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垚大惊失色,但他身躯受到禁锢,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的等待着。
这一瞬息之间,无数画面从他脑海闪过,也伴随着无数的疑惑。
这就是他们家世代供奉守护的山神?
这就是父母即便牺牲也要唤醒的希望?
哈哈哈哈哈……
还有希望吗?
家族的选择真的没错吗?
王垚阖上双眼,为这无奈妥协。
韩栎这会儿刚从那一瞬的震惊中回神,眼见王垚就要被附身,他双目骤凝,双锏凭空出现。
“呔!”韩栎握住锏柄重重朝那血影砸去。
这悍然一击将无形血影砸了个粉碎,韩栎旋身落在王垚身前,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厉声道:“走!”
靠近韩栎身边的黑芒,王垚也恢复了行动,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韩栎带飞上了天,脸上惊惧交加。
“这是去六刀镰的方向,你疯了吗?!”
“闭嘴!”韩栎眼神冷酷,王垚吓得一抖不敢说话。
很快就到了六刀镰的边缘之地。
他将王垚放下,神色严肃问道:“你父母可曾告诉过你,这六刀镰是何来历?六刀镰的另一头又是什么地方?”
王垚也知时间紧迫快速回答:“我爹曾说过,六刀镰是山神长眠之地,所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除非得到山神的庇佑。雪是山神的武器,越是靠近这里,山神就会越发强大。”
言此,王垚欲言又止,眼神似乎在问韩栎:你身上黑芒可让山神退避三分,又为何冒险救我?
“所以此地藏着他的命脉,我们要在山神追来之前找到命脉所在,否则飞雪城无人能活。”
王垚心中震动,他本就因为没能阻止父母牺牲而痛苦,为自己背负的责任而迷茫,如今身上又压上了数千万人的性命,怎会无动于衷?
“好!你要我怎么做?”他的眼神坚决,不再犹豫。
“我要取你三滴血。”
“好。”王垚应下,不问缘由。
韩栎指尖飞速点在王垚眉心、心脏、后脑三处位置。
血液殷红,随着韩栎手指飞舞,在空中化为血丝,缠绕、游动,勾勒出一个玄奥的古老字符。
这是血引之术,心血为引,可寻天地灵物,可探物之本源。
其意在于,能在无形空间之中,用心血寻到与自己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部分。
为何用王垚,是因为王垚身中诅咒,也算是和山神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当红丝骤然穿射而入风雪之中时,韩栎暗自点头,果然可以。
在韩栎和王垚顺着血线寻去之时,另一边,那被突然击散的血影,开始在空中蠕动汇聚。
好似能看见无数个生灵的扭曲神魂,它们组成了一条手臂、一条腿……人影的模样,慢慢就这般显现。
而被嵌入墓门上的三枚血石,骤然激射而来,分明打入血影的三处,让这个可怖的山神,模样更加清晰。
撕裂的怒吼如同飓风咆哮,断断续续听见它吼出的只言片语。
“背叛”、“血契”、“千年诅咒”、“轮回不休”
当血影凝实之际,他缓缓扭头看着六刀镰的方向,身影乍动,消失不见。
而在血影离开之际,墓穴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爬了出来。
岩烈啐了一声,破口大骂道:“那是什么鬼东西!要不是老子皮糙肉厚,还真叫那鬼东西给吃了去!”
“呵呵,有意思。王家还真是深藏不露。”万莲生饶有兴致,虽然满身泥头,倒是不显狼狈。
两人身上都有些保命的东西,再加上对方似乎无意夺取他们躯壳,二人才埋在土里躲过了一劫。
万莲生眼里的狂热不散,不论是那血影还是韩栎,都是值得收藏的宝贝。
“现在怎么办?如今你我恐怕都不是那山神的对手。”
“怕什么,对方现在的目标可不是你我,不若一起去凑个热闹,也不算白来一趟。”
岩烈被说动了,他也不甘心就此离去,而且这山神的确不寻常。
“走!”
————
在红线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冰山洞口之处。
王垚跟在韩栎身后瑟瑟发抖,头发、眉毛全都染成了花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还有几分可怜。
“就是这里。”
王垚牙齿打着颤:“哪哪哪儿?”
韩栎转身看向王垚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现在灵力不够得攒着,只能委屈委屈这家伙了。
“就在这冰河之下。”
“。。。”王垚无语,他都快冻死了,难道还要他跳河???这河上面指不定还有一尺厚的冰呢!
“放心,死不了。你的血能找到山神命脉,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别耽搁时间了,快点跳下去,把东西找到,那家伙快来了。”韩栎眯着眼朝着后方瞥去,催促着王垚。
“找什么啊?”
“你下去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王垚还能怎么办,咬咬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一头就栽进了冰河之中。
“吼——”
就在王垚倒入冰河之时,一声巨吼带着风啸而来。
雪刃直击韩栎,被金锏一一挡下。
“找死!”嘶哑的怒吼伴随着一个血色可怖的人影而来,声音好似被刀刃划破了声带般粗粝,“以血祭唤醒山神,却不遵从约定献上肉身,你可知惹怒山神的下场!!!”
“一个小小的山神,只能在这偏隅之地耀武扬威,欺负些弱小生灵,连自己躯壳都看不住的神,何惧之有?”
“好一个狂妄的小辈,真以为你身怀宝物,就能高枕无忧了?”
血影渐渐清晰,他的身体仿佛是无数张扭曲的脸缝合而成,每个字都从不同的口中说出,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就被吓破了胆。
韩栎见过比这更恐怖的、更渗人的,无数人的哀怨污秽却成就了一个怪物。倒是和黑污泥有些像。
韩栎捏了捏衣领,低低一笑,笑声中满是对这句话的讥讽,挑起的眉梢都觉得可笑。
“你要真有那个本事,早就动手了,何必与我费这么多话?怎么,是害怕我,还是害怕消失?”
不管对方如何怒火,韩栎继续说道:“噢,说起来,在以前的岁月里,对我说这句话的生灵太多了,可惜他们都没能活下来。”
韩栎抬着头看着天空叹息:“到头来,就剩我一个人俯瞰众生却一无所有。”
血影一愣,他没由来明白,这句话不是在对他说。
但听这话的意思,这个看似年轻的凡人身份并不简单。
“那你想怎么办?”血影突然也跟着叹息一声,说实话他也不想打啊,真累。
明明被强行唤醒的是他,夺取生命吸食鲜血本就是他的生存法则,那他又有何错!?他也想好好活下去啊!
对了,他的身躯……好像在这里?
韩栎倒是没料到这山神这般直接,身躯顿了顿说道:“让大家都去该去的地方,而你也该找回自己真正的身躯,脱下这身怪物的皮,像个神一样活着。”
山神问:“我能吗?”
韩栎皱眉:“不能吗?”
山神渴求的小心翼翼的问:“能吗?”
韩栎颔首笃定回答:“能啊。”
“好。那刚刚跳河那个……他找到了吗?”
韩栎这才想起王垚,他转身朝着冰面看去,上面被砸了个大窟窿,溢出了不少河水,水里有个黑影在游来游去,看起来还有些快活。
“嗯……我想他应该找到了。”韩栎笑着摇摇头,传音给王垚:找到了就出来吧,没有危险了。
“找到了就好,说实话,我以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若非你找到这个地方,我都忘了我将身体藏在这里,怪不得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山神咂咂嘴。
一身可怖的皮囊下,竟是个这般冒失的存在。
所以一切的祸根,就是山神记性不好,王家又强求富贵?
“恐怕是因为你吸食了太多生灵血气,也一同接受了他们情绪,所以才会混乱嗜血,那诅咒是因为什么?”
山神赞同颔首:“没错,我太难受了,王家那群人总是以为我喜欢血气,不论是祭祀还是祭拜,全都用的血石。
血气让我实力大增,却也让我思绪混乱。我迷失了方向,那些死去的生灵怨缠着我,有时候我以为我是被六刀镰杀死的那个人,于是我便诅咒了他们。
千年轮回,必须一直为我守墓守山,我诅咒他们只能有一个后代,我诅咒他们只能用自己的身躯来完成血祭!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这被无尽折磨着、被揪着心弦的痛苦滋味!”
韩栎没有回应,他也无法回应。
这又如何评判谁对谁错呢?
从诞生之际,矛盾就破土而出了。
所以十方界域不可能只有光明和正义,也会有黑暗和污秽。
本打算用身上一点灵力和山神决一死战,如今反而成了帮助对方重回山神的力量。
世事无常啊。
至宝碎片怕是没机会出来了。
这会儿,韩栎也明白了方奕的意图。
把他扔进六刀镰中,在生死之际,引来了至宝残灵的呼唤,这是第一步。
让他参与到王家和山神的恩怨,为了百姓生灵与山神决战,又可以在濒危之时,引出至宝碎片,帮他战胜山神,进一步取得至宝残灵的认可。
可惜这一次,似乎无法如方奕所愿。
抱歉了,但他还挺期待对方的表情的。
韩栎嘴角微微一笑,看着天空默默道:方奕,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可有让你失望?
……
过了一会儿,王垚瑟瑟发抖的抱着一个小雪蛟从冰河口爬了出来。
当他抬头看见一个怪物正双目炯炯的望着自己的之后,险些没转身又跳回去!
“这……这……这?”
韩栎解释道:“他就是山神,虽然长相丑陋了些,但都是你们王家造的孽。”
王垚嘴巴大张着,根本合不上,啥意思啊?
“你手上的雪蛟龙才是山神真正的本体。”
王垚低头看着怀里手臂长的小雪蛟,再看看那个用无数个脸的缝合怪,怎么也没想到这两是一个东西!
开玩笑吧。
山神终于开口了,这次他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清脆,将千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千多年前,有人求我庇佑,我神魂离体帮助他,也同他一起进了凡尘。时间久了,我就被红尘迷了眼,不愿回到这冰冷孤独的地方。”
因为一次意外,王家遭遇灭族之灾,为了帮助王家,他动用了自己的神魂之力,却也让自己陷入了虚弱。
为了帮助山神恢复,王家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些歪门邪道的祭拜之法。
以血气侵染神魂之体,用玉像与山神契约。
当山神再度恢复力量之时,却成了个嗜血的怪物。
他恨!!
王家没了办法,为了控制山神,只好再血契契约玉像,以此制约山神的力量。
也因此着了魔,贪婪和欲望疯狂蔓延。
他们疯狂借用山神的力量壮大家族,保持着王家千年不衰,成了飞雪城神话般的家族。
为了不让山神暴露,王家选择在六刀镰附近修建墓穴,以祖坟为借口,囚困山神。
悲剧由此而生,周而复始。
王家以为可以通过血契操控山神,但山神因为吸食太多血气,承受太多污秽,早已不是王家能够掌控。
成为守墓人的王谅一脉,也因此被山神诅咒,生生世世守护着墓穴,为山神血祭,为山神肉身。
“哼,我本来打算这次醒来之后,我要将王家统统吃光!”
没想到,遇到了韩栎这个刺头。
韩栎摸着下巴,心中冷笑:王家特意找仙人来此,只怕还有一层意思,是想尝试让仙人帮助他们铲除山神。
“行了,遇到我是你命好,我会帮你剔除身上污秽和血契,助你重回身躯,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山神激动:“什么事?”
“你收回诅咒,王家人自有报应,好好做你的山神便是。”
“好!”
王垚还没从刚刚的事实中回神,手中的雪蛟就被拿走。
当眼睁睁瞧见那身污秽血气被韩栎一一清除,露出里面真正的面目之时,王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们王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他王垚助纣为虐,还有什么颜面、还怎么可能!去堂堂正正做人?
“山神大人在上,我愿长为奴为仆,侍奉山神,偿还罪过,求山神大人收留。”
王垚也感觉不到身上的冷意了,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等待着山神的发落。
韩栎收回手的时候,雪蛟落在地上化为人形,一个如雪般的小姑娘缓缓睁开双眼。
她激动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开心的像个孩子。
不,或许她本就是个孩子。
看起来和十月差不多大。
韩栎心底也不免生出柔软,但曾经的经历无法抹去,她也无法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了。
山神收敛了激动的表情,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垚,叹了叹气:“罢了,王家的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了,你想留下的话,便要永生永世做我的奴仆,不可转世不可再是王家之人,你可愿意?”
“我……愿意,求主人赐名。”
山神欣慰点头,眼睛转了转道:“你的命我收下了,从此你便名——雪爻。”
“雪爻谢山神大人赐名。”
——
六刀镰仍旧刮着风雪,是寻常人不敢涉足的险地。
但飞雪山脉附近,渐渐多了许多住户,炊烟袅袅,生机勃勃。
时光流转,二十年过去了,王家生意遭遇意外,家主身亡,族人四散,一个千年望族终究在这时间长河中流逝而去了。
距离六刀镰最近的小院里,长出了一棵神奇的大树,满院清香。
一对夫妇推开破旧的大门,女子温婉美丽,脸上泛起笑意:“谅哥,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男子魁梧健壮,视线落在高大的树木上,点头道:“对,这就是我们新的家,阿琴,你喜欢吗?”
“喜欢,好像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样。”女子闭上眼嗅着清香,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是啊,真好。”
远处的雪山上,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孩托着腮看着院子里这一对夫妇。
她扭头看向身边垂着头随时听候她命令的男子,问道:“真的不去见一见了?”
雪爻抬头,他的头发早已如雪,模样却比过去更加年轻,脸上表情淡然平和,他摇头道:“不了。”
女孩撇了撇嘴,觉得无趣,又道:“他们这一世命中无子嗣,你可怨我?”
雪爻微微皱眉:“主人说笑了,这与你我何干?”
女孩伸手抚平他眉心皱纹,轻笑道:“放心,下一世他们就会彻底跳出曾经的轮回。”
雪爻抿唇,无声道谢。
一股大风吹来,迷了人眼,等再看去之时,原地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院子里的女子骤然朝着六刀镰方向望去,心中没有来突突两下。
“阿琴,怎么了?”王谅关切问道。
女子回首摇头:“没事,这里真好看,离雪山这么近也不冷。”
“是啊,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