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凌进方静敛房间跟进他自己房间一样,一进屋就往床上一躺,横着摊成个大字,嘴上还不停地跟方静敛抱怨:“吃个年夜饭是不是太热闹了一点?我爸妈总嫌我吵,依我看还是他们更吵一些。”
也许是因为喝了几口白酒,方静敛有些晕乎乎的。从前老方闹着玩怂恿他喝酒时他都是直接一口拒绝,但是今天大过年的,盛叔叔跟何阿姨也在,不给老方一点面子也说不过去,方静敛只好抿了几口。
盛凌又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不理我啊静敛?不会是醉了吧?喝那么几口就醉了吗?”
虽然老方珍藏的佳酿度数很高,但喝那么一点也不至于到喝醉的地步,方静敛只是脑子转得慢了一些。
“当然没有。”方静敛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
“那就好。”盛凌很不安分地在床上挪来挪去,滚了一圈,最后侧躺在方静敛的大腿旁边,“可你为什么不说话?虽然你平时话就很少,但你今天格外沉默啊。大过年的,你怎么了?”
方静敛抬手在盛凌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没什么,别随便揣测我。”
骗人。盛凌心想。最近静敛好爱骗人。
刚才在饭桌上时盛凌就一直在偷偷观察方静敛。静敛明显不对劲,到底是谁惹他了,怎么突然兴致不高?盛凌百思不得其解。
方静敛的异常好像是从家长们在饭桌上提起方静敏的时候开始的,他们姐弟俩不是关系很好吗?难道是吵架了?
盛凌的心上像是有蚂蚁在爬,不把这个弄清楚他肯定睡不着觉。
“对了,方静敏在哪读大学呢?”盛凌装作不经意的问起。
“跟贺怀远一个学校。”方静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怎么,你很关心她?”
哇哦,正中靶心,看来这个的确就是让静敛变得奇怪的原因。
平时盛凌当然不会故意说方静敛不爱听的话,也不会故意惹方静敛不高兴。但是如果真给方静敛惹急了的话,他说不定会动用超能力删记忆。看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盛凌悄无声息地在方静敛背后打开了手机的录音软件,然后语调夸张地说:“当然了,小时候咱们仨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更何况她是你姐姐。”
方静敛低头看了一眼盛凌,不耐烦地揉乱了盛凌的头发:“你可别关心她了,被你关心又不是什么好事。小时候你总是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她都快烦死你了。”
“那能怪我吗。都怪她和你一样,逗两句就要急眼,脾气特别火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我,可好玩了。”盛凌悄悄地把录音软件划到后台,然后把手机屏幕倒扣起来,“你和她真的很像,尤其是小时候,她剪头发之后光看背影我都分不清你和她。血缘这么强大的吗?”
方静敛沉默了。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喝白酒,大脑的运转似乎变得有点生涩。酒的辛辣味道在喉咙里久久不散,方静敛有点想念柠檬味薄荷糖的清爽甜味。
不只是盛凌,有很多亲戚朋友都说过方静敛和方静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盛凌刚好又贱又欠,就喜欢招惹安静的人,方静敛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方静敏次之。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就叫我爸把她介绍给你呗。”方静敛轻描淡写地说。
“我才不要,听起来像相亲一样。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盛凌怒气冲冲地在方静敛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随即又放软了语气,“你和你姐姐最近有联系吗?”
方静敛点头:“当然有,偶尔聊微信。”
“你没和她吵架吧?”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盛凌眨着眼看着方静敛:“因为吃饭的时候你爸提到你姐姐之后你就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静敛总感觉今天盛凌看他的次数非常频繁。平时盛凌就喜欢盯着他看,今天更是目不转睛。这蠢狗到底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是不是那两口酒的缘故,方静敛有点烦躁:“你闲着没事盯着我看干嘛?”
“哇,竟然没否认,所以你真的不高兴了?”盛凌用脑袋顶上的头发蹭了成方静敛的大腿,嘻嘻哈哈地说,“既然你没跟你姐姐吵架的话,那为什么不高兴?因为你爸硬要把我和你姐姐凑一对,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姐?”
此狗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男,方静敛真没招了。
正好,盛凌替他想好了理由,他就顺势承认了:“你跟静敏的确不合适。你毕业之后不是要去加拿大吗?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了她怎么办?”
盛凌反倒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你就是为这个不高兴啊?想那么远干嘛?那种话不过是你爸说着玩的,没人会当真。”
方静敛没接话。在这阵沉默中,门外家长们聊天说地、高谈阔论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方静敛家楼层不高,窗户也没关,坐在屋里也能听见楼下的小孩子在玩闹说笑。过年实在是热闹得很。
盛凌是个直男,不管和谁结婚,总归是要结婚的。方静敛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可笑,他倒宁愿盛凌和方静敏成一对儿,这样的话他跟盛凌关系就能更近一点,好友加上亲戚,真是无坚不摧的关系。
按照常理来讲,盛凌和方静敛以后也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各自成家了也要做一辈子的好友,逢年过节两家人就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这样也算是一种happy end吧?但方静敛突然觉得好不甘心。他和盛凌明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唯独性别不对,于是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凭什么啊?
盛凌终于坐了起来,急不可耐地问:“怎么不说话啊静敛?”
方静敛没说话,盛凌就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困了吗?”
也许是因为头昏脑胀,也许是因为节日气氛太到位,方静敛心中的不甘突然叫嚣起来,化作一种不可名状的鲁莽。
方静敛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电子钟,这个电子钟是几年前盛凌送给他的,时间精确到秒。方静敛暗自记住了时间,然后说:“借给我三分钟吧,小凌。”
方静敛的话让盛凌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借给他三分钟?还有那个时隔多年突然冒出来的小名又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盛凌问。
“你不用听懂,你只用听。”方静敛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真的很不想你去加拿大。”
盛凌一惊:“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之前不是说这样挺好的吗?”
方静敛没管盛凌,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不想听到我爸把你跟我姐姐凑成一对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那是为什么?”盛凌疑惑地看着方静敛。
方静敛仍然没有回答盛凌的问题,而是继续自说自话:“其实我并不嫌你烦。”
盛凌不太能理解方静敛在说什么,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这不是交流,而是方静敛单方面的情绪宣泄。
“因为我喜欢你。”方静敛一锤定音,又赶在盛凌张嘴之前补充道,“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我。”
盛凌愣住了。他疑惑不解地看向方静敛,希望能从方静敛的表情中找出一点开玩笑的迹象,可惜并没有。
等盛凌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原来这就是静敛不惜频繁删除我的记忆也要瞒住的惊天大秘密啊,确实有够重磅的。
“哦,这样啊……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盛凌憋了半天也就憋出来了这么一个没营养的问题。
方静敛平静地说:“因为我已经被你拒绝过很多次了,你不知道是因为我删掉了你的记忆。我有删除你记忆的能力,所以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让你忘掉这些,我们可以接着做朋友。”
空气被沉默凝固了。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事,盛凌知道这件事很重要,这关乎着他和方静敛日后的关系,这不是可以用来拉扯较劲的比赛,也不是朋友间的趣味小游戏。
盛凌也知道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讲,他现在应该笑嘻嘻地跟方静敛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你能删掉我的记忆,所以我提前偷偷开了手机录音,哪怕你删掉我的记忆我也会知道你说了什么,你到底还是棋差一着,这把是我赢了。
可是盛凌不敢。他从小到大都以胆子大著称,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现在开始害怕了。不想面对,只想逃避。
静敛啊静敛,都怪你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忘记这一切,继续做朋友,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完美的解决方案,真的很难拒绝啊。
难怪咱俩能成为好朋友呢,原来都是一路人。盛凌自嘲地想。
“删除记忆?好神奇。”盛凌避重就轻道。
方静敛点点头:“嗯,很神奇。”
“既然你会让我忘掉,那你为什么要说?”盛凌又问。
“因为我很累了。这些年来总是被你弄得心烦意乱,最近更是这样。从吉他社的学姐到加拿大的游戏公司,今天又冒出来个静敏,我动不动就要因为这点和你有关的破事烦躁不安。我受不了了。”方静敛淡淡地说着,像是真的很疲倦一样,“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我就是觉得这样很不公平,所以想让你也心烦一下。”
盛凌沉默良久才问:“很早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是什么时候?”
方静敛无奈地回答:“记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盛凌继续追问。
“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
“你真的很烦,能不能别问了?”方静敛皱着眉说完之后就堵住了盛凌的嘴。
这完全不能算是强吻,因为盛凌根本没躲,也没有推拒,只是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静止在原地。
喜欢静敛吗?肯定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毕竟静敛是男的。
但是盛凌做不到在听了最好的朋友说了一长串那么苦涩的话之后还一把将人推开,他还没有没心没肺到那种地步。
静敛的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是酒的味道,大概是醉了吧。才喝了那么几口酒都能醉吗?看来以后一点酒都不能让他沾。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只是嘴唇和舌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双双石化了一样。
盛凌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方静敛的眼睛。方静敛的眼睛半睁不睁,睫毛好长,很漂亮。
这个吻的记忆也会被静敛删掉吗?肯定会吧。静敛看起来好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吗?
最后还是盛凌轻轻推开了方静敛:“你——”
“行了,闭嘴吧。”方静敛打断了盛凌,然后瞥了一眼桌面上的电子钟,又说,“没时间给你问东问西,要超时了。”
“诶,等等——”盛凌话说到一半就被方静敛碰到了手背。
等盛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舌尖上的酒味。
盛凌暗自舔了舔嘴唇。口腔里突然多出来的酒味真的很诡异,这味道很淡很淡,如果不刻意去尝的话完全感受不到。
可他明明没有喝酒。到底哪里来的酒味?是不是被删记忆了?发生了什么?
盛凌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一切都没有变化。眼前是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桌椅和床,一模一样的方静敛。
方静敛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便倚在了床头上。
“你困了吗?”盛凌推了推方静敛的肩膀。
“是啊,今天早上六点半我爸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叮叮当当的,把我吵醒了。”方静敛的语气十分正常,和他们平时闲聊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盛凌也很正常地笑:“这个点就困了啊?你中午没睡?”
方静敛点点头:“中午大扫除去了。”
“那你今天还守岁吗?”
“不守了,明天一早就要去我太奶奶家。”
就在盛凌要接话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何芬的呼唤声:“盛凌,你快出来,你爸喝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