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的校车上,挤满了学生。
爱弗捏着鼻子上了车，一抬头就看见了后面坐着的本杰明，除了他,还有十几个橄榄球队员,他们吵吵嚷嚷着，浑身散发着热气,像是烤箱里的面包，不过是酸臭的那种。
本杰明三人组正抛着橄榄球玩闹,看见爱弗和克拉克，他们立刻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爱弗扇扇风，她忍不住和司机师傅抱怨着，“能不能开窗通风呢？”
呃。
这青春期的味道，让她如同身在牛圈。
司机抱歉地笑了笑，让爱弗忍耐一会,“校车的窗户都是双层结构，为了安全不能轻易打开，你们俩就坐在第一排吧。”
克拉克沉默地在爱弗身边坐下,爱弗奇怪地看了眼后面。
“刚刚在外面打球的是他们？”
司机接了爱弗的话,“他们几个是橄榄球社团的成员，选拔赛快开始了，这几天为了训练放学更晚了。”
爱弗点点头，她看向克拉克。
克拉克一言不发,低着头玩弄着衣服的脱线。
“克拉克,”爱弗顶了一下他的肩膀，见克拉克无语的表情,她眨眨眼睛，
“你喜欢橄榄球。”
“……”克拉克脸上闪过被说中的神情,但是随即，他的脸上一层灰暗。
“我没有。”
“你看了橄榄球赛好长的时间。”爱弗立刻说道。
克拉克叹了口气，他的嘴角向下。
“……我只是喜欢看着他们奔跑的样子。”
“那你也可以去橄榄球社团！”
爱弗看着克拉克犹豫的神情，她觉得不是玛莎的问题，玛莎不是那种会禁止孩子参加课外活动的家长。
她试探性地问：“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可以和我说说呀。”
克拉克低着头。
“克拉克，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爱弗低下头，笑嘻嘻看着他的神情，“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克拉克搅着线头的手停顿，他眼神愈发沉默。
在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后，他终于愿意开口。
“爱弗，”
克拉克搓着他的衣角，他侧过脸，阳光洒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蓝色眼睛变得像玻璃珠一样半透明，有种前所未有看过的脆弱。
“爱弗，其实我……”
克拉克刚要开口，就在这时，校车猛地一阵晃动！
随着司机的一声高呼，整辆车像是过山车一样猛地转弯，整车的学生齐齐发出了尖叫！
所幸所有的学生都系好了安全带，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中，剧烈飙驰的车子猛然停下。
车子前后摇摆着，学生们也停下了鬼喊鬼叫。
“什么嘛！”坐在后头的本杰明还不愿意停下，他唆使着司机再来一次，“刚刚那样，特别有意思！”
他的声音嘶哑，笑声干巴巴的，惨白的脸色将他的恐惧暴露无遗。
其他几个橄榄球队员也纷纷附和。
随着他们的吵嚷，车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摆。
“都闭上嘴！”
爱弗瞪着他们，本杰明还想说什么，被板寸头一把拽下。
克拉克看向窗外，他的脸色苍白。
窗外，正是灰黄色一片的高地，车子在剧烈转弯后，冲出了栅栏，此刻，他们的车正卡在悬崖上，命悬一线。
与此同时，爱弗赶紧查看司机师傅的情况。
司机坐在驾驶位，他呻吟着，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
顺着司机的手势，爱弗看过去，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也变得惨白。
司机的大腿被换挡杆贯穿，被折断的杆件从他的大腿穿出，鲜血淋淋。
司机看着自己的大腿，他艰难地看向爱弗，“你们想办法，快跑。”
说话的瞬间，司机仰起脖子，奋力按下了车顶的求救键，几乎在同时，他瞳孔空洞，就要合上眼皮。
爱弗咬紧牙关。
克拉克指向窗外。
随着车子晃动，爱弗和克拉克听见了沙土顺势滚落的声音。
“极端飓风和冻害天气影响了道路的基层，所以刚刚是有小车飞越道路，和校车相撞了。”克拉克虽然脸色苍白，但是他努力保持镇定，极力扮演者兄长的角色，“校车卡在了悬崖上，下面是铁路，车子掉下去就是车毁人亡。”
克拉克理性分析着，爱弗惊讶极了，她没想到克拉克竟然这样冷静的一面。
和他平时的沉默寡言很不一样。
就在这时，车子又是一阵摇摆。
“必须要让孩子都聚集在车子中间，”爱弗快速看了一眼后排，后排上的学生们数量众多，吵闹着要跳窗出去。
“如果他们跳出去，车子势必会掉下去。”
爱弗想到这时，她半蹲着，努力让车子保持平衡，冲着后排喊道，
“本杰明，你们几个人，慢慢向车子中段靠拢！”
她的声音急促有力，本杰明还以为听见了麦琪校长的命令。
“……凭什么听你的！”本杰明喊道，他就要伸手摸向求生锤，“我就要这个时候砸窗户！”
随着他的挣扎，车子又是一阵晃动。
爱弗又气又急，她马上喝止道，“这是莉萨警官和麦琪校长的命令！司机已经按下了报警键，等他们到的时候，麦琪校长会让你停学！和你的哥哥一样！”
爱弗的话就像是机关枪，将本杰明扫射得体无完肤。
本杰明轻哼一声，他蔫巴着脑袋，只能带着队员们乖乖听话。
“所有人蹲下，慢慢爬过来！”
如果爱弗再吹哨子，本杰明几乎想反射条件答到。
十来个男孩慢慢挪了过来，车子终于保持了平衡。
爱弗慢慢起身，拿起安全锤，先敲击窗户四个角点，最后猛地一击，窗户玻璃应声而碎。
橄榄球队的男孩们看着爱弗行云流水的动作，张大了嘴巴。
“你之前……干过？”本杰明瞠目结舌，他看着这个瘦弱的红发女孩，像是看着怪物。
小镇附近总有恶意盗车砸车的恶性事件，本杰明第一时间联想到了。
爱弗回他一个白眼，她看着窗户眉头皱起。
窗户打开了，人也汇集了，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出去。
就在这时，克拉克拉住她。
“爱弗，”克拉克将她拉着蹲下，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大开的窗户，“能不能让我先出去？”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耗费了他的勇气。
爱弗对上他的眼神，这是一汪沉默的湖水，沉静地可以容纳一切坏情绪。
“相信我，我有办法。”克拉克几乎哀求着，他扯着爱弗的衣角小心翼翼。
爱弗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由来的，竟然完全相信他的话。
甚至，她的心揪得有些酸苦。
“我相信你。”
爱弗看向躁动的男孩们，他们正在为谁先出去吵嚷。
谁都知道，先出去的人最安全，而越往后，车子坠毁的危险越大。
“先让克拉克出去。”爱弗看了一圈说道。
果不其然，本杰明第一个就不同意。
“凭什么让他先出去！”本杰明趴在地上，几乎要弹跳而起，“要出去也应该让最小的杰克先出去！”
爱弗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她的表情严肃地可怕，
“克拉克先出去，”她看向本杰明，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我最后一个出去。”
原本吵嚷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
本杰明的眼神闪躲，他轻哼一声，侧让身体。
克拉克看了爱弗一眼，他撑着座椅跳出了窗外。
就在这时，校车又开始摇晃了。
这股摇晃不仅仅是前后摇晃，甚至左右开始摇摆，爱弗抓住座椅，她感到车子正在旋转！
车子在从悬崖的位置开始旋转！
爱弗震惊失色，她半蹲着，看向窗外，窗外哪里还有克拉克的身影！
爱弗连忙看向后视镜，这一眼，让她的血液几乎倒流。
后视镜里，车子居然腾空而起，而就在车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扛着车子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他毫不费力，脚步沉稳而小心，就像是扛着一个名贵的花瓶。
车底的，竟然是克拉克。
爱弗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瞥见本杰明正要托着杰克的屁股从窗户跳出去，她连忙高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匍匐在地！”
她的一声令下，本杰明几乎是立刻像是听见了铃声的狗，马上倒伏在了地上。
本杰明：……
随着最后一阵晃动，车子悄无声息，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爱弗的脸色惨白，她看着后视镜，目睹了全程。车子就像玩具一般被克拉克拉回了路面。看见从车底钻出的克拉克，爱弗终于放下心来。
“……所有人，依次跳出去。”
听见爱弗的命令，本杰明一骨碌爬起来，就把杰克托了出去。
看着本杰明看向自己，爱弗不明所以。
“该你出去了，”本杰明恼火地抓抓头发，“我还不至于让一个女孩子最后逃生！”
爱弗不和他废话，她撑着座椅，立刻跳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克拉克的怀里。
空手的本杰明：……
克拉克将爱弗放下后，他低垂着头，将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爱弗看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们，她转到克拉克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
“……！”克拉克脸色通红看着她的动作。
“你不害怕？”
克拉克将车放下后，他猛然抬头看向了后视镜，这一眼让他的血液倒流。
他直直地对上了那双碧眼睛。
“你该害怕玛莎的怒火。”爱弗避重就轻，她啧啧看着满手乌黑机油的克拉克，掏出手绢，将这双手狠狠揉搓着。
“让你不告诉我！”
她一边搓着，一边恨恨说着，没看见克拉克眼里的笑意。
本杰明只觉得这对兄妹有毛病。
他一想到刚刚军令如山的爱弗，他立刻抖了抖身体。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克拉克肯特是个沉默的傻蛋了！
因为克拉克肯特，他有个可怕的妹妹！
天天在家里军训，是谁也受不了的吧！
本杰明不由得开始同情克拉克肯特。
一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呼啸着赶到现场。
“谢天谢地！你们都没有事情！”
莉萨警官下了车一路狂奔而来，看着司机被抬上了担架，这位警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克拉克和爱弗。
“克拉克，你说一下情况。”
爱弗看着沉默的克拉克，他正拉扯着线头，爱弗立刻大声说道。
“是司机师傅在最后关头调转了车子，打回了方向，我们才能活下来的，”爱弗想着已经昏过去的司机师傅，不由得为他祈祷，“我们都上过黛西老师的安全教育课，都知道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要保持冷静，团结一心，本杰明作为橄榄球队长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带领我们逃离了险境！”
莉萨警官边记录着，边向本杰明微笑致意。
本杰明脸通红。
“爱弗，不得不说，你很有当记者的天赋。”莉萨警官听完爱弗一通汇报，她摸了摸爱弗的红发，“你的汇报和镇上的记者相比毫不逊色。”
爱弗知道这是莉萨警官在夸奖她，她任由警官小姐将自己头发弄得凌乱，仰着头得意说道，
“我以后可是要当大记者的，”爱弗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不仅是体育新闻，还是社会热点，我都能手到擒来！”
莉萨警官被她逗得开心大笑。
克拉克看着爱弗，嘴角勾起。
*
晚上。
房间里，台灯下，爱弗正翻看着报纸，房门轻轻敲响。
三声后，没有人进来。
爱弗只好打开房门。
门外没有人。
她低下头，门口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张字条。
爱弗将牛奶一口饮尽，她看向字条，上面仅仅写了“谢谢”。
十分钟过后。
克拉克从卧室里出来，鬼使神差地，他已经站在了爱弗的门前。
地上是空杯子和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在“谢谢”的后面，多了一句熟悉的字体。
“我会保密。”
克拉克抚摸着字条，在字母的最后，一张竖着食指挡在嘴巴的笑脸画的大大的。
他将纸条仔细折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