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霜笑神魂炸裂的同一刻,乌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布在旻双周围的乌辛百日花突然全断了。
乌辛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尊者!不好了,千层地牢的阵法被全部打破,那些药人……那些修者四散溃逃!杀死了不少门人,我们根本拦不住!】
弟子传音中的急切与惧怕,像冰冷的针刺入乌辛耳中。
乌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
刚刚失去旻双的消息,地牢就被人破了。
哎——
垂首,目光落在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上,玉佩上的白泽小兽安详闭目,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混乱无知无觉。
指尖拂过玉佩光滑的表面,深深的疲惫与无处宣泄的怨怼交织着涌上心头。
心中轻叹,乌辛收回目光,也藏起了这些纷乱的情绪。
【让他们逃吧,逃不远的。】他传音回去,声音里透着漠然。
【另命所有弟子尽皆入道场外围幻阵暂避,不必追逐恋战。地牢……暂且封锁消息。】
【是!】弟子如蒙大赦。
传音刚断,乌辛还未来得及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径直穿透层层幻阵防护,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你倒是坐得住。】
“谁!?”乌辛猛然起身,朝着方奕的位置锐利凝望。
方奕从虚空之中踏出,周身的空间模糊了边际,将他和幻阵隔绝。
黑袍白底,负手而立。
两人视线交汇瞬息间,乌辛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脸上幻光震荡,几近消散,隐隐露出一双异色瞳孔。
“你抓了本尊的手下,还勾结追墟者意图犯我方寸天,你问,我是谁?”
方奕俯视着乌辛,语气轻描淡写,压迫却是四面八方。
同时,磅礴的神魂之力已悄无声息地将整座星辰道场覆盖。
乌辛强行压下神魂动荡,听见这句话之后,一瞬茫然,脱口而出:“你就是近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方寸天之主,你逃出来了?”
随即恍然大悟,喃喃着:“难怪文典会布置那般玄奥复杂的大道阵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乌辛朝着乌渊地牢的方向瞥了一眼,心中不安,声音微沉:“你,杀了旻双。”
是陈述,而非疑问。
方奕向前缓缓踱步,“她死了你应该高兴,曾经的一界之主,却被小人利用,反过来残害自己的弟子门人,就为了换一个进入界墟的可能?”
方奕的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针针见血,又带着无情冰冷的怜悯。
脚步停下之时,距离乌辛三丈之处,方奕轻嗤道:“愚不可及,难怪连一个界域都守不住。”
乌辛笼罩在幻光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他下意识抚弄玉佩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你都知道了什么?”声音略带沙哑干涩。
只是这几个问答,几眼打量,方奕就将乌辛性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是深情之人却胸无大志,能隐忍亦偏执。
“不多,只知道你在找一个……朋友,一个进了界墟三百万年生死未卜的人。”
方奕故意将朋友二字咬重,与此同时,负在身后的手指,在虚空中悄然勾勒。
大道韵律顺着方奕指尖悄然弥漫,如同拨动着隐形的弦,牵引着乌辛周身那本就濒临失控的情绪。
乌辛脸上幻光波荡,低吼了一声:“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毕竟被抛弃的人不是我。”
眼看着乌辛情绪濒临崩溃,方奕继续讥讽:“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残害生灵,囚杀同道,尊严被踩在他人脚下,值得吗?”
这如炮鸣发问,彻底激发了乌辛积压了三百万年的情绪。
“啊——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几千万年了!”
乌辛的声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的大喊,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脸上隐藏面容的幻光,在这极致情绪的冲击下,如同被震碎的琉璃,倏然碎裂,片片剥落,竟露出了一张极具反差,充满矛盾美的脸。
妖异的双色蛇瞳,凌厉的眉宇,精致小巧的绯唇……完全不搭的五官组成了我见犹怜的俏丽容貌。
脸上的泪痣因为盛怒和癫狂而颤抖,瞬间抖散了曾经身为一界之主的威严和尊贵。
难怪……他要用幻光将这张脸藏起。
“几千万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可就在三百万前,他什么都不说,就将界域留给我一个人,转身进了界墟再也没了消息,他凭什么!!!?”
怨念之下,瞳孔瞬间收缩为两道冰冷危险的细竖蛇线,里面翻滚的是熔岩怒火与寒冰冷漠。
凭什么!
凭什么留下他一个人!!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三百万年,连一点音讯都不传回来?!
曾经千万年的相守,难道都是一场梦?
一日日的绝望和麻木将他淹没,若不是蒙顿异军突起,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他早就不顾一切追入界墟。
为了那个可笑的、他单方面坚守的“守护承诺”,他放下所有的骄傲,跪伏在蒙顿脚下,献上忠诚,只求保住他们共同的家园!
尊严?
早在一次次向蒙顿低头时碾碎了!
理智?
早在三百万年无尽的等待与猜疑中燃烧殆尽了!
他早就疯了!
从白宸头也不回踏入界墟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某个部分就已经彻底扭曲!
“哼……追墟者?蒙顿?”
乌辛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眼中透着平静的疯感。
“十方界域,起起落落,生生死死……今日是蒙顿称尊,明日或许就是追墟肆虐,又有什么分别?修炼……修炼……什么是修炼?”
永恒的生命,唯留一人承受思念的苦楚,于是,不灭的时间成了折磨,追求的大道终归虚空。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我只想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为此……我不在乎跟谁合作,更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情绪骤然崩溃,乌辛双瞳竟漫上水雾。
方奕静静地听着这歇斯底里的爆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朱颜是看得太透,乌辛执念太深。
乌辛要的或许并非对方那一份爱意,而是千万年修炼的意义。
罢了,都是别人的感情,他不予置评。
将思绪拉回,待乌辛情绪回落稳定,方奕又问:
“入了界墟三百万年,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或许他早已化为枯骨,你的执着又有何用?”
以如今界墟的情况来看,普通化虚修者在里面应该撑不过百年,更何况三百万?
乌辛那般笃定,定是有办法确认对方的生死。
乌辛微微抬头,轻叹一声还是说出了真相:
“因为文典……文典活着,他就绝对没死。”
“为何?”方奕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因为文典本体是他用我们二人的神魂共同编织而成,若我二人任意一人陨落,文典就无法维持清明,会变成一本死书。”
两人本源神魂共同编织的典籍?
难怪乌辛能为文典补全缺页……难怪闵霜笑会那般揣测。
也不怪乌辛会如此执着。
“所以你拿了文典那部分本体,就是为了时时确认白宸的生死?”
乌辛深呼一口气,颔首:“嗯,文典若是出事,我亦能感知。”
“有时候感觉他离我很近,就在我身边看着我,有时候却想着还不如就这般死去,一了百了。”
这件事已经折磨了乌辛三百万年,让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方奕将话题拉回了现实:“你对追墟者了解多少?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
乌辛情绪渐渐平复,略有感知自己的情绪反复异样,却来不及思考这突然崩溃的缘由。
反而将这一切全盘托出,竟让他心口一松。
“是旻双……也就是闵霜笑,大约在三十万年前找上的我。”
乌辛语气恢复了部分的冷静,但其中的疲惫与厌烦清晰可辨。
“蒙顿……表面上对我还算器重,时常召见,外界看来我算是他的心腹。闵霜笑找上我,最初是以为我被逼献出界域,定对蒙顿心怀怨恨,想策反我,对付蒙顿。”
乌辛扯出半是自嘲的笑,实际上他对蒙顿的心情,却是十分复杂。
虽然不得不臣服于蒙顿,听候对方差遣,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实力不如人。
蒙顿也并未因此羞辱他,还将乌辛之名保留。
至少在蒙顿的震慑下,乌辛界域的地位不低。
但同样,若有人杀了蒙顿,还他自由,他也乐见其成。
“从闵霜笑那里,我才知晓,界域之中还有追墟者的存在,他们将墟妄奉为无上存在,接受墟之力,意图将道盟都变为界墟的地盘。”
乌辛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接受墟之力就能不受侵蚀,深入界墟,但代价是是自身道基将彻底消散。”
“你心动过。”方奕指出。
“是。”乌辛坦然承认,宽袖下手指握紧。
“蒙顿谨慎,我每千年必须亲身前去述职,他必会亲自查验我的修为根底…以防有人反叛…若我接受墟之力,定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蒙顿的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亓泠可比,一旦被发现,追墟者或被连根拔起。
所以这件事决不能被蒙顿发现。
方奕却总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蒙顿实在神秘,这可是他自己掌控的界域,半墟化这么大的动静,蒙顿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此刻他无心于此?
“你们最开始交易条件是什么?半墟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乌辛神色凝重起来:“一开始,她声称要炼制的,是一种能在潜移默化中让修者墟化的丹药。”
“一千多年前,在一次试药中,意外出现了大道消融,只留墟之象,却无墟之力的情况。最终那人被渐渐地侵蚀神魂,变成没有意识、无法操控自己的凶兽。闵霜笑就将其称为——半墟化。”
“后来她越发疯狂试药,发现不止是特定丹药……任何丹药,只要在成丹过程中,注入极其微量的墟之力,都有九成机率诱发半墟化。”
方奕微微颔首,这就能解释,为何丹阁出售的普通神丹,也能让修者大道消融。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墟化丹药成功后,闵霜笑注意力就转移了。她开始狂热地试图研制出解除半墟化,甚至逆转墟之力侵蚀的丹药。”
方奕听到此处,心中猜到了闵霜笑的用意。
闵霜笑胃口不小,想利用墟之力搅乱多炎道盟,又想在自己掌控道盟之后,脱离追墟。
只可惜,实力不够。
“所以你就帮她,不惜引来无数同道试药?”
乌辛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与苦涩:
“若此种丹药能成,即便我接受了墟之力,也能凭借丹药重回自身大道。届时不仅能安全深入界墟,甚至可能……找到让阿宸归来的方法。”
是啊,说不定阿宸是因为被界墟力量桎梏才无法脱身,乌辛这般麻痹自己。
荒唐的希望,是绝望中的人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即便背上恶名,乌辛也毫不介意,“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开始的选择早已注定我必须走下去。”
方奕消化着这些信息,碎片拼凑。
闵霜笑背后是朱颜,但闵霜笑也有自己的野心,不论是紫荇还是半墟化,朱颜似乎了解并不深。
朱颜背后是许太温……而许太温的图谋,却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对方是想将整个十方界域转化为界墟,还是意图重启十方纪?
许太温对韩栎的态度也很奇怪。
再还有就是蒙顿,蒙顿又在密谋什么呢?
亓泠先入方寸天,然后又成追墟,这里面当真没有蒙顿的手笔?
这一层层欲望的推动下,十方界域也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
这个界域太大了,水也深不见底。
俯瞰全局或许有掌控的痛快,但无人分享,缺少势均力敌的对手,也同样会索然无味。
幸好啊,他还有栎栎。
方奕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片被幻阵笼罩的星辰道场。
诶,他想栎栎了,还是尽快解决此事,回归方寸天吧。
“文典设下的禁阵在哪儿?带我过去。”方奕开口。
乌辛沉默片刻,低声道:“禁阵……我解不开。他以燃烧本体和神魂为代价,激发了七星封界。除非他力量或者神魂耗尽,否则外力强破,会加速他的消亡,阵内所有人也会被爆发的力量瞬间抹杀。”
方奕听出了乌辛的无奈。
文典毕竟算是他的孩子,乌辛又岂会真的杀了他?
“带我去,我能解。”
“你真能解开?”乌辛抬眸之时,眼中闪烁着几分希冀。“若你能解开,就带着文典离开吧,我不会阻拦。”
方奕冷冷道:“你早已别无选择。”
文典和乌辛性命息息相关,乌辛的未来当由文典决定。
乌辛将目光落在道场修者身上,服下丹药的人,大部分都出现了十分诡异的情况,甚至有的已经身死道消。
他知道,这次炼制的丹药还是失败了。
如今闵霜笑已死,丹药无望,他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是啊,我已然别无选择。”
地牢那么多修者跑了,他背叛的事,蒙顿知道是早晚的事情。
他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