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裴云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雨一直在下,冷得他浑身发抖。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用仅剩的力气扯下衣袍的下摆,胡乱缠在伤口上,但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根本止不住血。

他靠在树干上,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裴云逸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左肩上的那枚孔雀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拔掉了,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小臂上的伤口最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后背和大腿上也血肉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没伤到筋骨。

裴云逸靠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得找地方疗伤。

这片山林他不熟,但他记得来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大概二十里地。二十里,平时半个时辰就能到,但现在仿佛有千里之遥。

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了整整一天,伤口干结了又裂开,血凝固了又被新的血覆盖,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黄昏的时候,镇子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裴云逸没有进镇,绕到镇外的一座废屋里,躲进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师父给他的金疮药,他一直贴身带着。

师父给的。

裴云逸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江湖上那些人是怎么骂师父的来着?

“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

他惨笑一声,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

钻心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裴云逸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药粉洒完了,他把瓷瓶扔在一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没有毒。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接下来几天,裴云逸一直躲在废屋里养伤。

镇子上有个卖馒头的摊子,收摊晚,他趁夜色摸过去,偷几个馒头,再摸回来。

他不敢见人。

他现在浑身是伤,躲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不想被人看见。

伤口慢慢在愈合。师父的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小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一定会留下一道很丑的疤,但至少保住了手。

裴云逸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以前,裴云逸问过师父:“如果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师父当时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开,摊在桌子上,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当然是杀了他。”师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裴云逸那时候还小,还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动手呢?”

“那也要杀。”师父把孔雀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意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发芽。他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一次一次试,直到真的杀了你为止。”

裴云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师父想杀他,没能杀死他,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下一次呢?

杀意已经种下了。

师父的杀意。

还有他的。

裴云逸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这就是恨吗?

裴云逸从来没有恨过师父。哪怕师父对他冷淡的时候,哪怕师父把他一个人扔下出去办事的时候,哪怕师父对他说那些刻薄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

他只会怪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现在他恨了。

恨师父骗了他八年。恨师父毫无预兆地要杀他。恨师父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恨师父让他变成这样。

可是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师父教他练功的时候,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纠正他的姿势。师父的手很稳,也很凉,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师父给他做饭的时候,会一边抱怨他挑食,一边把他不爱吃的菜挑出去。师父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让他先吃。

师父晚上会坐在他床边,看他睡着才离开。他其实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温热热的。

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从恨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云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脸。

师父在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那一夜的模样,冰冷,陌生,满怀杀意。

裴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他起身,把吃剩的冷馒头揣进怀里,又算了算最近的镇子要赶几天路。

蜀地,他要去蜀地,找师父长大的那座古庙。

然后沿着师父的足迹,一路走下去,蜀地,渝州,汉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走完了,他就回来。

找师父,做个了断。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