,两侧延伸出对称的侧翼,围合出中央庭院。
在主楼与侧翼的西侧交界处,建有一座高塔,塔身足高出主楼两层,塔体灰白,顶部为圆锥形铅皮屋顶。
塔身无多余雕饰,仅开有几道狭长的箭矢形缝隙,在雾气中很是神秘。
欧利发现,这庄园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墙根处还有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简直像荒废了多年,无人打理一样。
但或许庄园的历代主人就喜欢绿植肆意生长,如同放任植物迷宫不断扩张那般,也默许了大片大片的藤蔓成为庄园的天然屏障。
欧利感慨了下自家男友的独特审美,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到刚刚出现在门廊的身影上。
从打扮看,来者应该就是威尔顿伯爵,至于样貌……
嘿嘿,还是跟奥斯蒙一样。
这家伙如今有了贵族气质,领着数名仆人款步而来,身姿很是挺拔。
他戴了顶深色软帽,帽檐微微下垂,半遮双眼,能看清的,就只有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奥斯蒙穿的是黑色羊毛紧身上衣,腰部收得利落,领口处露出白衬衫的窄边,肩上还披了件及膝的斗篷。
不仅如此,他右手甚至握着根黑檀木的手杖,杖顶镶有翠绿色宝石,杖身修长,支在身侧,稳稳地落在泥地上。
啧啧,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身打扮跟屠夫完全是两种风味,好有衣冠禽兽样。
不过,这帽子怎么不是绿色的呢?
他在这个世界,应该挺喜欢绿啊……
欧利忍住笑,踩着踏板跳下马车,装出副乖巧样对男友行礼问好。
“伯爵大人,在下欧利·威克菲尔德,感谢您的邀请,能为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威克菲尔德先生,路上辛苦了,欢迎你来到我的庄园。”奥斯蒙温和的声音从软帽下传出,听起来很亲切。
哇,好有礼貌啊。
欧利努力适应绅士款的男友,配合地进入角色:“承蒙大人抬爱,其实我的画技不算好,恐怕会让您失望。”
“威克菲尔德先生不必过谦,我见过你的画……”
欧利忽然打断他:“请叫我‘欧利’吧,求您。”
奥斯蒙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大胆。
他帽檐稍抬高了些,露出抹墨绿色的眸光。
欧利难掩新奇,忍不住想凑近看,没想到这家伙很快又低下头,借着转身的动作,避开他的探究。
“好,欧利。”
“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欧利又想笑了,按捺住一把掀开他帽子的念头,猜测如果自己真那样做,那双深邃的眼睛会不会瞪得圆溜溜。
如同预知到某种“危险”一样,伯爵大人迈动两条长腿,步伐加快,看样子是想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这可不行。
欧利小跑两步跟上,决定先老实一会儿,不再逗他。
仆人们将他的行李箱从马车上拿下来,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穿过厚重的橡木门,欧利的靴底踩到了门厅内的石板。
奥斯蒙在欧利安静后逐渐放松警惕,步伐变缓,手杖落地时也能发出均匀的声响。
穿过门厅,欧利随他进入一条铺木地板的走廊,奥斯蒙再度开口,以主家的姿态跟他闲聊。
“画画的事不急,你先好好休息,庄园很大,你闲暇时可以随意逛逛,但有两处请勿靠近,否则会带来危险。”
奥斯蒙讲起规矩,即便是警告,语气也不生硬,展现出了良好的教养。
欧利点头,摆出副洗耳恭听状。
“一处是迷宫,里面的情况相信你已经见识过了,面积过大,通道又错综复杂,一旦迷路,可能会被永远困住。”
“就算大声呼救,外面的人大概率也听不见。”
“每年都有过路客误入其中,在里头兜兜转转,求生无门。”
“我的仆人总能在迷宫里发现陌生的尸体,希望你注意安全,不要步他们的后尘才好。”
伯爵大人的第一条警告就封住了原身叔父的野心。
究竟是真的危险,还是为隐瞒宝井的秘密夸大其词,欧利暂时分辨不出。
他适时摆出惊讶的神色,并感谢伯爵的提醒,保证不会擅入。
奥斯蒙对欧利的反应很满意,步伐又慢了一些,跟他挨得更近。
“另一处是西侧的塔楼,那里关着穷凶极恶的罪犯,你贸然进去,可能会受伤。”
受伤?
是被守卫所伤?还是被罪犯所伤?
奥斯蒙没有言明。
欧利再度点头,表示自己胆子小,绝对不会靠近。
像是怕吓到他,奥斯蒙回首,让欧利看见自己的微笑:“你不用紧张,除了这两处,我保证庄园内绝对安全。”
“你的任何需求仆人都会满足,随意吩咐他们就好。”
欧利对仆人可没兴趣。
他想使唤的是这位伯爵大人。
“大人,这实在太客气了,您如此厚待,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欧利的语气充满感激,像一个被大人物的善意冲昏头脑的小土包。
“你会知道的。”奥斯蒙笑容不变,转回头,微不可闻地说出这句话。
欧利早就猜到这家伙在盘算什么坏主意,也不意外。
估计是想借着画画的机会对他这样那样,然后再利用伯爵的权势逼他那样这样吧。
想想还真有点小兴奋。
他是该顺水推舟,还是稍微反抗一点,增添更多情.趣呢?
欧利没玩过这种PLAY,忍不住开始期待。
走廊朝阳的一侧似乎常年开窗,许多藤蔓顺着窗棂探进来,蜿蜒攀爬,跟墙壁的纹理融为一体。
无处不在的植物……没想到庄园内部也这样夸张……
察觉到欧利的视线,奥斯蒙神色如常,为他解惑:“凡尔纳家族信奉自然之力,族徽就是一棵树。”
“原来如此啊。”
欧利感慨,默默注视奥斯蒙的后背。
他能观察到那枚灵魂碎片的位置,就藏在奥斯蒙的胸腔里。
它没有被黑雾包裹,而是被脉络一样的绿色藤蔓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莫非奥斯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源不再是恶意,而是植物?
欧利暗自猜测,不知不觉跟奥斯蒙来到二楼,抵达了自己的房间。
客房很大,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窗外雾气未散,只能瞧见中央庭院和迷宫的朦胧轮廓。
仆人将行李箱放在屋内,退到外面等候。
奥斯蒙站在门边,并没有跨进门槛:“好好休息吧,欧利,晚餐会有人送到你的房间。”
嗯?怎么这就要走?
“等等,”欧利出言挽留,“其实我不累,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这……”
“叔父对我的看管很严,只许我出来五日,我画画速度慢,若不抓紧,恐怕难以完成。”
“……没关系,就算完不成,你也可以带回去……”
“可我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怎么会?你别压力太大……”
“留下来吧,大人,请您坐在光里,让我看看该从哪落笔……时间还早呢,您真的要走么?”
奥斯蒙捏着手杖,步步后退,几乎被欧利清瘦的身躯压到走廊的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要上夹子啦~下一章更新的时间是周日的23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