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气,琴酒靠在保时捷车身上,呼出一口芬芳的烟雾,在空气中凝结着热气和烟气的混杂物,他掐掉烟蒂。
“伏特加。”他转头问坐在驾驶座里体格强壮的男人。
伏特加扶了扶耳机:“成功了吗?”
对讲机那边传来的消息并不令人满意,他向琴酒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
琴酒冷笑一声,拉开车门,旋身进入副驾驶,心情看起来十分糟糕。
警察并没能从犯人口中挖出杀人动机和恐吓信缘由。
“三井怎么样了?”匆匆赶到医院的风见裕也问在病房门口值班的警察。
值班警察回答道:“脱离了生命危险。”
风见裕也松了一口气。
正在走审讯程序的三井百合和小山俊彦在关押期间食物中毒,小山俊彦当场死亡,三井却因为食欲不佳而只摄入了少量/氰/化物,看守发现及时,送到医院后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拿出手机,拨通诸伏的电话。
诸伏警官身份暴露十有八九是因为警视厅出了内鬼,因此,为了削减经手人员,现在他有两个上司了——被压榨得更厉害了!
诸伏景光在电话里得知了这件事:“我很快过来。”
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的风见裕也挂掉电话,在病房外捂脸叹息。
波洛咖啡厅。
经过几次在波洛咖啡厅的用餐经历,冬川感受到了三维世界中共存着的平静和危险。
她手边放着咖啡,桌上摊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旧书。
楼上毛利侦探家的小鬼好好玩,女高中生们活力四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和去不完的旅游景点。
但是这个月她已经从下楼来咖啡厅的毛利侦探口中听到无数桩命案了。
虽然毛利侦探的口气非常像吹牛,但一翻报纸,居然真的有这么些离奇的案子。
从窗户望出去,门口那块写着“波洛咖啡厅”和特价的招牌边多了一只猫,正懒洋洋地在阳光下.舔.毛。
门口铃铛声轻缓地响起,猫站起来,抖了抖身姿。
客人是一个天然卷青年。
松田阵平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可能是从知道某个金发棕肤的家伙在这里做服务生之后,就开始常来这里了。
他往往在角落的座位一坐,戴着墨镜,那个服务生走过来的时候就调侃他几句。
今天他看见了熟悉的人,便主动走过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可以拼桌吗?”
她当然点头:“坐。”
金发棕肤的服务生把托盘放在身侧,看了一眼手机。
“小梓小姐,帮我向店长请个假吧。”安室透抱歉地对榎本梓笑道。
榎本梓:“好的。”
松田阵平扭头看了一眼急匆匆离开的金发服务生。
“安室先生看起来有急事的样子,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冬川忽然说道。
“啊,或许吧。”松田应道。
冬川合上那本旧书放进包里,站起来:“但是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他的座驾坏了。”
“诶?”松田有些惊讶。
“是一辆白色的马自达,我没记错吧?”
“没错。”
“那就是他的汽车了,”冬川边付款边往外走,“路过停车场的时候看见它的车胎好像没气了。”
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点餐,迈开大步跟上去。
降谷不会对自己的汽车车胎有气没气毫无察觉的,除非……
“有人扎了他的车胎。”
“松田警官,你和安室先生很熟的样子。”她提醒了他一句。
松田阵平墨镜下的瞳孔一缩,语气懒散地否认道:“你猜错了。”
对于正在卧底的安室透来说,似乎不能和他有太多交集。
她:“我以为你们会很熟,还想借着你的名头过去帮他修个车。”
他愣了愣,挑起唇角哼笑了一声:“你要去修车就去,还借什么名头?”
她冲他挥手:“那我跟上去了哦。”
他叫住了她:“我会修车,我也去。”
安室透来到停车场,发现自己的那辆白色马自达的车胎被人扎了洞,气已经放完了。
“安室先生,车胎坏了吗?”
安室透抬起头,看向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两人。
安室透蹲在车胎边,表情有些苦恼:“看起来的确如此。”
“我带了工具,可以吗?”冬川从身后拿出工具箱。
他表情有些惊异:“冬川小姐。”
她蹲下来:“很快的,你稍等一下就好了。”
她说的“稍等”确实只是“稍等”而已,没过两分钟,她就站起来:“好了,安室先生。”
虽然冷补需要的时间很短,但这也太短了一些。半信半疑凑过去看的松田阵平和安室透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太感谢了,冬川小姐。”
等安室透驾车离去后,留在原地的松田阵平回过头看着她:“冬川。”
下午的阳光西斜,两人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影子。
她正在整理工具箱,随口应道:“不用夸我,我是金牌修理师。”
“没有要夸你的意思。”松田阵平笑了一声。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却见那双没有被墨镜遮掩的锐利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几乎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喂,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吧。”他微微眯起眼睛。
她最近和侦探混得比较多,狡辩道:“你不要没证据就说这种话哦。”
他冷笑:“我当然有证据。”
她清咳两声,拎着工具箱就走:“你还准备去波洛吃点什么吗?”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松田阵平一把按住了她的棒球帽。
随后,那顶棒球帽被轻轻掀了起来,他取过她的帽子,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人质。”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她眼睫一动。
“赎金——是拆车厂三日游。”
他摆着一副恶人脸睨她。
她知道自己没话解释,最后只得无奈地吐槽一句:“涨价了啊。”
萩原研二得知松田要去拆车厂玩但是不带他的时候,俊脸垮了下来:“小阵平,太过分了,你和谁一起去玩?怎么不叫我?”
“你认识。”松田阵平打着哈欠往玄关走去。
“如果是我认识的朋友,就更该找我一起去了。”萩原研二不依不饶,好奇得就像小猫挠心一样。
松田阵平正在玄关换鞋子,手扶着墙,转过头:“下次。”
萩原研二的脑回路已经跑歪了,表情逐渐从震惊又委屈变成八卦的笑:“咦,是女孩子吗?”
松田看他那副误解了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小阵平你不说的话,我会跟上来哦。”萩原研二眯着眼佯装威胁。
“怕你难过。”松田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萩原研二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放轻声音:“是我‘死掉’的那段时间吧?”
“不仅如此。”松田阵平整理好外套,站定。
萩原研二看着他又追问道:“是我说过的那个人吗?”
见他轻易猜出来,松田沉默了一下:“……是的。”
萩原怔了怔,无奈地笑道:“那个人认识你,在认识我之前吗?”
松田别过视线:“……是的。”
从拆车厂回来,冬川又是一副灰头土脸的尊容。
果然不能和松田待太久。两个人各管各的就各自安好,一旦聚在一起,就容易拆家。她明明已经改掉拆家的坏习惯了,调酒也不会.爆.炸.了,做饭也不炸厨房了,拆解也会把零件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了。
结果和松田一凑,原形毕露。
一定是他大手大脚不仔细!一定不是她的锅!
她把自己浸泡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身体。
松田说了很奇怪的话。
[那种轻易会死的动作,不要再做了。]
会死的动作?指的是什么?是指她穿越回到过去这件事吗?
等一下,他居然知道吗?或者说,能推理出来?
她震惊得没有支撑住自己,脊背沿着浴缸滑下去,差点吃了一口洗澡水。
扑腾着起来,擦干身体后,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对松田阵平来说的确是能推理出来的一件事。
在她认识他时,她不知道萩原研二,他也没对她提过萩原;但在萩原的描述中,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她拿着吹风机对湿漉漉的头发吹,在呼呼的热风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既然松田阵平能想得起来,说明世界规则抹消记忆的动作并不可靠。诸伏景光岂不是……
她不断移动吹风机的动作一顿,热风聚焦在一块头皮上,灼得人发烫。
警方已经预料到除了下毒这一方法,如果知道三井百合依然活着,他们背后的势力会采取别的方法来灭口。
“这在电视剧里都演烂了,可是真的会有人来吗?”值班警察在病房门口玩着手机,对同伴说道。
公安在病房里安排了一位,病房外是他,他需要假装路人坐在走廊上玩手机,实则和同伴联络,更多的是为了引蛇出洞。
一天一夜过去了,没有动静。
值班警察昏昏欲睡地打着哈欠。
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带着实习医生和护士,一大群踢踢踏踏地从光亮可鉴的走廊上走过。
值班警察悄悄凛起精神,对同伴发消息:“查房,戒备。”
过了十多分钟,查房的医生离开房间,最后一位医生轻轻碰上病房门,同伴发来消息:“一切正常。”
值班警察安心地继续在走廊外观察监视。
直到二十分钟后,他再次和同伴联系时,在病房内的同伴却没有回应。
出了问题!
值班警察打开病房门,他的同伴,另一个警察已经身中子弹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上。而病床上的三井百合也失去了呼吸,双目瞠大。
值班警察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
明明……明明在那群医生走之后,他的同伴还给他发消息。
来医院察看犯人情况的诸伏景光坐着电梯上楼,在拐角处正和一群查房的医生护士擦肩而过,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中的一个,眼神凌厉。
冬川联系不到诸伏景光,她不敢随便打电话,只写了邮件问他在哪里。
十五分钟后,没有回复。
她开始另觅途径。
上次在电影院约会,拥抱的时候,她知道他随身带着那个玻璃瓶。
她的精神力能源还在玻璃瓶的小灯中,只要通过搜寻就能找到。
她叫了东京死贵死贵的出租车,人生第一次坐出租,却没有任何的新鲜感,不安的感觉反而滋生、扩散着,夜晚的雾气中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这种感觉和当时跟着那个浅金发的服务生降谷零走到天台上时的情形有些相似,但更浓厚、更湍急。
她下了出租车,一路奔跑进入暗巷,穿过公园的阶梯,跟着精神力地图上的指引往前走。
那枚精神力能源近在咫尺。
然后她见到了他。
诸伏景光身上有两处.枪.伤,打斗和磕碰的痕迹也颇为明显,尤其是有些破碎的上衣外套和膝盖处。
她跑过去,去摸他的伤。
但他比她更快一步地抓住了她的手。
“当时……你就是这样做的,是吗?”树影夜色里,他盯着她,蓝色的凤眸明锐如锋。
果然他知道。
她顾不得和他争辩,也找不出理由争辩。
她让精神力缓缓地调度着组成肌肉组织和血液的最小单位,小心翼翼地修复着。
诸伏景光的手臂揽住了她,将她抱紧了,因为失血而声音虚弱:“不要走了。”
她没回答。
“这次不要走了。”他不依不饶地说道。
他身体的重量有一半都靠在了她身上,温热的粘腻的跳动的,都从相触碰之处传了过来,他的语调听起来难过极了:“不要走了……”
温暖的感觉涌入身体时,他笨拙得找不出其他话来,不断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像是回到了童年因为创伤而说不出话的时期。
中弹的时刻,他的记忆像回潮一样,猛然涌入脑海中。
那些曾经模糊一片的画面,再次鲜艳起来,生动而恍如犹在眼前。
很多次的离别时没能表达出来的哽咽的苦涩,在那一瞬间凝聚成一团滚在喉头。
他顿时就明白了在约会的时候心情莫名复杂焦虑的原因。
经历了太多次离别。
“不要丢掉我。”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我并不想试图用自顾自的付出拴住你,”她的声音低下去,“没必要因为我救了你,就感觉像负债一样必须对我负起责任。”
她最近不知道看了哪些乱七八糟的肥皂剧,用这种话来糊弄他。
他悲哀地想。
诸伏景光拢紧了她的肩头。
你明明说过不会走的。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顺着她的思路回答道:“……因为是你,我才被拴住的。”
他感觉到了她的动摇,乘胜追击,低头在她的颈窝亲吻了一下。
然后——并不像诸伏景光的作风,反而像苏格兰的作风——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呃……”她呻/吟/出声。
很温柔,又很残酷。
是他,更是她。
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迹的。
记忆无法完全抹消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经历过的会塑造一个人,在那个人身体里留下痕迹。
她也同样塑造了他。
卧底身份暴露后,降谷零诧异他为什么开始玩游戏,情话一堆一堆的,小心思也一摞一摞的。
“我以为hiro不像是很会说情话的人……”那时正在波洛的降谷零斟酌着词句调侃他。
他被局外人揭开真相,愣了愣:“是吗?”
说出“我会等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都没关系”这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就蹦了出来,好像在哪里听谁说过一样。
他也察觉自己变得更加锋芒毕露,更加情绪外露。
她在他心上留下了比.枪.伤更重要的痕迹。
“对不起,但……”她还想辩解。
到这个关头了,她还想找理由。
他几乎有些愤怒了。
他:“要我重复给你听吗?你对我说过的话。”
她:“……我嘴上跑火车。”
他:“我不管,我当真了。”
诸伏景光大概是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要逃跑的,从拇指小人那会儿起,他就知道了。
她总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也无法被这个世界接纳,是个异类。
虽然高傲,但却自卑。
她觉得他应该去喜欢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会爱人更会关心更有共同话题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的她——不,偏偏是这样的她——
“我爱你。”
温暖,透明,纯粹。
夏夜的星图下,他第一次见到那种眼神,纯粹的欣赏和喜欢,不带占有,不带偏见,像喜欢一件艺术品一样喜欢他。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臂抱上了他的脊背。
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嘴角翘了起来,在疲惫和虚弱中,撒娇一样补充道:“我很容易被伤害哦。”
“所以不要中途放弃我。”他脸皮薄,从来没说过这种厚脸皮的话,说出这句话后,脸登时红了起来,连带着耳根子也一起热了起来。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她不同意,他就要甩出杀手锏。
出品文字RPG游戏的那个游戏工作室他已经联系上了。
然后他会说出这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我不介意去你的世界,每一条世界线走一遍,我会穷追不舍的,因为有人欠了我的债,没准备还。
不过看样子他现在暂时不需要这个杀手锏了。
“我知道了,那你要忍忍我。”她声音很轻。
冬川深深地体会到,现在的苏格兰可不是那时的苏格兰了。
他没有顾忌,又胆大包天,什么招数都会,又能精准拿捏住人的命脉,是老狐狸。
三维世界还在新手村的她,斗不过。
【后日谈】
冬川的世界里有很多条次世界线,比如逐梦演艺圈副本,比如职员升职记副本,再比如侠盗飞车副本……
现在她在这条侠盗飞车副本中,作为拆车厂里隐藏的大佬平静地生活着,等待着玩家的到来。
有一天,冬川在即将报废的汽车里翻出了一个玩具小人。
他穿着漂亮的警察制服,双目有神,蓝色的凤眸眼尾上翘,下巴上一圈青青的胡茬,很有男人味,身材也颀长笔直。
冬川捧起那个玩具小人,用手擦去玩具小人身上的灰尘。
他有点像她认识的人。
但他的胸口空了一大块,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他的脸上有很多伤痕,警察制服上也有累累的划痕。
她伸手去触碰警服小人胸口那个洞,金属弹簧戳在外面。
“冬川,他应该是破了,所以被主人随手丢在了车里,这种玩具不会有人来找的。”她的同事走过来,插了一句嘴。
有时候会有车主急急忙忙来拆车厂里找遗落在车里的东西,有时是珍贵的首饰,有时是颇具纪念意义的小物件,也有是重要的文件。
冬川把警服玩具小人收在口袋里,他不是塑料做的,而是金属质地的,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她等了好几天,直到那辆车在铲车下彻底被拆除,都没有车主来找这个玩具小人。
“你那么好看,怎么把你丢了?”她遗憾地对警服玩具小人说道,戳了戳警服玩具小人的脸,“既然这样,那你就归我了。”
坚定的锡兵融化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但是警服玩具小人偏偏丢了那颗心。
她决定用什么去把警服玩具小人的胸口补上。
她尝试着用相同质地的金属融化补进去,加以精神力就应该可以完美融合在一起,然后再给金属涂上彩漆,补成警服的颜色就好。
她正用精神力往玩具小人胸口的空缺处填充金属。
“痛。”突然有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别人。
她看向自己手中的警服玩具小人:“刚刚说话的是你吗?”
警服玩具小人声音又轻又无力:“是我。”
警服玩具小人说自己叫做“Hiro”,是来找一个人的,在路上遇到了很多艰难,所以变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了。
“我会对你好的。”她摸摸玩具小人的头。
“嗯,我记住了,你不能食言。”
夜晚,胸口被补好的警服玩具小人站在床头边,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他笔直地站着。他是金属做的,所以除了站着不能做其他动作。
他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在床上陷入睡眠的黑发女人。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我的每个人生阶段都有你,而你的每条世界线都将有我。
每个阶段和每条线的结局都是我爱你。】
嚯嚯,完结了(旋转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