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风雨齐齐涌了进来。
裴翎浑身湿透,石青色的袍子贴在身上,半散的墨发紧贴着脸,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的地上,额角的血已经凝了,和泪水糊在一起,听到门响抬起头,嘴里挤出三个字。
“来晚了。”
裴翎走进来,靴底踩在积水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声细微的水响。
“几个人?”
“五个。”缺掌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花,“领头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说话客客气气的,还有个年轻的,汉人长相,不怎么吭声。”
曲江那个见不到月光的晚上,也是五个波斯人,其中确实有个汉人,脸易容过,是假的。
“那个汉人,动手了?”裴翎一瞥柜台沿上的血渍。
缺掌柜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嘶了一声:“他把我摁在柜台上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我拦了…我真的拦了!”
“无妨。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出巷口往东,下着那么大的雨,我看不太清……”
缺掌柜说到这里,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就不该贪便宜!当年买那本拳谱的时候,就花了三百文,我要是多花几十文买本好的,说不定现在也能接两招了。”
他越说越激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抹一边絮絮。
“我练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在后院打木桩打了五百多遍!结果呢?人家一只手就把我摁在柜台上了!一只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裴翎面前比划了一下,手还在抖。
“我要是跟你一样会武功,哪怕……是和素娘家那个丫头一样会打弹弓,能多拦他一会儿…你说不定就赶上了……”
缺掌柜整个人缩在柜台里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这辈子,就是个卖鸭子的命,连个伙计都护不住,还整天做什么大侠梦。”
他连声苦笑,一脸颓然。
“我不是大侠,我就是个卖鸭子的,我谁也救不了。”
“不怪你,他是自己要走,还说自己是公主的孩子,对不对?”裴翎问道。
缺掌柜一愣,收住哭声,嗫嚅着用力点头:“嗯,小裴确实这么说了,还把围裙叠好了才走的,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裴云逸会干的事。
裴云逸当时一定在想,巧了,他也是蓝眼睛,波斯人既然已经查到了孔雀明王头上,此事必定不能善了,这么千载难逢给人当替死鬼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
裴翎极轻地笑了一声,笑自己的一败涂地,笑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他做过那么多局,骗过那么多人,连他自己也是假的,眼睛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还是假的,偏偏收了这个徒弟,性子犟得像头驴,从来不听话,自以为比谁都聪明,用最蠢的脑袋闯最大的祸。
裴翎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只道:“我去趟蜀中。”
缺掌柜没听明白:“什么?”
“裴大侠!”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两步,“你去蜀中干什么!小裴往东走的!你不去追他吗!”
裴翎在门口停了一停。
“追上又怎样。”他的声音被狂风揉碎,摇曳不定,“空口无凭。”
缺掌柜站在他身后,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裴翎偏过头,一滴雨水凝在下巴尖上。
“裴云逸的案板别收。”
说完,他孤身折入茫茫雨中,缺掌柜扶着门框,目送他离开,石青色的袍子被雨打成深墨色,两步之外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突然,巷子里传来几声马嘶,劈开漫天雨幕,缺掌柜猛地一惊,只见一匹枣红大宛马从巷口飞掠而出,四蹄翻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裴翎单手执缰,衣袍猎猎翻卷,马背上的身影低伏,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箭一般射向长街尽头。
雷声炸响,紫白闪电撕开天幕,把整条长安街照得亮如白昼,马蹄踏破满地的积水,碎光四溅,人和马的轮廓在电光中清晰了一刹,又被无边无际的长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