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沉寂,万籁无声。
星穹域主这一问,已然点破了方奕的身份。
空气中流转的星光似乎都凝滞了几分,等待着这场对峙的走向。
方奕广袖轻振,拱手间气度从容:“在下方奕,与挚友韩栎误入此界,无意惊扰。星穹壮阔令人神往,今日得见域主风仪,更觉三生有幸。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言辞谦和却暗藏锋芒,既示了好,又守住了域主尊严。
星穹域主广袖轻扬,万千星光垂落,在二人脚下交织成一方星辉流转的玉台。
台面星图明灭,与整个星穹界域遥相辉映。
“方域主何须客气,本座那天穹宝殿还算尚可,二位可愿移步一观?”
星穹域主话音未落,方奕便觉掌心传来细微颤动,他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在韩栎手背上轻叩几下,询问他的想法。
韩栎见方奕神色平静,也了然这并非是件坏事。何况面对一方域主,他们要如何抗争?
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于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方奕转头轻笑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二人踏上星台,瞬间被星光包裹,眼前光影变幻,等再次回神之时,眼前风景早已变幻。
难以用言语形容眼前所见。
仿若星河铸就的大殿,星辰为砾,星云作穹,璀璨绚烂,银芒流转,与这星穹域主仿佛融为一体。
那些漂浮的星云在殿中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宇宙初开的清冽。
比起以往,这次韩栎倒是镇静多了。
不是他不惊叹这星穹大殿美轮美奂,而是对方身为一方域主,有此大殿,实属寻常。
韩栎环首四顾,下意识运转功法,未曾料到竟然引得四周星辉如百川归海般向他汇聚!
磅礴的能量疯狂涌入经脉,韩栎闷哼一声,连忙打坐调息,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不过几个呼吸,就坐地破关,成就神帝巅峰。
若非念笙界规则不全,韩栎的大道领悟不足,只怕还不止于此。
星穹域主眉头微挑,诧异的瞧了韩栎一眼,此人果然气运不凡,倒是他看走眼了。
方奕嘴角不自觉扬起,指尖穿过韩栎的指缝牢牢相扣。
十方衍星诀终于要体现出它真正的强横之处了。
这般动作自是入了星穹域主的眼,但他只是略微挑眉,并不如何惊讶,反而习以为常。
嗯,你猜的没错,这都是纪文珏的功劳。
星穹域主与纪文珏交好,对方在他面前秀恩爱,这论起道侣之间的黏糊程度,此刻的方奕和韩栎还远不及那二人。
犹记得前些时日,纪文珏那厮临行前的话言犹在耳,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口中的“天命之人”。
但是呢,他起初并不在意。
这界域起起伏伏,不知经历多少气运之子,甚至有些人还是他亲手扶持的,何须为一脱凡小辈惊讶?
直到这次方奕泄露气息,竟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星环域千万年不变的局势,才引起了星穹的兴趣,发现了这二人的不凡之处。
一个神宫境的域主和同样修为的大气运者。
且不提这二人是如何悄然来到他这星穹界域,就说短短几年就搅得星环翻天覆地,也绝非常人。
这二人大有用处。
待韩栎调息完毕,星穹域主已转身向殿内行去,月白色的衣袂在星辉中流转。
“原以为是我星穹界出了个绝世天才…….真是让人羡慕不已。”
方奕指腹摩挲着韩栎尚未平复的脉息,笑意清浅:“域主说笑了。星穹界域这等造化之地,我等能得缘一观,已是莫大福分。”
韩栎抽回手腕,朝方奕瞪了一眼。
方奕抿唇轻笑,跟上了星穹域主的步伐。
韩栎一路不语,这星穹域主打眼一瞧当真是冷峻无双,这一开口虽显得亲和,却让人难辨深浅。
“福分?”星穹域主突然驻足,回眸时眼中星芒大盛,“重伤之躯擅离他域,方域主这份胆识,才令人惊叹。”
殿内星辉骤然一滞。
方奕却恍若未觉,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靴底激起一圈星纹:“十方世界浩如烟海,若困守一隅,与井蛙何异?这点代价,值得。”
“好个值得,说得好!”星穹域主突然轻笑,四周凝固的星光重新流动起来。
“只可惜,如今我身负重伤,修为不在,难以横渡虚空,惊扰了域主,还望域主不要怪罪。”
“正巧,本座这里有个法子,或可助方域主早日恢复...”
方奕眸光微闪。
都不是三岁孩子,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他人示好。
方奕不动声色地将韩栎护在身后,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愿闻其详。”
“方域主不必紧张,说起来这件事应该是我有求于你。”
星穹域主脚下微微一顿,娓娓道出千年后的三域之争。
……
且说方奕等人离去之后,之前被毁坏的屏云山竟如同时光倒流般,恢复了曾经原貌。
那些惨死的修者也纷纷活了过来,满目茫然,不知自己为何身处此地。
唯独余下三位至尊,互相对视一眼,俱是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恐,慌忙划破空间仓皇而逃,再也顾不上什么至宝。
屏云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也无人记得还沉沦在轮回幻境中的陈泽旭与乔温二人,世世消磨,永无休止,直到神魂耗尽,消散天边。
陈家、轩辕家如今没了至尊位,星环域一下少了两位尊者。
是会有人脱颖而出,还是被其他世家后来居上?
谁能说得准呢?
时间的长河,轮回的规则,又有几人能真正跳脱。
总之这一切就与方奕和韩栎无关了。
再说说,那弑兄夺界的轩辕楚。
因为帮助乔温寻找韩栎,勉强得到了一丝能在轩辕家立足的机会。
可吞噬了带着最怨恨之人的世界雏形,他的未来也将处处充斥着对方的身影,还能否安然修行?
何况还有那轩辕冥的母亲,也在处处搜寻自家儿子死亡的原因。
怨恨、算计、争夺、逃避。
或许从感情纠葛上而言,修者与凡人无甚区别。
小小世家如此,这界域之争亦是如此。
且说,星穹界域作为一方大界,其周围星环带中亦有不少依附的小界域,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周。
这些小界域多与星穹界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通商互市,或派遣弟子交流修行,更有甚者直接依附于星穹界域之下,以求庇护。
越过这些小界域,与星穹势力相当的还有两个大界域——赤翮(hé)界域和青锋界域。
赤翮界域妖灵纵横,其域主据说是有金焱神乌血脉的虚空兽,实力不在星穹之下。
金焱神乌,方奕和韩栎曾在宜丰界的海岛中遇到过其坠落的一部分残缺遗迹。
犹记得,他们曾在里面遇到的扶桑结、忘忧古藤、玲珑宝塔。
金焱神乌在十方界域也是血脉十分强横的种族,但即便完整的金焱神乌血脉,也很难突破化虚境,达到通天境。
青锋界域,剑器通灵,化为人形。
其域主是一位本体为昆吾剑的刃魄,修为亦是在化虚巅峰,深不可测。
青锋界域里的生灵皆被称之为——刃魄。
刃和器灵有相似之处,但并非完全一致。
器灵是因器而存在,而刃魄则是先有神魂,而根据神魂本质再生出本体刃器。
也正因此,刃魄的神魂十分坚定。
曾有修者想要尝试契约刃魄,作为自己的法器使用,结果反而被刃魄契约,反而成为对方的奴仆。
比起修者和妖灵性格各异,刃魄天生好战,虽然数量不多,但武力强悍,因而跻身于三大域之中。
三大界域相互制衡,方能保证这一方虚空长久稳定,少有争战发生。
虚空之上,常会因天地衍变、大道更迭等原因,出现无主界域或者各种珍稀资源。
这些新生的界域往往蕴含着本源之力,对破界境强者大有裨益。
而那些珍稀资源,或是炼制神兵的稀有材料,或是提升修为的天地灵物,皆是修士梦寐以求之物。
即便是不需要的,也可用来置换资源,总之不能拱手让人,让其他界域增强实力。
因而,三大界域早有约定,每当出现这类无法界定归属的资源出现之时,则开展一次三域争夺战。
这就是星穹域主所说的“三域之争”。
为了防止出现太大损失,三域之争只允许破界境以下修者参与,地点和规则都会根据争夺资源的不同而随之变化。
这既是对年轻一辈的历练,也是三域之间暗中较量的舞台。
“所以星穹域主是想让我二人,作为星穹界域的修者,参加这次的三域之争?”
方奕三人此刻坐在一个极光环绕,色彩斑斓的空间之中。
这处空间似虚似实,四周不见任何生灵气息,唯有无数道绚丽的极光如彩练般流转不息,每一道都蕴含着玄妙的大道法则。
星穹域主随意的捏住一抹极光,那极光在他指尖化作晶莹的丝线,“不知一个界域本源能量,可值得方域主出手?”
极光在方奕眼前流转,他指尖轻触漂浮的光粒,那些光点便化作星图展开,显现出某个正在坍缩的界域投影。
一个界域的本源能量,这价值可不菲。
这星穹域主应该以为他只是境界从破界境跌落至神宫境,有了本源便可瞬间恢复。
“我二人游历星环域之时,听闻域主千年内要进行亲传弟子选拔,想来就是为了此事,域主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这地方是个历练弟子的好去处,星穹却要将这个机会让出,还承诺给出一个界域的本源,真有这等好事?
“方域主有所不知,这次的争夺战是在一个无主界域之中,而我的那些弟子们也会一同参加。”
韩栎蓦然抬头,想起关野曾经所说的话,迅速反应过来,这星穹域主真正的打算了。
方奕佯作恍然之态:“原来如此,既是三域之争亦是弟子大选,在这般情景之下磨炼而出的人才,才有资格成为域主亲传。”
星穹垂眸轻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也正如方域主之前所言的'困守一隅,与井蛙何异'。”
方奕指尖在星陨制成的扶手上叩击,周围的星辉随之明灭。
星穹不在乎自己弟子如今的修为如何,他想要选出的,是具备天赋、心性、气运集于一体之人。
但另外两个界域可不这么想。
三域之争,定会十分激烈。
可锻炼弟子又不是让他们全都去送死,所以,方奕的存在就尤为重要。
方奕身为域主,哪怕境界跌落,也不是一般破界境能对付的,何况一群神宫小辈?
说白了,就是星穹想让方奕成为争夺战中的隐形规则,平衡三域战力,从而达到磨砺弟子的目的。
“星穹域主为了传人,真是煞费苦心。”
星穹轻笑不语,挥手弹指射出两只琉璃杯盏。
手指挥动间,方奕只觉周身空间骤然压缩。
星辰化为拳头大小悬于杯盏之上,银芒凝聚其上,若江涛奔涌,潮水泛滥,旋即一滴星露如泪般缓缓坠落,那星露看似轻盈,落下时却让周围空间都泛起涟漪。
“琉璃杯盏呈星露,玄女落泪化琼浆。”星穹轻声吟道,“两位请。”
方奕放松姿态,端起这琉璃星露琼浆轻轻摇晃,杯中液体却纹丝未动,饮下一口,也不曾减少。
星穹域主的空间大道,当真是登峰造极。
“若只是帮助选出亲传弟子,方某岂敢不从,只是这三域争夺的,恐怕也不是这小小的无主界域吧?”
方奕食指扣响杯盏,“叮”的一声清脆声音响起之时,满盏星露竟化为一滴,他端起琉璃杯盏一饮而尽。
星穹手腕倏然翻转,两颗星辰融为一体,星辉涌动间,星辰在他们面前化为散发朦胧银芒的透明球体。
球体中,无数熟悉画面飞速跃动,新生到毁灭,星辰爆炸化为无数细小碎屿,又缓缓凝聚,重新形成一个崭新的陆地。
而在这片陆地的最边缘位置,却剩下一颗宛如砂砾般的星球,它在湮灭中完好无损,静静悬立其中,散发着无限生机。
星球虽小,却坚不可摧,历经万劫而不灭,岂是寻常物?
“这就是那片无主界域,而这颗星辰,才是此次争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