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栎冷不丁被无戒子拉入风暴旋涡,转眼又出现在一荒地之上。
紧攥着刚刚与方奕错开的手,连忙闭眼感应,神魂锁链的那一头却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无戒子摸摸头,正欲开口:“你——”
韩栎蓦然睁眼,转身一个飞踢,甩出长锏,直逼无戒子面门。
无戒子看似慌乱躲闪,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冰蓝长锏竟贴着其上肩,将那破烂袈裟钉在地上。
无戒子在地上来了个驴打滚,顺势脱掉袈裟,下一刻便被韩栎金锏直指咽喉,横眉冷对。
“你找死!”
无戒子憋着一口气,大吼道:“喂!佛爷可是刚刚救了你,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我需要你救?”金锏再入三分,韩栎气压更是低沉,“你到底是谁,为何故意将我和方奕分开?”
“你你你,你真是不识好歹!”无戒子指着韩栎,气得脸上肥肉直抖,好像对方是什么负心汉一样。
定睛瞧见韩栎面色愈发不虞,冷气直往外冒,脸色变得飞快,又是嘻嘻一笑:“你也别生气,这既然你们都已经分开,为今之计,应该是找人啊,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无戒子边说边朝后躲了躲,食指一点点移开脖子上的利器。
韩栎心中暗道:刚刚那一击用了七成力,却被轻松躲过,这佛修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哼,说出你的目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至于找人,用不着你来操心。”
虽无杀意,但不怀好意。
“在下法号无戒子,来自万佛道盟,初入这界隙,与阁下一见如故,这才想与你结交一番,一同寻宝啊。”
无戒子拾起袈裟,顺手弹了弹不存在的灰尘,劝慰道:“说实话,那方奕一看就是个手段狠辣,心机深沉,无情无义之人,你选他还不如选我。”
韩栎面色不变,沉声警告:“少废话,还有说实话!”
修者又有几个单纯无知,心地善良的?
“等等,其实是我功法特殊,掐指一算,知我缘法在你身上,所以才不得已将你拉入此地,助我寻得缘法。”
此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韩栎甩了甩长锏,不太想跟这无戒子插科打诨,浪费时间。
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无戒子见状,连忙追上韩栎,“等等我啊,阁下这是何故?我可是真心实意啊。”
韩栎脚步加快,那无戒子竟也轻松追上,嘴上更是像个麻雀一样,叽喳个不停。
骤然顿足,韩栎攻其不备,想趁机试探无戒子,没想到几招下来,他竟然落在下风!
韩栎心中闷了一口气,神魂此刻本就疲惫不已,身上灵力又几乎耗尽,至宝不在身上,方奕不见踪迹,还要被这无戒子纠缠,实在烦躁不已。
紧握双锏,功法如浩瀚运转,欲给其全力一击。
眼见韩栎双眸渐有黑雾升起,无戒子暗道不好,顺手扔出一碧绿木镯套在韩栎身上,让其无法动弹。
“你做什么!?”
“你已生心魔,还奋力运功,是要自毁于此吗?”无戒子突然严肃怒喝,神情带着几分愠怒。
“你!”韩栎咬牙垂眸,旋即放松身躯,是,他已然生了心魔。
他以为早已将其压下,没想到,反噬来得这般汹涌。
可这心魔不在今生,而是前世。
零零碎碎的记忆,全都是和方奕有关的记忆。
却被封印在黑暗之中,镇压在黑污泥之下,不知多少岁月。
他不知和方奕结局如何,只记得,他在最为迷茫之时,遇上了方奕。
方奕……因为方奕,他寻到了再次出发的勇气和方向。
他本以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方奕会明白他的一切想法,等他完成目标之后,就和方奕一起闯荡十方界域。
但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陌生的情感中,对方奕是难过?是失落?是恨?是质问?是酸涩?
神魂深处,传来一道无措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份情感和记忆还被封印在了最黑暗的角落,无人问津。
一日又一日,他甚至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疯了一样的质问着。
【凭什么?
他的感情难道就这么见不得光?
凭什么要被封印?】
声音回荡在无尽黑暗之中,却无人回应。
这份情感在黑暗中悄然变质。
再次苏醒那一刻,和方奕前世今生的种种映入心门。
交织发酵,终于明白,这想疯狂占据对方的心情,这份陌生奇怪的酸涩,原来是叫做——爱。
他深深地爱着方奕。
神魂深处的一声叹息:“是啊,我早就爱上了方奕。”
那方奕呢?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们能走到最后吗?
神魂深处的失落呢喃,带着绝望的窒息。
“至少上一世没有,否则他就不会被黑暗封存。”
又有一个声音问道:“那要是这一世还是不能呢?要怎么办?”
“怎么办?那干脆就不要这个十方纪,再来一次好了!!!”
回应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怒吼,像被什么束缚着,无法脱身而出。
韩栎抱着头,又有一个声音开始反驳,指责。
“该死的,韩栎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身上的责任呢?你答应过的事情,做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那个人教给你的东西,你全都忘了吗!?”
无戒子看着韩栎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知在和谁对话,言语很是混乱。
“我没忘!”
这声音又问:“你没忘,那你告诉我是谁说的?”
“是…是…是谁……原来……我忘了。”
是啊,他早就忘记了,是谁教他要做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忘了,只知道那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全都忘了,曾经的一切,那些遇到一切生灵,被黑暗侵蚀了一切。
唯独只剩下一个身影,在黑暗侵蚀下越发清晰。
方奕,方奕!
只有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难道我连这点感情都不能拥有吗?
“放弃吧,你们不可能的。”
不!为什么不可能?
“你忘了你要做的事情了吗?因为你不配,也不能拥有感情啊。”
【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责任!凭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突然一阵零碎的闪回出现在神魂之中,跟着是方奕一起与记忆消散的画面。
你看啊,因为……方奕会死啊。
你会害死他的。
是谁!?胡言乱语!
不,不对,神魂九炼怎么会消散呢?
是你耍的伎俩吗?想骗我!
“真是自欺欺人,你这样的人只要做好天命的安排就好了,否则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闭嘴!痛苦的嘶吼中,突然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响声。
韩栎抬头望去,一道光芒映入眼帘。
韩栎兴奋喊道:“神魂契约,是了,我们有神魂契约在,方奕绝不会死的。”
激动之中,周围嘈杂声散去,只余下两个声音在激烈争辩:
其中一个声音诱惑着:“放弃吧,那些责任本就是强加在你身上的。十方纪元的湮灭与新生,是规则下的命运而已,挣扎只是徒劳...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吧,哪怕纪元重启,你也可以独善其身。”
另一个声音愤怒着:“亿万生灵的性命难道就这般随意丢弃!你是天命之人,牺牲自己拯救界域,这才是你真正要做的!”
“呵,亿万生灵?他们何曾在意过你的感受!他们只会索取!只会伤害!凭什么要你来牺牲!十方新生,同样还有亿万生灵!”
“胡言乱语!黑白不辨!若放任湮灭,终有一日十方也将彻底消亡,韩栎,等了上万个纪元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你一定不能放弃!”
“啊——住口!”韩栎大吼一声,“不要再说了……都给我住口!!!”
两个声音在神魂争吵不休,韩栎只觉头痛欲裂,自己也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无戒子瞧见韩栎那般痛苦的模样,拍了拍额头:“完了,现在要怎么办啊?”
放任下去,韩栎真被心魔操控,那这个十方纪肯定就完了。
“真是亏大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无戒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亘古苍茫,他朝着天空随意一捏,凭空摘下一片翠绿槐叶。
“记住了,这是你欠我的人情。”自言自语说了句,他便将叶片放在韩栎眉心处。
翠绿叶片瞬间消失,没入韩栎的神魂海中。
翠芒绽放,将韩栎完全包裹,化为一个翠色的茧。
很快,之前痛苦狰狞的表情渐趋平稳,周身气息也瞬间恢复到了巅峰时刻,神魂的补充也让韩栎此刻压下了心魔,陷入了沉睡。
无戒子招手收回木镯,在上面不知刻着什么,接着又将木镯套在韩栎手腕。
“将纪元的生灭压在一个少年的身上,着实残忍,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你们能成功的那一刻。”
因为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又一次,十方纪湮灭之时的折枝断茎之痛。
做完这些,无戒子的身躯竟化为白色槐花,随风消散了。
韩栎不知外面发生的一切,神魂的记忆不断切换着和方奕相处的每分每秒。
只有这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像是个有感情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为了责任的工具。
……
在翠茧消散的朦胧中,韩栎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一道视线锁定着自己。
是他吗?
不,不是他的气息。
“你醒了。”冰冷如剑的声音传来,韩栎蓦然睁开双眼,连忙转身望去,看清这声音的主人之后,却不免带着几分失落。
分明知道不是,为何还要期待?
“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打架?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
凌绝正襟危坐,很是仔细的擦拭着手中长剑,神剑无尘,也少有人这般珍惜手中法器。
曾经遇到的柳茵是一种,如今这位剑修也是一种,但两人却稍微有些不一样,凌绝更疯些。
柳茵将伴生神枪视为亲人好友,而凌绝却是将剑视为自己。
这一点之前在和凌绝的战斗之中他便知晓了。
只是他成为剑的这份心还不够坚定。
凌绝的手顿了顿,“我不是你的对手,在你被我打败之前。”
韩栎没有回应这句话,垂眸目光落在手上的木镯之上。
无戒子消失了,那家伙帮了他,这木镯是他留下的?
翠色木镯散发着清莹淡芒,令人如春风拂面,神魂舒畅。
韩栎伸出左手摸了摸木镯,无戒子的模样突然跳入神魂,交待道:
“这千叶镯能助你压制心魔,但也只是一段时日,千叶镯上有千叶,千叶皆落人必毁,届时你的心魔将无法压制,心魔入体,此方休矣。”
这话说到最后,还带着几分不知意味的叹息。
韩栎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木镯内还有一千叶藤,藤上有千片叶子,而此时,最上方的叶片正摇摇欲坠。
千叶尽落,心魔反扑。
呵,什么心魔,只有韩栎自己清楚,那不过是前世残缺的自己。
那个没了过去,被命运推着前进,迷失了方向的自己。
那个没有方奕,情感缺失的可怜虫。
渴望着,迫切着能有一个人,抓住他的手,不要也不准再放开的自己。
被那样的人再次占据,将是重蹈覆辙,一无所有。
好想知道上一世再次遇见方奕之后是什么样子?
我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
神魂退出木镯空间,韩栎抿唇不语。
这会儿,无戒子的身份也在韩栎心中呼之欲出。
槐灵果然还有上一个十方纪的记忆。
他早知界隙特殊,没想到大湮灭之下,槐灵竟也有办法逃过一劫。
那之前故意将他和方奕分开又是为什么?
这老槐树,上一世分明极为懒散,无甚心机,这一世怎会出什么迷阵,还搞出这个无戒子身份,总感觉不太符合他的性格啊。
难道大湮灭对性格还是有一定影响?
“砰——”
因为想的太入迷,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人的韩栎,侧脸被一道剑意击中,方才回神。
但显然,这剑意在韩栎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为什么?”凌绝冰冷的声音中带着迷茫和懵懂。
他难道就这么弱?
韩栎随意摸了下脸颊,站起身来,淡淡回道:
“因为你现在太轻了,纯粹的剑意本应是你的利器,但如今却成了封印你的枷锁。”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