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彩灯一树一树地陆续熄灭了,河面重新归于漆黑。
他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
苏格兰松开了她的手,语调平静:“谢谢。”
无论如何他也不是那种无法守住底线的人。一点侥幸心理都不能有。
冬川的任务完成,回复道:“那么,旅行愉快。”
灯光长堤这种逼格十足的主意是她临时冒出来的,本来打算给她的朋友展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就先遇到了诸伏景光,于是就拿来用了,顺便试探试探。
试探的结果让她感到迷惑。
回家后,她打电话问Hagi老师:“那种反应是喜欢吗?”
母胎单身的萩原研二比她还慌张:“问我这个吗?事实上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出错了不要怪我哦。”
“咦,一点经验都没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她的重点明显抓错了。
电话那头的萩原研二:“……”
连小阵平都有哪怕是单恋的经验,他真的是一点都没有。
被抓住小辫子的萩原苦恼道:“不要补刀啊,小冬川!”
几个回合后,话题终于从“单身狗hagi老师”切回了一开始的“是喜欢吗”。
“不要怀疑,就是喜欢,你的感觉是对的。”没有一点经验的萩原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
冬川:“我不敢相信。”
“诶?”
她挠挠头:“有点离谱。”
在这个记忆世界,他们都没有太多的交集,她也不是什么魅力十足的万人迷。再说,直觉他喜欢的类型不是这种。
冬川站起来,在屋里踱过来踱过去,把老旧的木地板踩得吱嘎吱嘎响。
【我又是哪种类型的家伙呢?】
她一直觉得自己缺乏性格上的形容词,好像没什么词语能用来定义她。属性面板上的外貌、能力、技能等数值无法代表她。
或许,她是空白的,是非人的,和她的世界一样了无生趣。
大哲学家冬川差点把家里地板踩破后,终于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彻底安心下来,洗洗睡了。
苏格兰把采购的用度物品都放进行李箱。
波本正在规划温泉旅行的日程。
莱伊?莱伊孑然一身,去旅行看样子什么都不准备带。
手机振动了一下,波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来计划会有变动。”
浅金发青年把日程表划掉,又重新开始写。
组织里还有几个成员打算一起过来,所以希望他们能迟一点出发。
留在东京的时间又多了一天。
想到这一点,苏格兰竟有微妙的喜悦
他不想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但看见路边的电话亭,实在忍不住了。
他走进电话亭,把自己锁在那一方窄小的空间里,拿起听筒。
按数字键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慢,给自己留下了后悔的余地。
可是按得再慢,最终电话还是接通了,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不堪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心情也随之轻松了很多,转而变成紧张和期待。
“你好,我是冬川。”
听筒里传出她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有些酥麻的痒。
他单手抄在兜里,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子上,眼角弯出笑意的弧度。
打完电话后,苏格兰却靠在电话亭,垂着眼眸。
整理好心情,去见最后一面吧。
对方欣然答应赴约,约定的地点在一个喧闹的苍蝇小馆。
选定地点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好久:小酒馆的氛围太过暧昧,划掉;咖啡馆的氛围太过宁静,划掉;公园里太容易独处,划掉;夜樱大道下太过浪漫,划掉……
他带着一丝沉重的罪恶感,向独自前来的冬川问道:“我以为你会带朋友过来。”
冬川震惊于他话里话外经常暗指其他人,她的朋友,她的男朋友,有别人……难道诸伏意不在她,而在于她的朋友吗?哦哦对了,他应该见过她和松田萩原来往的场面。
难道居然是想借着她的名头,想见见同期吗?虽然人在卧底,执着于想见警校同期确实有一点怪,但也……
“那我打电话和他们约一个时间?”她觉得自己可能把整件事情想通了。
他们?苏格兰凤眼微眯。
她脸色严肃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同期讲,可能要传达线索,怪不得莫名其妙一直往她身边凑。
温热的掌心忽然覆盖上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筋络分明,将她的手包裹起来,也将她正在触碰手机屏幕的手指一一按住,带着茧子的指腹按在她的指节上,激起一阵麻意。
“不用。”苏格兰按住她即将发消息的手。
她抬起头看他。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垂着眸收回了手。
“那你是想和我独处吗?”她问。
他浑身一抖,像是什么遮掩着的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了,不过幸而苍蝇小馆的灯光昏黄暧昧。
苏格兰定了定神,冷静下来:“难道和我独处会让你觉得困扰吗?”
她同样遭到暴击,像有钩子在她的心上狠狠挠了一下。
她缓了缓才得以继续:“比如?”
他低下头去看菜单,黑发也随之柔顺地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比如,你没办法和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苍蝇小馆里客人很多,地方也小,拥挤而喧闹,生活气息十足,耳边充斥着说笑的声音。
无法定义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不明关系。
他合上菜单看着她:“你认为是什么关系?”
冬川回答不出来,只能眨巴眼睛。
这个问题她在上个记忆世界就问过他,那时他没有回答,却否认了朋友关系。
可恶,又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在熙熙攘攘的背景音中,时间仿佛沉淀下来,如静水流淌。
馆子里灯光太暗太过暧昧,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看了一会儿,两人都似乎意识到什么,一个低头笑了起来,另一个撇过脑袋去看周围。
“抱歉,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的。”苏格兰说。
她开始得理不让人:“你明明是故意为难,哪有正常人这么聊天的?”
“是你先这样的,是你先和我斗嘴的。”他笑道,凤眸的弧度自然地弯起来。
她板起脸:“你把责任推给我是吗?”
他微微歪过头,笑意温和:“是冬川你先说起‘独处’的。”
她当场抓住把柄,哼道:“你看,你又开始了。”
苏格兰笑着,叫停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抱歉,我总是……”
他的声音一顿,喉咙口紧了起来。
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不受控制。
因为不想输。
他眉眼间的笑淡了下来,神色有些落寞,他语气平直地说:“我不会这样了,抱歉。”
老板把鳗鱼饭端了上来,酱香和油脂的香气淡淡弥散开来。
“……但我喜欢你这样。”她忽然说。
老板端盘的手抖了一下,厚蛋烧“啪嗒”从碗里掉了下来,连连道歉承诺会再换一块蛋烧。
苏格兰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脉搏不可抑制地飞快鼓动起来。
她却是真心诚意的:“真的。”
诸伏景光小时候就伶牙俐齿,一点不输降谷零。虽然有一段时期因为家里的惨案而患上了失语症,但依然是活泼的性格,似乎还有点天然的腹黑。
他没有再说话。
冬川发誓她也不是故意问出刁钻问题的,她只是没明白,不懂就问。
——没想到对方和她一样刁钻,一个个都是很能把天聊死的小能手。
吃饭的时候,总算消停了下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不过你的朋友陪伴你的时间实在有些少。”
诶?又来?
这次是什么语气?
“不然我也不会有可乘之机。”黑发青年抬眸,蓝色的猫瞳里一派暗色的宁静。
可乘之机乘的又是什么机?
她微微瞪大眼睛,愈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吧,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苏格兰自己都觉得他这种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妙的不甘有些无理取闹,茶里茶气。
可他最终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可能还是因为——不想输。
他心情轻松地和冬川在车站告别,
“下回再见。”她朝他挥手。
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他的蓝眸里跳跃着浅浅的光点:“再见。”
沙扬娜拉。
悄悄折返回去的冬川看到苏格兰背影落索地靠在树边,兜帽阴影罩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她神不守舍地去车站买回程的车票。
【好在意】
她工作所在的汽车改装店。
诸伏景光口中“陪伴你的时间实在有些少”的朋友过来找她了。
萩原研二平时就喜欢逛汽车店,松田阵平则对改装相当感兴趣,两人抓住下班的尾巴,急匆匆赶过来。
毕竟生活一点都不像肥皂剧,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时间唧唧歪歪,成年人只有在下班的时候,才勉强拥有一点时间属于自己。
说起肥皂剧,冬川把她的疑惑又告知了Hagi老师。
“我不应该有那么多烦恼的。”她对萩原研二说。
萩原研二也跟着她苦恼,双手托腮:“可能知道的东西越多越苦恼。”
松田阵平一人一个爆栗子敲过去:“喂,你们两个笨蛋。”
两个笨蛋动作神同步地转过头来。
得知一点实情后,松田阵平无情地嘲笑了冬川:“哈?这种事情你问hagi?”
冬川愤慨:“难道问你吗?”
松田哼了一声:“那你问我试试。”
她果然勤学好问,全盘托出。
松田阵平墨镜拿在手中,眼睛微微眯起来:“……他问你朋友的事,是在试探你吧。”
萩原研二对松田表现出来的情商大为震惊:“小阵平你懂得还挺多。”
松田阵平戴上墨镜,无情地冷笑一声:“嗬。”
萩原研二猛然想起来小阵平都比他有经验,心口再中一箭。
从现实世界开始,冬川就一直觉得松田身上有种通透的看破红尘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她很上心,回家后又认真思考了他的回答,觉得虽然离谱但很有道理,于是狠心地抛弃了hagi老师,转而向松田老师请教。
和萩原不同,松田擅长打直球。
被松田的话影响,她思前想后,买了去山形县的车票。
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只能走进旅行社,像做侦探一样分析山形县温泉旅馆的攻略,一个个找过去。六大温泉散布在山形县的各处,藏王温泉、上山温泉、银山温泉、热海温泉、肘折温泉、天童温泉。
她在藏王温泉没找到他,在热海温泉也没找到,第三天她去银山温泉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三四天过去了,这种大海捞针一样的找人方式,蠢透了。
她穿过银山温泉街道窄窄的过道,开始盘算自己该订哪个温泉旅馆了。
建筑怀旧的温泉街道上,黑色的煤气灯闪烁着温暖的光,映照在重重的雪色上。
“你在找谁?”有人在她身后问。
她转过头,那个针织帽男人站在她的身后,一头黑色长发在银山的雪光中分外显眼。
是和诸伏同在一处的那个人,她认出来了。
她稍微保持一点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酒保小姐,你找人的动作很明显,谁都能看出来。”针织帽男人表情淡淡的。
原来是记得她的职业才上前搭话的。
“谢谢,我在找你……”
针织帽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错愕。
“你的同伴。”她才添上后半句话。
“他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落下了一些东西。”
针织帽男人颔首:“我会转告他的,只不过——”
她抬眸听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他那张混血的脸本来就深邃阴郁,微微蹙起眉的时候更显得凶恶:“别在这里逗留太久。”
是提醒她小心那个组织吗?
这个人还挺好心的。
她点点头,然后又多问了一句:“针织帽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听到她擅自给他添加的称呼,针织帽男人也不恼,勾起唇角哼笑了一声,很轻:“他经常去找你。”
他经常去找你。
她的呼吸滞了一滞。
穿过红色栏杆的小桥,桥下融化的雪水从清浅的河床上流过。
不久之后,她见到了他。
她刚才对那个针织帽男人说“我在靠近银山的桥边等”,他果然从攒动的人群中走过来,往温泉街的末端走来。
露天温泉与和乐足汤的热气氤氲,柏油路因融化的雪而变得湿漉漉的。
黑色短发青年的身形轮廓在煤气灯的灯光下散出光晕,将他映衬得朦朦胧胧的,像立在迷雾中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复杂,在她开口之前,拉住了她的手臂:“你在找我?”
找他就找他,别动手啊。
她飞快地直点主题:“是这样的,我要来说明一件事。”
“找了三天……吗?”他的蓝色瞳眸里有什么在摇摇欲坠地颤抖着。
她背后的雪山勾勒出白色的背景,将她笼罩在明亮的雪光中。
到底是谁透露的找了三天?!
她暂时顾不上那么多,澄清道:“我必须要说明,你或许有所误解。”
“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
她还没说话,他的气息就逼近了两步,近在咫尺的脸神色不明,她甚至能看到他唇上的纹路。
冬川第一次见识到诸伏景光的另一面是在某个台风天,他和他的同伴走在一起的时候,背着乐器包,像只猎豹一样危险。
她现在又感知到了【危险】,可和那次的危险却截然不同。
他的蓝色瞳眸映出四散的风雪,却又燃烧着暗色的海洋。
只拥有精神力的她不是什么高武选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及时地锁住了出路。
“你不应该来找我。”他的手臂坚硬如铁,松松地禁锢着她,语气冷冽到极点。
在少年时期的记忆世界中,她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心动是什么,好浅薄,好轻浮,怎么会有人在一瞬间动了心。怎么会仅仅因为某人的某个动作某个眼神就动了心。】
她调度所有的知识,一字一句地反问:“你不是说过,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到,我大概率发现不了你吗?”
如果你不想让我发现,我就找不到你。
落在苏格兰的耳中,却多了一层意思,他怔了怔。
如果他不想让她发现他的心意,她就发现不了。
可是她察觉到了。
“抱歉,是本能,我藏不好。”他轻声说道。
喜欢一个人是【本能】的反应吗?
没有任何缘由吗?要说有,如果细细追究起来也是有的,但这个化学反应太过复杂,无人能条分缕析地拆解,并且这个反应也太过迅速,往往在某个瞬间就完成了。
她陷入了困惑。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长发便捧在了手中,有丝丝缕缕从指间溜出去,使得他的手像陷溺进浓密的头发中去一样。
和他的手相比,她的脸显得好小,像落入陷阱一样。
他的呼吸温热地扑在她的脸上,无声的对视中,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越来越近,越来越炽热。
“抱歉。”这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个词。
她浑身一颤,然后陌生的情.潮随着掠过的唇扑涌而来。
这是什么。
Hagi老师没有教过,Matsuda老师也没有教过。
电影里看到过,理论知识也都知道,但放到现实里对她来说还是太离谱了。
……是【欲望】吗。
迷乱中,骤雨般的侵袭铺天盖地。
曾经的少年,造反了。
【教学诈骗】
冬川觉得被坑了。
教她迂回战术的萩原老师没告诉她这个。
教她直球战术的松田老师也没告诉她这个。
退学费,退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