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云一样在天上飘来飘去的是向庭之的心,向庭之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在话说出口前换了一些用词,请求一样和许淮宁讲:“可以再来一次吗。”
再亲一次?
亲什么,谁亲了,他不知道!
许淮宁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向庭之是个彻头彻尾的不会看人眼色的笨蛋,永远不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果他是怀揣着爱恋的心去亲向庭之,那么向庭之问他能不能再亲一次无可厚非,可是他是怀揣着息事宁人的心去亲的,向庭之得到了想要的,安静地得到就好,不要问东问西,不要贪婪成性恬不知耻。
更何况这里是学校,学习的地方,不是谈恋爱的伊甸园!
满脑子都是谈恋爱。
谈什么谈!不谈!
许淮宁伸手推开向庭之近在咫尺的脸,像是被向庭之的无理取闹烦到,毫无感情地说:“没亲,不亲,想都别想。”
向庭之拉下许淮宁抵在他脸上的手,按许淮宁的要求恢复正常社交距离,一副很不明白许淮宁连说三个否定句的原因的样子问道:“为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问的是你可不可以再对着我的脸吹一次气,为什么你要和我说没亲和不亲……”
向庭之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又在安静了好一会儿后仿佛经过艰难思考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很不可思议地说道:“所以你刚刚用有话和我讲骗我过去不是对着我的脸吹气拿我寻开心,你刚刚是亲我了吗。”
话音刚落,许淮宁脑子一懵,向庭之看到许淮宁的手指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输入法状态栏里的字母开始疯狂繁殖。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向庭之往许淮宁在的反方向偏过脸藏起压不住的上弯嘴角,语调低低的,像是想为自己的莽撞话语找补,却难掩遗憾地说:“对不起,你没有亲我。”
许淮宁不说话,默默删掉屏幕上已经繁殖出好几行的字母。
是了,向庭之是专门来克他的,他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工作稳定,生活幸福,爱搞破坏的辛柯也因为乐队太忙几个月前开始就很少有空来拆家,是他平时给的笑脸太多,老天以为他在挑衅了是吗。
当场遁地而逃已经不能满足许淮宁了,他想,就让他在阳光下变成泡沫彻底消散掉吧,他不活了。
“你的耳朵好红。”向庭之突然说。
是被你气的,许淮宁想。
变泡沫失败的许淮宁不是很客气地回道:“别找骂。”
其实可以骂,向庭之简单回忆了一下,许淮宁总是威胁他说要骂他打他,可是一次都没有在他身上实行过,他一边觉得可惜,一边觉得许淮宁刀子嘴豆腐心,比天使还要善良。
向庭之没脾气地顺着许淮宁的话说:“对不起,我看错了,你的耳朵一点都不红。”
这话说了不如不说,许淮宁沉默了好几秒,不小心瞥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他啪地一声盖上电脑,站起来,踢了一脚向庭之的凳子腿,没好气地说:“起来,带你吃饭去。”
向庭之仰头看着许淮宁:“我们去哪吃饭。”
许淮宁往外走:“食堂。”
向庭之快速跟到许淮宁旁边,问:“我们不回家吃吗?”
一家两口同一时间下班的结果就是零个人在家操持,先不说回家没现成的饭吃,等向庭之回去现做都不知道是饭先熟还是人先饿晕。
更何况有许淮宁陪吃饭需求的人这会儿就在许淮宁身边,无论许淮宁怎么看,今天中午他们都没有在家吃饭的必要。
许淮宁这样想,也这样和向庭之说:“你人不是在这里吗,要我陪你吃饭还限定地点啊,非得在家吃吗,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我脾气没你想的那么好。”
一想敷衍打发他就好声好气,一害羞说话就气冲冲的,向庭之忍不住想怎么会有像许淮宁这样可爱的人。
摸清楚许淮宁弱点的向庭之吸了吸鼻子,好委屈地嘀咕了一声:“你好凶啊,”不等许淮宁讲话,他佯装不经意地手往外碰到许淮宁垂在身侧的手,一连碰了好几次,然后在发觉许淮宁压根不搭理他的小动作后直接牵住了许淮宁的手,“你的手好暖啊。”
下到一楼,快出教学楼时,许淮宁把手从向庭之的手里抽出来,在向庭之背上拍了一下:“我的手打人好痛啊。”
向庭之很夸张地捂住胸口虚弱地咳了几声:“我差点以为我死了。”
许淮宁探了探向庭之鼻息,说:“还活着。”
堵在心口的气好歹算是出了,许淮宁带着向庭之去了学校教工食堂,很不计前嫌地让向庭之想吃什么随便选,刷他的饭卡。
向庭之很想和许淮宁说比起能随便刷许淮宁的卡,他更想能随便亲许淮宁的脸,随便牵许淮宁的手,随便和许淮宁做一些许淮宁会在中途喊他老公的事,但是想和说是分离的课题,他是夫管严来的,老公不爱听的话他不说。
他拿了两个许淮宁喜欢的菜放到餐盘上,正要伸手拿第三个时,许淮宁的手肘顶了下他的手臂:“挑你自己喜欢吃的菜,我想吃什么我会自己拿。”
向庭之说:“好。”
结完账,两人找了位置坐,许淮宁把自己餐盘里其中两个菜换到向庭之跟前,在向庭之开口前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别说,别问,安静吃饭。”
向庭之看看面前许淮宁换过来给他的菜是虾仁芦笋和粉蒸肉,这两道菜在家里餐桌上出现过一次,在他发现许淮宁对这俩兴趣缺缺以后就没有做第二次,所以许淮宁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些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许淮宁说别说,他想问点什么,但许淮宁说别问,他心有点乱跳,但许淮宁说安静吃饭。
许淮宁太坏了。
向庭之强硬要求心脏不要跳那么快,心脏不理他,他只好偷摸抬起眼睛看许淮宁一眼,想当吃药安抚一下扑通个没完的心,却被许淮宁当场抓了包。
四目相对,许淮宁低下眼睛先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别看我,吃饭。”
刚吃过药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向庭之吃了一口芦笋,觉得嘴巴痛痛的。
说话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眼神淡淡的,许淮宁就这样淡淡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的嘴巴吃不了饭了,他的嘴巴好像被鱼钩挂住了。
向庭之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吃的间隙不忘偷看许淮宁几眼,忽地,他余光瞥见自己旁边位置有人坐下。
他扭头去看,是简黎。
“简老师好。”向庭之说。
简黎冲向庭之点了点头。
听见向庭之说的话,许淮宁抬眼,问简黎:“你怎么吃得比我还晚。”
简黎拿起筷子,叹气道:“命苦呗,来食堂的路走一半了班长打电话给我和我说班上俩学生有点小矛盾打起来了,说真的,这一届带完我真和学校说不带了,感觉当班主任减寿。”
许淮宁忍不住笑起来:“班主任补贴不要了?”
简黎有气无力:“命更重要。”
许淮宁笑意更深:“那你很养生了。”
“人老了都这样,”简黎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话题转换得丝毫没有预兆,和许淮宁说:“对了,问你个事,你和你弟你俩现在还是住一起吧。”
许淮宁顿了顿,说:“嗯。”
“那你对你弟挺不够关心的。”简黎说:“早上他带一脖子创口贴来给我吓够呛,我还以为他受什么大刺激了在脖子上改花刀呢,你在家的时候没注意到他脖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吗。”
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他还知道向庭之脖子上那些不一样的东西怎么来的,那都是向庭之自作自受。
不过红痕和花刀有什么关系,许淮宁疑惑:“什么是改花刀。”
简黎解释:“就是自残。”
简黎像是个被向庭之的疯话冲击到三观急需找向庭之家长告状的受害人,“我和他说学校有心理咨询室,真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去找咨询室的老师聊聊天,他说是他老公弄的,我说家暴可以报警,他说不是家暴,是私生活……”
什么老公,什么家暴,什么私生活。
许淮宁以为向庭之待在学校里的时间变长,和简黎的关系变密切了些,两个人聊的会是怎么备好课上好课,怎么管理班级,许淮宁没想到两个人背地里聊的是这些见鬼话题。
许淮宁笑不出来,简直想拔剑自刎,他欲盖弥彰道:“他和他老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老公不是你……”简黎卡壳了接近半分钟,就在许淮宁即将从怀疑到确认向庭之违背承诺在学校到处大嘴巴和别人说他们的关系时,简黎说话了:“弟弟的老公算哥哥的什么来着,有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称呼。”
许淮宁的血压简直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他没接简黎的话,说:“刘阿姨都已经在拖地了,你忍心让她不能准时下班吗。”
打工人最能共情打工人,看着简黎终于专心致志吃起饭来,许淮宁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没松多久,简黎冷不丁来了句:“没看出来,你弟那渣男老公还挺如狼似虎的,你不考虑给你弟设个门禁吗。”
许淮宁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呛住了,他疯狂咳嗽了好一阵才平缓下来,脸憋得通红:“你觉得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这话你私下里你和他你们两个人说啊。”
“那更不太合适吧,”简黎喝了口汤,说:“虽然他是你弟,虽然他是我学生,但是我和你弟私下说这事显得太不清不楚了,孤男寡女,话题暧昧,你不觉得有你这个哥在场会让谈话看起来比较严肃比较正经比较不容易被想入非非一点吗。”
话是这么说,平时他们找学生到办公室谈话也是要这么做的,特别是面对异性学生,一定要至少有一个第三人在场。
简黎向来吃的不多,半碗饭吃完,她放下了筷子,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你知道的,学校对我们老师的仪容仪表也有要求,我不和他说显得我对实习生不上心,和他说显得我对适龄异性的私生活关注度偏多。”
“本来这事我是想上午和你说的,但是我在办公室的时候你人又老不在,我后来想着下午和你说也行,没想到这不巧了,正好在这跟你们碰上了。”
“多少注意点影响吧,毕竟在学校,就算是实习生,这个样子来上班那也确实太不像样了,有些话我不好直接和他说,感觉还是得告诉你等你来讲才行。”
许淮宁看了眼坐他对面和简黎问了声好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吃着饭的向庭之,和简黎说:“人现在就坐你旁边呢,你当着他的面和我说这些跟你直接和他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简黎端起餐盘,说:“你自己慢慢悟吧,我还得去德育处,先走了。”
许淮宁悟了一下,没悟出来区别,而后就听见向庭之呢喃一般说:“我没有觉得你如狼似虎,不是我说的。”
“这个季节和气温戴围巾太奇怪了,我才会用创口贴遮起来的,是痕迹比较多,所以创口贴用的就比较多。”
“我不是……”
……
就连回办公室的路上,向庭之都一直在解释。
“我知道了,”许淮宁说:“我没怪你。”
因为家离学校近,许淮宁没向学校申请职工宿舍,以前在食堂吃完饭,想回家午休也就是开几分钟车的功夫。
不过今天许淮宁不想回,他感觉家里的床就算换了干净的四件套,依旧不是很干净,躺上去他十有八九会睡不着,甚至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比如所谓的如狼似虎。
办公室里不方便午休,实在想睡觉只能趴在桌上睡,许淮宁偶尔睡过几次,一觉睡醒他的脖子、胳膊、肩膀没有哪一处是不酸不痛的,索性继续填上午没填完的表。
等系统弹出提交成功,许淮宁关掉电脑,转头就看见坐他旁边的向庭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向庭之的脸朝着他的方向,肩膀跟着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许淮宁想大概是向庭之等他填表等得太无聊,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许淮宁望着向庭之,从向庭之的密长的睫毛看到高挺的鼻子,接着看淡颜色的嘴唇,以及露出的半侧脖颈。
几个创口贴歪斜地贴在上面,其实许淮宁上午就看见了,当时他只是草草扫了两眼,没太放在心上,这会儿近距离地看,倒是真看懂了点简黎说的吓得够呛。
只不过是真的有每个创口贴都遮了痕迹那么严重吗,应该没那么严重吧,他记得早上在家的时候,向庭之脖子上看着就一点点而已,而且他不是爱咬人的人,就算再怎么受不了,不至于给向庭之脖子上咬到这种密集程度。
与其猜测纠结,不如直接看个清楚。
许淮宁尽量放轻动作,手伸过去,指尖在创口贴边缘刮起个小翘边,捏着翘边撕下来一个创口贴。
遮盖在皮肤上的东西去除,情况比许淮宁想象的还要糟糕,许淮宁愣了几秒,不相信眼前事实般又撕掉一个,然而新的这个比上一个更糟糕。
上一个是红,这一个已经红到泛紫。
向庭之在许淮宁手指碰到他皮肤时就醒了,他没有睁眼,开始装睡,他觉得许淮宁有时候是很傻很天真的,哪有人被揭掉两个创口贴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许淮宁会信有人会睡得那样熟。
他在许淮宁撕掉第三个创口贴后慢吞吞睁开眼睛,和许淮宁对视:“不遮起来就被别人看见了。”
许淮宁手指蜷缩,复又伸直,不太用力地往下按了按,问向庭之:“会很痛吗。”
向庭之抓住许淮宁碰他脖子的那只手,眼神直直地看着许淮宁,自顾自地说:“为什么不趁我睡着亲我一下。”
许淮宁垂下眼睛看向庭之,他不回答向庭之的话,和向庭之一样自顾自地说:“为什么今天不和简黎请假。”
向庭之把脸往肘弯里藏了一点,露出来鼓起很大勇气找许淮宁寻求答案的眼神,自说自话道:“中午你主动亲我了,我们现在算谈恋爱了吗?”
许淮宁把手从向庭之手里挣脱出来:“不谈。”
“许淮宁。”向庭之轻声喊。
许淮宁:“嗯?”
得到许淮宁的应答,向庭之不说别的话,继续只喊许淮宁名字:“许淮宁。”
许淮宁:“嗯。”
向庭之:“许淮宁。”
一直喊名字是个什么事,许淮宁有点觉得向庭之莫名其妙了,他催促道:“有什么话直接说,我在听。”
向庭之眨了眨眼睛:“那我说了。”
“你说。”
“不会痛,”向庭之好像终于艰难加载好迟钝的脑袋,回答了许淮宁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回答完,他腼腆地微微笑了笑,说:“老公亲人好厉害。”
许淮宁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向庭之后脑勺上:“老公打人更厉害。”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许淮宁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紧抿着嘴唇,看着向庭之枕着手臂看着他,忽然笑起来,开心到连眼睛都眯起。
许淮宁耳朵发烫,撇开了脸。
“许淮宁,”向庭之说:“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在学校不谈恋爱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