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凌突然低下头,十分自然地就着方静敛的手喝了口方静敛的奶茶,喝完还点评道:“你点的这个茶味好重啊,苦死了。”
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方静敛绝对会暴起猛揍盛凌一顿。但现在影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了,旁边还坐着个曾景轩,方静敛只能凑到盛凌耳边压低声音说:“你有病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喝我的饮料。”
盛凌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时候上完体育课抢一瓶水喝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弃我?”
“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方静敛偷偷拧了一把盛凌的胳膊,“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怎么能还是像小时候那样?”
盛凌理直气壮地狡辩:“长大了又怎样?你不还是你,我不还是我吗?”
方静敛说不过他,而且三个人出来看电影,他和盛凌两个人一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小话实在太不合适了,有排挤别人的嫌疑,要是曾景轩看到了多不好啊。方静敛干脆坐直了身子,不再搭理盛凌。
但盛凌这个比格转世的大魔王还是在一旁不停地犯贱撩闲,硬要凑过去喝方静敛的奶茶。方静敛实在忍无可忍,只能骂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发一天神经了还没完吗?”
盛凌仍在犟嘴:“我哪里发神经了?”
方静敛狠狠瞪了盛凌一眼:“我不管你到底想怎样,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闭嘴。电影马上要开始了,你这样叽叽喳喳的真的很吵。”
盛凌弱弱地辩解道:“这不是还没开始呢嘛,好多人都在讲话。”
方静敛一个眼刀递过去,盛凌终于安分下来,不吱声了。
好不容易熬到电影看完,方静敛命苦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明明是休息日,在外面玩了一天,怎么比上学还累呢?
三个人一起回到校门口之后方静敛便对盛凌和曾景轩说:“好了,你们回宿舍吧,路上小心。”
盛凌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的样子:“什么叫你‘们’?”
方静敛能看出盛凌还想赖在他家,但是让盛凌跟他一起回家去的话曾景轩肯定又要怀疑他俩的关系。方静敛只能用话暗示盛凌:“明天星期一,大家都有早八,你们还是赶紧回宿舍吧。”
盛凌假装没听懂,乐呵呵地装傻:“哎呀还早呢,我不想回宿舍。”
实在没有办法,方静敛只好赶紧把盛凌拉走,回头对曾景轩说:“那我和盛凌在外面再逛一会儿,你先回宿舍吧曾景轩。”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再见。”曾景轩打了个招呼就进了校门。
曾景轩一走,盛凌脸上的笑容就减了几分,演都不演了,明显就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方静敛很累,懒得搭理盛凌,所以只是抬腿往家走。盛凌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像狗,又像鬼。
冬天日落早,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暗了,但还是盛凌的脸色比较暗。走着走着,盛凌问方静敛:“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还倒打一耙上了,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天怎么回事?”方静敛反问道。
“因为你很奇怪,所以我才奇怪的。”盛凌终于忍不住了,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吃饭的时候你不跟我坐一起,非要跟曾景轩坐。点菜的时候我看到你故意碰曾景轩的手了,你明明从来不爱和别人肢体接触。调蘸料的时候你也不让我跟着,在小料台那边跟曾景轩说了半天话,我都看见了。”
“那又怎样呢?”方静敛反问道。
这下盛凌终于安静了,像吃了浆糊一样哑口无言。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盛凌才说:“明明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我也没说不是啊。”方静敛清了清嗓子,虚张声势道,“但我也有别的朋友,就像你有别的朋友一样。”
“可是我的其他朋友都没你重要。”
“我也是啊,今天一整天我都更向着你一点吧?我跟你说的话绝对比跟曾景轩说的话多。”
盛凌罕见地沉默了,几次欲言又止都说不出话,甚至搓起了手,像是很纠结一样。
“你手冷吗?”方静敛掏出在兜里揣了一整天的手套递给盛凌。
盛凌接过了手套,不过只接过了右手那只,默默地戴上。方静敛则把左手那只戴上了。
弯弯绕绕一整天,这玩意最终还是戴到了他俩的手上。初雪那天方静敛第一次跟盛凌告白的时候他们俩戴的就是这副手套,也是默认一人一只,盛凌拒绝方静敛之后就把方静敛借给他的那只手套还回去了。
“你能保证你永远跟我关系最好吗?”盛凌问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妥协。
“这个保证不了。”方静敛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如果我谈恋爱了怎么办?你总不能比我对象还重要吧?”
话虽这么说,但方静敛只是故意刺激盛凌而已。方静敛是不会谈恋爱的,因为他无望地喜欢着一个不可能的人。真正很可能谈恋爱的其实是盛凌。
比起“如果我谈恋爱了怎么办”,方静敛更想说的是“如果你谈恋爱了怎么办”,可这样说实在是太丢脸了,方静敛永远说不出口。
盛凌他周身的气压莫名其妙地突然变低了好多:“难怪你这几天一直都这么奇怪,你瞒着我的秘密就是你谈恋爱了,对吧?因为你谈恋爱了所以才不想跟我一起吃饭,因为你谈恋爱了所以才不同意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
方静敛只觉得头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谈恋爱了?我说的是如果。”
盛凌压根没管方静敛说什么,仍然十分笃定地问:“和谁?我认识吗?你们班的同学?”
方静敛又要被气冒烟了,对着盛凌的肩膀就是一拳:“你脑子被门夹了?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没谈。”
盛凌像压根感受不到疼一样坚持不懈地追问:“连我都要瞒着吗?为什么?”
“因为我没谈,再问就揍死你。”方静敛没招了,最终决定破罐子破摔,“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谈恋爱了又怎样?”
听了这话,盛凌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人一样突然偃旗息鼓,又一次沉默了。
“没谈恋爱的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盛凌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正经,“今天聊到那个辩题的时候你的反应很奇怪,你喜欢的是你朋友吗?”
方静敛很累,他已经没有力气撒谎,只能先试着敷衍过去:“别乱猜了。”
“是谁啊,我真想不到。”盛凌挠了挠脑袋,“你们班的女生那么少,据我观察你也没有跟她们说过话。是高中同学吗,上高中的时候跟你熟的女生也不多吧?”
不愧是直男,一提及谈恋爱只能想到女生。方静敛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晃了半天才晃进小区。小区里没什么人,天这么冷又这么晚,也只有他们两个大傻帽会慢悠悠地在外面游荡。
盛凌突然停下来不走了,方静敛不得不跟他一起停下来:“干嘛不走了?”
“到底是哪个女生啊,告诉我吧,我们不是好哥们吗?”盛凌急切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方静敛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突然一下子爆发了。他冷冷地看着盛凌,质问道:“你很在意我有别的朋友,也很在意我有没有谈恋爱,但你以什么身份在意这些呢?好哥们?好兄弟?最好的朋友?”
盛凌还试图据理力争:“从小到大我们一直都是关系最好的,我当然——”
“好了,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因为从小到大我身边都只有你,所以你就习惯性地觉得我理所当然是属于你的,只要有人靠近我你就像护食的狗一样乱叫,像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说到这里,方静敛已经不像是在交流,倒像是在发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觉得我只是你的,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只是我的。”
方静敛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不过原谅他吧,苦苦暗恋这么久谁会不崩溃?
“静敛,你——”盛凌当成愣在了原地,说了半句又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你只属于我,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希望我只属于你,只不过是出于习惯罢了,你不喜欢我。”方静敛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平时总说我对你不公平,但是小凌,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方静敛已经很久没有称盛凌为“小凌”了,这个幼稚的小名他们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盛凌的父母都没有这样喊过盛凌。
可在这个时候方静敛还是下意识地这样称呼盛凌,也许是因为他很想回到小时候,没有任何烦恼、每天只想着放学之后一起到校门口买根烤肠吃的小时候。
“对不起,静敛,我真的没想到。如果我知道你……我,我肯定不会说那些话。”盛凌低下了头,“要不我还是先回宿舍吧……”
方静敛对此丝毫不意外:“你又要逃跑?是吗?你最好的朋友竟然是同性恋,是同性恋也就算了,竟然还喜欢你,真是太可怕了。你要跟我绝交吗?”
“等等,什么叫又?”盛凌猛地摇了一下头,“算了先不聊这个。静敛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想跟你绝交,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事不过三,算上这次,方静敛已经被盛凌拒绝过三次了。也许是时候该放弃了。
方静敛已经完全听不进去盛凌在讲什么了,只顾着自己倒苦水:“如果告白不成就要绝交的话只能说明对方本来就不是很在乎你,这种朋友不要也罢。这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我——”盛凌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过,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朋友,和我的家人一样重要,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绝交。”
“我知道你不会跟我绝交的,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方静敛深呼吸了一次,“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忘掉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忘掉?我怎么能就这样忘——”
盛凌还没说完,方静敛就一把握住了盛凌没戴手套的那只手,然后又迅速地松开。
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盛凌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到底是哪个女生啊,告诉我吧,我们不是好哥们吗?”盛凌急切地问。
“没有哪个女生。”方静敛平静地说,“我都说了不要随便揣测我,再问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盛凌突然摸上了方静敛的脸颊:“好了我不问了,静敛,你别哭啊。”
哭?方静敛连忙退后一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果然有泪水。也许是因为天太冷把脸冻僵了,直到这时候方静敛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盛凌连忙扯下右手上的手套,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掏纸巾给方静敛擦眼泪:“不要哭啊静敛。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今天我不该无理取闹,不该对你朋友不礼貌,不该故意折腾你,不该跟你闹脾气,别生我气好不好?”
方静敛没说话,盛凌更慌了,急得就差原地打转:“完了,全完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给你惹哭了她肯定又要拿衣架抽我。”
这蠢狗笨手笨脚的样子和清奇的脑回路又把方静敛逗笑了:“行了别急,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才不会跟你妈告你的状,你妈妈也不会再拿衣架抽你了。”
他们很小的时候盛凌就已经长成了混世魔王,招猫逗狗无恶不作,顽皮得很,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方静敛。
每当盛凌随便招惹方静敛、把方静敛惹哭了的时候,方静敛就会去找盛凌的妈妈告状,然后盛凌的妈妈就会用衣架狠狠抽盛凌一顿,次数多了之后盛凌就再也不敢欺负方静敛了。
也许盛凌这么听方静敛的话、被方静敛打骂也绝不还手就是因为被妈妈打怕了。只要方静敛一不高兴,哪怕不是盛凌惹的,盛凌也会如临大敌。
“可算笑了,你差点把我吓死。”盛凌终于松了口气,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给方静敛擦着眼泪,像在擦拭一个精美的瓷娃娃。
“你起开,离我远点。”方静敛一把推开盛凌,“冷死了,回家吧。”
也不等盛凌回答,方静敛就抬腿向前走去。盛凌立马跟上来:“好好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