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宁没兴趣探究向庭之出于什么原因没有邀请他旁听,不过许淮宁真心实意地好奇向庭之上课时候的模样和状态。
都说教师的教学风格会受教师本人性格影响,依靠这段时间相处,向庭之的性格许淮宁已经大致了解,他觉得是时候了解了解向庭之新的方面,比较有助于他未来在某些他应付不了向庭之的时刻出其不意对向庭之提出课堂针对性建议,转移向庭之的注意力。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在被指出工作上的低级错误的时候会更忙。
当然他不是要看向庭之笑话的意思,一般来说新教师正式上讲台的第一节课都避免不了会紧张,不同于微格教室的模拟课堂,面对乌泱泱的几十双眼睛比面对录像机恐怖多了,遇到语速过快,和学生互动生硬,语调单一动作浮夸之类的问题都是正常的。
新手教师需要成长空间和时间,他相信向庭之是个上进的人,这次过后向庭之应该会减少在一些很莫名其妙的卿卿我我里找安全感,会把更多心思放在提升精进教学技能上。
许淮宁带上纸笔和简黎一起去教室。
教室最后面靠近板报的位置只放了一张凳子,很明显是留给简黎的,许淮宁和简黎说了声,从前门进了教室,走到讲台靠里面位置,弯腰拿起墙角的凳子。
对于许淮宁无预兆地出现,向庭之眼中难掩惊讶,他目光趋于本能地追着许淮宁走,直到许淮宁即将擦身而过。
向庭之伸手拉住许淮宁,在许淮宁停下脚步后又立即松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许淮宁听懂向庭之的话外之音是我没有叫你来你怎么自作主张来了,他看了向庭之好几眼,音量和向庭之一样地回道:“想来就来了,你可能不知道,学校去年开始实行推门听课制度,教龄低于十年的老师每学月推门听课节数至少八节,我这个月还差一节,刚好拿你凑个数。”
预备铃和上课铃只隔三分钟,许淮宁拍拍向庭之肩膀:“别紧张,加油哦。”
许淮宁拎着凳子到简黎旁边,刚坐下翻开记录本,上课铃响了。
尽管讲习题比讲新课内容要简单许多,对实习生来说依旧是不小的挑战,向庭之却表现得出乎许淮宁意料的非常不错,不仅不怯场,还意外地擅长带动课堂氛围,鼓励和引导学生思考和表达。
与其说向庭之这节课是习题课,不如说这堂课更像是被向庭之上成了阶段复习课,向庭之把题目简单进行了分类归纳,引导学生从题目里提炼这个单元里面的重难点,并将分散在习题里的知识点逐一串联起来,带领着学生探索和体会知识的结构性。
有同样感觉的不止许淮宁一个,简黎在听课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胳膊用手肘顶了一下旁边的许淮宁胳膊,悄咪咪说:“偷偷给你弟开小灶了?他不像是第一次上课啊。”
许淮宁笔尖一顿,停了两秒继续写,他边写边小声回简黎话:“我哪有空,他应该是之前在学校实训课上练得比较多吧。”
“那还挺努力的,”简黎目光从听课本上移到前方,扫了几眼黑板上的板书:“没想到你真给我选了个良民,错怪你了老许,小女子知错了。”
许淮宁和简黎在的位置离最后一排的学生有差不多两米的距离,再加上说话又很小声,就只有他们两个互相能听见,许淮宁伸手在简黎听课本上点了几下:“别贫了,有说话的时间你听课记录多写两行吧,你也是真不怕教务处期中检查的时候给你这篇打无效。”
站在讲台上,教室里的情况向庭之一览无余,旁边是被他叫上讲台正默写着正弦式交变电流四值相关公式的两个学生,最远处是频繁凑在一起讨论的许淮宁和简黎。
向庭之是不想许淮宁来听他上课的,所以他没有和许淮宁提起过他的课具体安排在哪一天哪一节,不是他觉得自己能力差劲,是他实在担心许淮宁会在课上分他的心,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
可能是上天注定他人生中有意义的时刻许淮宁都在场,没得到他一丁点告知的许淮宁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鼓励他,和他说加油。
上课期间,向庭之预想中的许淮宁让他分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许淮宁的存在反而让向庭之安心许多,正式上课的四十分钟里,向庭之发挥得比私下练习时任何一次都要好。
最后一道习题讲完,下课铃响起,向庭之微不可闻地长呼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心放松下来,走出了教室。
向庭之快步追上从教室后门出来的许淮宁和简黎,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回办公室的路上,快到办公室时,向庭之悄悄牵了一下许淮宁的手,几秒钟后又很快放开。
察觉到向庭之的动作,许淮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向庭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里是学校。”
向庭之低眉顺眼,很小心地跟在后面和许淮宁解释:“是不小心碰到的。”
简黎也扭头,好奇问:“碰到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没什么。”
简黎切了声,推开办公室的门。
入校第三年开始就被安排带实习生的简黎通常看实习生身上两点,能力和态度,她接受并理解能力强的人傲慢,愿意帮助态度好的人提升能力,向庭之课上得不错,人又谦虚,不看在许淮宁的面子上,向庭之在她这里的印象分也是一直呈上升趋势。
简黎向来爱憎分明,她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说:“两兄弟就是爱穿一条裤子,你们就这样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吧,等学期末班级教师互评的时候我给你俩通通打零分。”
“给我打零分?那不行。”许淮宁拉开椅子坐下,笑着和简黎说:“而且你不知道班级教师互评这个学期取消了吗。”
简黎大惊失色得很夸张:“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许淮宁余光瞥到向庭之还站着,他把那小叠试卷拿到办公桌上,腾了个凳子出来,指了指,示意向庭之坐下,继续和简黎说:“上周全体会上通知的,开会完全不听的吗简老师。”
简黎想了想说:“偶尔还是会听一下的。”
许淮宁挑眉:“忘了什么叫以身作则了吗简老师,自己开会都开小差怎么能有底气不允许学生上课开小差。”
话说到这份上,简黎不揭许淮宁老底算她肚子里能撑船,她摆出冥思苦想脸,说:“我记得有次全体会开到一半哪个老师的抓大鹅游戏音效忘关了,嘶,是谁来着。”
许淮宁上扬的嘴角拉下来:“是我。”
接在许淮宁落下的尾音后面的是向庭之一声低低的笑,许淮宁瞪了向庭之一眼,向庭之欲盖弥彰道:“我不是在笑你。”
许淮宁:“你最好是。”
简黎:“你俩真有意思。”
看戏有意思,被看戏没意思,许淮宁生硬地岔开话题:“聊点别的吧,按流程听完课得评一下课。”
“又不是公开课,还在这走上流程了,你不是也去听了吗,你先评,我下节还有课。”简黎说着站起身,把课本卷成个圈在向庭之肩膀上轻敲了下,和向庭之说:“晚点找时间和你聊,打零分是和你哥说着玩的,课上得挺好,再接再厉。”
几分钟的课间太短,话没说完铃就响了,简黎到了上工时间匆匆离开,办公室的小角落很快只剩许淮宁和向庭之两个人。
向庭之静静盯了许淮宁一会儿,挪位置到许淮宁旁边,先开口道:“你怎么会忽然想到去听我的课。”
许淮宁还是那个回答不变:“想听就听了。”
“是关心我吗。”
“不是。”
向庭之听不出情绪地“哦”了声,伸手碰到许淮宁放在桌上的手,许淮宁在向庭之碰到他的一瞬间就往回收了一下,向庭之追上去继续碰,许淮宁继续收。
就这样两个人追逐来追逐去,到最后许淮宁实在受不了了,把两只手各自揣进口袋里藏起来一了百了。
或许是没有想到许淮宁会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向庭之抿了下嘴唇,抬眼看着许淮宁,一副被辜负被伤害的委屈模样:“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快被砸晕的许淮宁却不知道锅从何来,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我是真的想听一下你的课,你得允许听不听课和关不关心是两码事。”
向庭之不说话,垂下眼睛一个劲地看许淮宁口袋,看到许淮宁无法忽略他的目光,不得不直面问题并妥善处理。
“现在在学校,”许淮宁竭力想要唤起向庭之的良知,强调道:“这里是学校。”
“我知道是学校,所以我没有在有很多人的时候牵你,是你说手随便我牵的,但是我一牵你就躲,我刚刚那么偷偷的你还是躲。”向庭之边说边很好意思地把手伸进许淮宁口袋,抓住许淮宁的手,控诉许淮宁:“骗子。”
要不是口袋快撑破了,许淮宁差点就信了向庭之的鬼话,他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不是在牵。”
向庭之佯装要听清许淮宁小音量的话挨近许淮宁,整个人几乎靠在许淮宁身上,“我没说你现在不让我牵,我说的是你躲我,你这样做我会让我……我会很……”
伤心两个字许淮宁明令禁止不准他说,没多久又和他补充了近义词的禁令,习惯性使用万能公式的向庭之无可奈何地再一次悬崖勒马,改口道:“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很言而无信的人。”
有猜到向庭之没有说出口的内容大概率是伤心之类的话的许淮宁深刻领悟违禁词的重要性,自从他把向庭之的软暴力从根源封印,他就再没被向庭之讲得晕头转向然后被向庭之牵着鼻子走过了。
面对向庭之指责似的话,许淮宁心情却很好,他把挣开向庭之握住他的手,把向庭之的手独自留在口袋里,回道:“你都说我是骗子了,骗子是最不需要言而有信的,讲信用就是没有职业道德。”
不能说伤心,不能说难过,不能说任何形容负面情绪的词,向庭之看上去恹恹的:“我说不过你。”
许淮宁试探着问:“我这样对你,你会不会有点讨厌我。”
有那么一瞬间,许淮宁仿佛看到向庭之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不过等许淮宁再眨眼,向庭之脸上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你是不是很想我讨厌你,你觉得我讨厌你就不会粘着你了对吧,小房间又空出来了,你这几天这样对我是不是在等我主动提和你分房睡。”
许淮宁不承认向庭之说中他的全部心事:“我没有。”
“我喜欢你。”向庭之突然说。
许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