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槿撤身退开,望着这个裴翎垂死之际,依旧无限眷恋的人,突然说不出什么重话,只道:“还能拖一拖,但是拖不了多久,如此重症,能医的只有蜀中青囊谷。”
裴云逸闻言,手指慢慢松开了床柱,拾起地上的不染尘,转向桑槿,径自松开手指,让不染尘从手里滑脱。
剑身磕到地砖,短促一响,在两个人脚边滚了半圈。
“答应你的还剑,不染尘在这里,你拿去,救他。”
说话间,裴云逸眼中的茫然尽数收拢,压成一线冷硬的刃,声音绷在嗓子里,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全身力气。
问渊发作时,桑槿神智混沌,心心念念的只有这把剑,派出几拨人去夺,皆是无功而返,谁知到头来不必她开口,剑自己落在了地上。
桑槿弯腰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跟记忆的差不多,横剑再看,锋芒碧绿泛光,历经几番恶战,不见一丝崩口,足见用剑之人手上的分寸,假以时日,未必会比她差。
她目光仍留在那线剑锋上:“那你跟七十二骑走,我遣另一队去青囊谷,现在就动。”
“好。”
桑槿把长剑别回腰间,心道他此刻带着一个气息全无的人,身无依仗,也敢把性命交到她手上,若要这两人死在半途,不必动手,停下来就够了。
可裴云逸还是手无寸铁跟她赌这一场,桑槿不得不心生敬意,如此决断,谁能辜负,谁又敢辜负。
她转身往外走去,经过门边几案,把来时搁下的那卷文书拿起来,卷起塞进袖中,抬手做了个手势。
院墙外,甲胄声动,响起两声鸟哨。
——天授十二年正月,静目金幡建于蛇渊城头,和议未决,铁鹞、铁隼二部并发,驰还大邺,破云七十二骑成军以降,殊为仅见。
正月里,番禺城依旧存着一股潮气,窄街两旁的摊档支着油布棚子,蒸笼叠得比人高,白烟被风一搅,散进驴车和挑担的缝隙里。
半青窝在车厢里剥橘子,剥得满手汁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姐,你说外面的橘子怎么酸成这样,家里的甜多了,早知道多带几斤。”
边上没人应她,半夏双眼紧闭,手里还攥着医书,半青瞥一眼,哼哼起来:“我知道你没睡,怎么不理我?”
半夏依旧假寐。
半青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说话是常事,又掰了一瓣橘子,刚送到嘴边,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马车急停,车夫勒住缰绳,吆喝了一声。
半青扶住车壁,拿橘子的那只手顺势捅开帘缝:“怎么啦?”
“前头有马车,路窄,让不开。”
对面的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光不让,还硬往这边挤,马蹄声急,像赶着去投胎。
“什么人啊……”
半青嘀嘀咕咕地跳下车。
对面那辆车被十几副铁灰甲胄挟在正中,一只手掀开车帘,手上围着半截护臂,掌心握一把陌刀。
车厢里躺着一个人,白衣散发,半青心中暗忖,这人要是在装睡,装得比她姐像多了。
她跳下车上前几步,没看真切,只瞧见那人长发黑沉沉的,散得满车都是,衬着中间青白的一张脸。
半青一愣,手里的橘子瓣掉在地上,跑近几步,布鞋踩进浅水洼,溅了半截裤腿的泥。
那人清瘦得过了头,衣裳空落落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对锁骨。
半青站到车沿边上,探头进去,借着昏沉天色,看清了那张脸。
上回见到这个人时,他恰好站在门外一柱日光里,仿佛连蜀中的山水也偏爱他。他冲着半青笑,暗器功夫如神,一出手就把那根歪了的簪子拨正。
半青捂住嘴,发出一声尖叫。
半夏被那声尖叫惊醒。
她皱了下眉,妹妹从小就这样,看见条蛇要叫,踩着自己裙角绊一跤也要叫,叫的花样比药柜里的格子还多,半夏早就练出了一套判断——九成不必理,剩下一成才是真出了事。
方才那声不在九成里。
半夏搁下书,掀帘下车,海风兜着一股鱼腥气扑过来,她拿袖子挡了挡,循着声音绕过自家那辆车,见妹妹跪坐在一人边上,整个人僵住不动。
她认出躺着的是裴翎,快走几步,跟着钻进马车,车厢另一侧还有个年轻人,默不作声坐在原处,满头白发,衣上泥尘和干涸的盐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路上糟蹋的,手搭在裴翎的手腕上,和半青一左一右,把他夹在当中。
半夏一把将半青拨开,探手搭脉,指腹按上寸脉,空的。
她换了个位置,去按关脉、尺脉,冷笑一声,收了手。
三部脉全是这样,犹如三条空心的枯藤,胸口毫无起伏,全身木僵,偏偏不见一丝淤败颜色。
她回过头,盯着半青的眼睛,半青不住地发着抖。
“胡来!”半夏气得昏头,根本不知要拿这句话去问谁,“这也叫活人?”
番禺湿热的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卖鱼的铺子刚泼了一地的水,腥味顺着风闯进鼻子里,半夏眉头越皱越紧,她们姐妹隐居青囊谷不为别的,只为清净两字,然而给孔雀明王看过眼睛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长安来信问罗刹蛇毒,如今连信都不寄了,一群人带刀闯谷,千里迢迢把她们劫到番禺,马车都没下,一摊带着血气的烂摊子就砸到了面前。
半青见她犹豫,扑上去摇她胳膊:“姐!”
半夏沉着脸不动,半青眼睛红了,带着哭腔又猛摇两下:“裴翎也只有我们能救了啊!”
说完,她狠狠咬住嘴唇,自己回头从车上取来药箱,拍开铜扣,掌根一推,最上面那层格屉滑出来,抓起银针包卷展开,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手却飞快地把针具一件件理好,码在干净绢布上。
半夏在旁看着她动,半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翻格屉,不让自己的脸被姐姐看见。
半夏目光扫过外面几个面无表情的甲士,心知问也无用,一把合起车帘,起身坐到裴翎另一侧。
“你。”半夏盯着那个白发的年轻人,“一路都看着他?”
裴云逸疲惫地点点头。
半夏打量他一眼,这个人自己也该躺着,但现在还没到管他的时候。
“裴翎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断的气?”
裴云逸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涩得发苦:
“罗刹国,蛇渊。十天前夜里断气,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身上中过什么毒?”
裴云逸沉默片刻,在极有限的力气里回忆着。
“蛇毒,不知道有几种,琵琶骨上穿了链子封住内力,已经断了,取不出来,血气压在丹田下,冲破气海,还有眼睛。”
半夏侧头看向裴翎紧闭的双眼,心中了然,“看不见了,对吧?我做的,不必再说。”
“不,最后一晚突然能看见了,精神也比往常好,我以为他是…”
说到这里,裴云逸痛苦地噤声不言。
“看得见看不见还有什么要紧!”半夏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斥了一句,半青递来银针,她看也没看接过来,在指间摆正。
她们姐妹听过这些,早已明白了七八成,半夏烦不胜烦,细数种种毒物伤病,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忙的,何况搅成这样一锅,又在海上晃了十天,这个人还能送到她跟前,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姐……”
半青又弱弱地叫了一声。
她把药箱全打开了,银针在绢布上排成两列,瓷瓶按大小码好,连棉纱和剪子都理出来搁在手边,整个人蹲在那堆东西中间,眼圈红透了,鼻尖也红,活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浑身发抖,只有手还稳着,双指夹住一根银针,摆得和半夏一模一样。
半夏在心里骂了一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半青立刻吸吸鼻子,直起腰,针悬在穴位上方三寸。
两根针尖同时往外偏一分,又收回半分。
半夏盯着那道倾斜,点了一下头。
银针一左一右,刺入裴翎腕间两道命脉。
【作者有话说】
半夏:裴翎爱死不死
(半青哭哭)
半夏:救救救…妹妹你是一块可爱的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