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撕开空气的声响越来越近,韩榆紧紧闭着眼,不甘心地大声尖叫道:
“哥!救我——!”
眼看韩榆就要被抽个皮开肉绽。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闻一声巨响之后,那执鞭男子竟然倒飞而出,死死钉入墙壁之中,满身鲜血滴滴答答落入中央那口血池之中。
周围取了精血,浑身无力的修者们顿时各个扬起头,伸长脖子,满脸惊讶。
韩榆缓缓睁开眼,却看见了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
她嗫嚅道:“…大……哥?”
韩栎没有特意变换容貌,但彼时的他与年少相比,也有了些许变化。
曾经病弱清瘦、带着三分稚气的少年,如今已是身材健硕,丰神俊朗的天尊。
但他眉眼的疏离,一身的坚韧,却还是让韩榆在这灰暗光线中,认出了曾经那个她看不起,甚至十分厌恶的大哥。
韩栎站在韩榆面前,心中还是微微一叹。
她的手放在领口处,紧紧攥着,胳膊上的衣服早被撕烂了,手腕处被割破的地方还留着深深的血色疤痕,因为没有灵力修复。
“是你吗?大哥?”她小心翼翼的问着,眼神闪躲着,带着卑微和怯懦。
这还是那个傲慢骄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韩榆吗?
“大哥?是你吗?”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韩栎一直没有回答她,她缓缓退后生了几丝退缩,但又抱着希翼和渴求,哪怕他们曾经互相讨厌,互相敌视,她也希望能从这里逃出去。
韩栎取出一件深色的披风递给她:“是我。”
她接住披风的时候,身上涌入充沛的灵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像溪水一般,汩汩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细细的呜咽声回荡在山洞里,她将脸埋进披风里,轻轻的抽泣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方奕站在韩栎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虽然嘴上没有说话,却暗自思忖:人果然是情绪最为充沛的生灵。
如今经此一遭,韩榆也终是真正成长了。
方奕扫过整个山洞,目光落在中央的血池里。
暗红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腥气,池底放着一块奇怪的骨头,那骨头四周萦绕着经久不散的黑气。
祭炼阵法的纹路从血池向四周蔓延,爬满了整面石壁。
而被嵌入墙壁的那个粗鲁男子,面目狰狞,眼神恐惧,最终被血池爬上来的血纹一点点吞噬殆尽。
看这些纹路,至少祭炼了上千人的精血,而这还只是其中一个祭台。
方奕定睛一瞧,嘴角泛起冷笑,是墟妄的骨头,追墟者的手笔啊,想用来破坏“禁”之字符。
可笑,这悬星界的结界是他用数十万石符凝成的规则字符,是区区几块骨头就能破掉的?
“大人,救救我。”
一个人爬到方奕的脚边,匍匐着,他整个人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身上的血几乎快被抽干。
紧接着,那些同样受害的修者,纷纷跪地恳求:“求求大人,救救我们。”
“行了,域主已经知道此地有邪修作祟,我等本就是来处理此事,尔等全都闭目入定,我会助你们重新拿回力量。”
方奕很好心的帮方峻宣传一把。
这点事对他而言不过动动手指。
方奕说话之时,韩榆也终于抬头将目光转向他,却有些诧异的喃喃道:“方……奕?”
韩榆的眼神还算不错,也或许是凭借直觉,竟是又认出了方奕。
或许是太过震惊,韩榆一时间忘了哭泣,就呆呆的看着方奕挥手就将血池变清,山洞变亮。
周围入定的修者转眼间就气息绵长,面色红润,血气十足。
但也在恢复之后,同样陷入了沉睡之中。
“你们……”韩榆想问,但又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得罪她大哥。
“是他。”
韩榆听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心中不免感到怪异,因为韩栎和方奕曾经有过婚约,退婚的事更是闹的满城风雨。
而且方奕当初和那些仙门修者大战,与十位太上长老共入空间裂缝,后来沧澜大世界的事情韩榆也有所耳闻。
那些仙门为了知晓方奕的消息,还将她和哥哥带走了宜丰界。
没想到,兜兜转转,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韩榆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二人,方奕佯装伸了个懒腰,不经意的露出衣角的“栎”字,见韩榆瞳孔一缩,才勾唇问道:“怎不见韩枫?”
“额……哦,哥哥他在神宫境的修炼道场,但没有域主的允许,普通修者是无法跨过道场之间的结界的。”
韩榆穿好披风,情绪慢慢平缓了下来。
“我们过去吧。”韩栎没再多说,心念一动,三人就从山洞消失,而刚刚入定的那群修者也在此时相继睁开眼睛,面面相觑。
刚刚发生了什么?
……
韩枫推开洞府阵法的时候,浑身还带着结界维护五年积攒的疲惫。
他只想好好修炼一番,把损耗的灵力补回来。
神宫境的修炼位都是单独的洞府,面积不小,但这洞府不是白得的,需要修者每年至少去维护三个月的结界,防止外来邪魔入侵。
像他们这种实力垫底的,洞府位置最偏,大道感悟也最差。更麻烦的是,总有修者故意找茬,以维护结界为赌注欺压弱小。
搞得他们长时间在外,根本没有时间修炼。
韩枫刚在蒲团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入定,洞府外就传来一声不屑的喝叫:
“麒丰洞的人还不赶紧滚出来拜见老祖!!”
韩枫眉头拧起,他刚回来就被盯上了,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洞府外,五个穿着蓝色轻纱的青年男女拥簇着一个深紫色法袍的男修,为其捶肩捏背。
韩枫走出来的时候,对面那紫袍男子说道:“呦,看门狗不好好去看门,怎么到处乱跑呢?”
后面五人跟着附和,阴阳怪气地笑:“汪——汪——”故意拖着长音。
若是在万年前,他还真会受刺激,会冲动,现在的韩枫只想赶紧了事,他好回去修炼。
无非就是再多加几年维护结界,就当是磨练了。
“有事说事。”
“敢这么跟老祖说话,真是找死!”其中一个蓝衣弟子大声呵斥。
紫袍男子眼神一沉,那阴沉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将他上下一番打量。
看的韩枫寒毛直竖,眉头拧作一团。
“你倒是长了张不错的脸。”
话音未落,一股怪风掠过韩枫耳畔,他闪躲之际,却被无形之力束缚,无法动弹。
对方是神宫五重,他却只有神宫三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下一瞬,紫袍男子就已至韩枫寸尺之间,手掌覆在腰上,语气轻浮:“不如就留在老祖身边做个乖巧徒儿,也能免了那辛苦守门之责。”
韩枫双眼迸射出怒意,喉咙中挤出三个字:“你无耻!”
“骂得好啊,你这嗓门也不错,等会儿可别藏着掖着,”紫袍男修很是满意,偏头命令:“你们几个一起进来。”
“是,老祖。”五人兴奋的跟上,脚步略显虚浮,眼窝青黑。
言罢,他就抱着动弹不得的韩枫踏入了洞府之中。
韩枫眼里不由得闪过惊慌,他疯狂调动周身能力,灵海却丝毫没有反应。
悟出的大道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完全施展不出。
“急什么,力气留着等会儿使。”
这会儿,韩枫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臭名昭著、以采补成就神宫五重的千阴老祖施烊!
他绝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若真被此人采补,他就完了,修为必然再不能寸进。
“若你放了我,我替你守阵百年……千年!”韩枫实在没办法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
可他这一步退让,施烊却并不在意。
“怎么?害怕了?你知道为什么我的那些徒儿们都心甘情愿的跟着我吗?”
施烊顿足,挑起韩枫下巴,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喜欢啊,所以,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你!简直一派胡言,赶快放开我!此处乃是域主亲设道场,若被域主知晓你这般行径,定会严惩不贷——唔——”
韩枫嘴被猛然捂住,背部已然抵上了床榻。
手脚被那几个弟子拉扯到极限,陌生的双手在身上游走着,韩枫心里泛起潮热的恶心。
不!
外衣被脱下的那一刻,无法反抗的无力感让韩枫心生绝望。
这难道是他的命?
凭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去死去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自爆?
可他却没有勇气自爆,他还没找到妹妹,他们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宜丰界……
“噗——”的一声轻响,围着韩枫的六人瞬间化为齑粉,消散不见。
韩枫顿时感觉身上一轻,那股束缚之力消散无踪了。
“哥!”
韩榆连忙扑上来,紧紧抱住韩枫,满脸后怕。
“小榆……你怎么——”他说话之时眼睛上扬,声音在看见韩栎二人背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你……”韩枫不敢确认,他隐约在其中一个男子身上看到了韩栎的影子。
韩榆起身,帮韩枫拉好衣服,连忙说道:“哥,那是大哥,还有方家二少爷方奕。”
“大哥?”韩枫怔了一下。
一股无名情绪蓦然上涌,让韩枫一时间五味杂陈。
对方一身尊贵,气势不凡,修为只怕早就越过了神宫境,而他,满身狼狈,还被人侮辱欺压,无力反抗。
韩枫此时此刻不由得心中叹息,愧疚丛生,当初在宜丰界的大哥,处境又何尝不艰难呢?
那时候他又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冷漠地看着,只是任由对方遍体鳞伤。
……
方奕和韩栎都在洞府口站着,背对着二人,毕竟刚刚情况有些尴尬。
“栎栎,你可心软了?”方奕见韩栎一直不说话,
“谈不上心软,只叹是人生无常。”
若是不离开宜丰界,他们可能永远不会遭遇这份苦难。
但若是永远留在宜丰界,也永远不知这十方如何天大地广,星河无边。
他们会怎么选择呢?
二人等了一会儿,韩枫和韩榆就整理好了衣衫,急急走来。
韩枫弯腰行礼,十分诚心的道谢:“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不必了,这次我来也是有事和你们相商。”
“什么事?”韩枫抬起头,不解问道。
“我会取走你们身上与我有关的因果,相对应的给你们两个选择。”韩栎声音淡淡的,也有些冷漠。
韩枫和韩榆对视一眼,心中苦笑,也是,韩栎又怎么会真的只是来救他们的。
韩枫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问道:“什么选择?”
“第一种我可以送你们回到宜丰界,但关于宜丰界之外的记忆会被全部清除;第二种,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我会将你们修为提升至神宫巅峰,但是宜丰界也将从你们生命中永远消失。你们要怎么选?”
方奕插了一句:“遵从自己内心去选择,他对你们已经足够宽悯了。”
韩榆试探问了句:“大哥,你知道爹娘……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那我选择回去。”韩榆毫不犹豫,她转头看向韩枫,“哥,你呢?”
韩枫愣了愣,他转头看着偌大洞府,无奈一笑:“我也选择第一种,或许做个平庸的凡人更适合我。”
韩枫没有多问,他知道,韩栎没有将他们当做家人。
消除因果,就是彻底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不意外,但心中却不知为何沉的难受,重的无法呼吸。
他们并不知道宜丰界也可以修炼了,韩栎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
“好。”
韩栎点头答应的那一刻,韩枫和韩榆便昏了过去,他扬起手臂挥了挥袖子,二人身形星星点点的消失。
一道水幕延展而出,是宜丰界内的画面。
“你倒是好心啊,将他们都直接送到韩家大门口了。”
“都是万宙界的生灵,我又何必为难。”
晕倒在自己大门口的韩枫和韩榆很快就被护卫发现,整个韩家瞬间灯火通明,嘈杂一片。
最先扑出来的,是消瘦如柴,两鬓斑白的云芳。
她又哭又笑,跪在地上不断感谢老天爷开恩。
等韩枫和韩榆悠悠转醒的时候,韩方圆才姗姗来迟。
只是,他出来的时候并非一个人,搂着个年轻美妇人的腰,那妇人肚子还高高隆起,嘴上对云芳说着恭喜,眼睛却弯成月牙,闪着一丝冷漠。
韩栎没有再看下去,挥手击散了水幕,对于韩家的这些没有兴趣。
从现在起,这个世上,再没有韩家韩栎,只有天尊韩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