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花了两天,找一个人。
昭阳长公主薨逝那年,礼部派了人去蓬莱殿清点遗物,经手的小吏一共三个,一个死了,一个外放到岭南再没回来,还活着的就剩一个,姓周,单名一个勉字,在礼部库房干了三十年,致仕后住在安兴坊一条窄巷子里,和老伴两个人过日子。
素娘给的消息就这么多。裴翎本想让她再查细一些,素娘翻了个眼刀:“你当我开善堂的?上回那笔还没结呢。”
裴翎没再说什么,自己去了。
安兴坊离皇城不远,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小官小吏,不穷也不富,巷子窄,房子旧,门前种着石榴和枣树,裴翎没有直接上门,在巷口的馄饨摊坐了一个时辰。
周勉的家在巷子中段,门关着,裴翎坐在那儿吃了两碗馄饨,肚子都吃撑了,看见三个邻居出门买菜,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两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又跑回来。周勉的门始终没开。
第二天他又去了,换了个位置,在巷尾一棵树底下蹲着,这次等到了。
近午时分,周勉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才侧身出来,反手把门拴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脚步碎碎的,像怕踩响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扣着块布,裴翎远远跟着,看他拐出安兴坊,沿着坊墙根走了一段,进了南边一条小街。
街不长,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摆了三张条凳,两张矮桌,桌上搁着棋盘,这会儿日头正好,四五个老头坐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棋,有的就是晒太阳打盹。
周勉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抬起头来:“哟,老周!好几天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老伴不放你出门了。”
周勉挤出一点笑:“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歇了几天。”
他在最角落的条凳上坐下,把竹篮搁在脚边,掀开布,里面是一只旧棋罐,乌木的,磕掉了一角漆,他把棋罐取出来摆在桌上,就那么坐着看别人对弈。
他隔一会儿就往街口看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点来点去的,坐不住。
裴翎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包酥糖,慢慢拆开,慢慢吃,看了小半个时辰。
棋摊上的几个老头关系很熟,说话不客气,悔棋要吵架,吵完接着下,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那个是戴毡帽的老头,走棋快,不怎么想,但路子很野。最差的是一个胖老头,每一步都想很久,想完还是走错,被人笑也不恼,嘿嘿地自己也笑。
周勉不下棋,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嘴唇动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裴翎把酥糖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往棋摊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胖老头对面的空位。
胖老头正被戴毡帽的杀得满盘皆输,正想找个软柿子捏,一看来了个年轻人,眼睛亮了:“没人没人,坐坐坐!这位郎君会下棋?”
“会一点。”裴翎坐下来,笑了笑,“下得不好,您多指教。”
胖老头摆手:“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咱们这儿就是图一乐。”
他开始摆子,黑白分好:“小兄弟执黑还是执白?”
“黑。”
裴翎先手落了一子,落在星位上,胖老头跟了一子,裴翎再落一子,还是星位。
前十来手看不出深浅,裴翎走得慢,每一步都想一会儿,胖老头打量着棋局,清清嗓子,腰坐得直了些。
到了中盘,裴翎在左下角伸了一个小飞,被胖老头一挡,做不出眼来,他想了半天,往外面跳了一步,结果被胖老头顺势把整块围住了。
“嗐,小兄弟,你这步该往里扳的。”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忍不住说。
“不急。”裴翎神色如常,手里又捏起一颗黑子,“这一招叫飞燕投湖。”
“什么?”
“古谱上的。”裴翎面不改色,“失传了,您没见过正常。”
说完把子落下去,位置比上一步还离谱。
“这哪门子飞燕,你这是飞燕跳井吧?”戴毡帽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裴翎摇头,一脸惋惜的神情:“前辈有所不知,这步棋妙就妙在三十手之后。现在看着是亏了,等到收官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胖老头将信将疑地又走了两步。五步之后裴翎那块棋彻底断气了。
“你那三十手呢?”胖老头问。
“被你破了。”裴翎遗憾地叹了口气,“你方才那步要是往左边走,我就赢了。”
棋摊上笑成一片。
裴翎不以为意,被吃了一大块子就说“金蝉脱壳,我是故意让你吃的”,被围住了就说“你这是跟着我的布局走”,他把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的时候,还试图挽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哪来的后生?”胖老头指着棋盘,“你自己看看你还有几颗活子!”
这时候裴翎听见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不对”。
周勉终于开口了。
老头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他说完就闭上了嘴。
裴翎没有看他,继续下。
又走了三步,步步臭棋,裴翎第四步落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
胖老头都不好意思赢了:“郎君,你再想想?”
裴翎还没答话,周勉站起来了。
“不是这么走的。”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头,点在棋盘上。
“这里,扳,然后这里,”他的手指移过去,“接,他要是从外头打进来,你就在这里做劫。”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处:“你方才那步小飞就走错了,小飞没有后续,你应该尖,尖完了之后这一路都是你的。”
旁边几个老头凑过来看,戴毡帽的点了点头:“嚯,老周,深藏不露啊。”
周勉愣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脸上露出点不自在的神色。
“我就是随口说说。”
“来一盘吧。”裴翎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您教教我。”
周勉犹豫着,往街口看了一眼。
“就一盘。”裴翎说,“我被这帮老前辈杀得片甲不留,得找个高手学学。”
“什么高手不高手的,郎君说笑了。”周勉嘴上推辞,但脚步已经挪过来了。
他在裴翎对面坐下,先拿袖子把条凳上的灰拍了拍,拍完看了看,又拍了两下,才坐稳当了。打开那只磕了漆的乌木棋罐,倒出黑子白子。有几颗混在一起了,他皱着眉一颗一颗拣出来,黑归黑白归白,码得整整齐齐。
周勉走棋一板一眼,下到第二十来手的时候,裴翎一颗子落歪了,没搁在格点上,周勉盯着那颗子看了一息,伸手把它拨到格点正中央,指尖摁了一下,放稳了才收回手。
“你有点野路子。”下到中盘,周勉说了一句,“手筋偶尔有好的,但大局不行,算路太浅。”
“我这不是没人教嘛。”裴翎笑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周勉问,眼睛没离开棋盘。
“替人跑腿。”裴翎落了一子,“最近接了桩活,要查些旧账。”
听到“旧账”两个字,周勉捏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裴翎没有接着说,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是件苦差事,年头太久了,知道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账目也乱得很。”
周勉没答话,落了一子。
“最头疼的是,有些账对不上。”裴翎的语气还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的,“东西入库的时候是一个数,过几年再去查,少了,问谁谁都不知道。”
周勉的手指头在棋罐边缘搁了一会儿,才伸进去摸了一颗子出来。
裴翎展颜道:“做库房的人,大概都碰到过这种事吧。”
日头偏西了一些,榆树的影子拉长了,刚好遮住他们这张桌子。
“你查的什么旧账?”周勉的声音很轻。
“一位贵人的遗物。”裴翎没有说名字,没有说朝代,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勉,只是盯着棋盘,手里转着一颗黑子,“贵人故去很多年了,遗物该入库的入库,该分的分,但我翻了翻底档,数目不对。”
周勉没有说话。
裴翎把那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位置刚好堵住了周勉的一条大龙。
“我不是官面上的人,”裴翎说,“就是替人跑腿,查到了交差,查不到也就算了,不会给谁添麻烦。”
周勉的大龙被堵住了,要往外冲,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前些日子,有人来找过我。”
裴翎的手停在棋罐上方,没有落下去。
“几个穿黑衣的。”周勉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怕被风吹到别处去,“问的也是这些,旧账啊,遗物什么的,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
他抬起头,如坐针毡地看了裴翎一眼,像含着一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他们怎么问的?”裴翎问。
“不怎么问。”周勉说,“就问了一遍,我说不知道,领头那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果然是七十二骑的作风。裴翎暗笑,这帮人打仗天下无敌,但从人嘴里问话的功夫实在不到家。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出门。”周勉低下头,用指甲沿着棋子的边缘慢慢刮,“老婆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裴翎没有说话。
“出来了,却遇上你了。”周勉笑得有点苦涩,满脸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榆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棋摊那头两个老头在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
“前朝的事了。”周勉忽然说,声音很低,“永熙朝,昭阳长公主薨了,陛下当时伤心极了,朝中的大人们也好,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好,动辄得咎,甚至还有因此掉了脑袋的,遗物清点一共有三个人去,我管造册,临走前,同僚请我们喝酒吃肉,都是好酒好肉,一副我们再也回不来的架势。”
裴翎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西很多,长公主生前得的赏赐、各国进贡分下来的、自己置办的,满满当当好几间库房,只是造册就花了三天。”周勉慢慢说着,一个一个字地从记忆里往外捡,“第三天,上头来了个人,手里拿着手令。”
他抬起手,在棋盘上虚虚点了一下,好像在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拿走了一批东西,拿走之前让我把那几样从册子上划掉,就当从来没有过。”
裴翎问:“哪几样?”
周勉摇头:“有个匣子,波斯的东西,雕得很精细,别的我记不清了。”
“您还记得那个匣子什么样?”
周勉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妆奁小一些,上面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我当时搬着觉得沉。”
他停了一会儿,用两根指头碾着那颗棋子,碾了很久。
“三十年了,另外两个一个死了,一个去了岭南,就剩我一个。”他把棋子搁回罐子里,怕弄出声响似的,“有时候我也想,这事还有谁知道呢,那个拿走东西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手令是谁批的也不知道。”
周勉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盖子没盖严,他拿起来重新盖了一遍,这回合严了。
“三十年了,”周勉又重复了一遍,“账还是不对。”
日头彻底偏了,榆树的影子盖住了半条街。棋摊上的老头们开始收子收盘,三三两两往回走。
裴翎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残子,随手一扫打算拢进罐子里,周勉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但嘴角抿紧了,裴翎见状,把手里那把子放下,改成一颗一颗捡。
“多谢老先生指点。”他笑着,指了指棋盘,“棋也是,别的也是。”
周勉欲言又止。
“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他哑声问。
裴翎把棋罐的盖子盖好,推到周勉面前。
“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说,“查到了交差,仅此而已。”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老先生回去吧,往后有人再来问,您就还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别不来下棋了,您那步扳接的手筋确实漂亮,改天我还想讨教。”
周勉愣愣地看着他。
裴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街巷的人群里。
走出小街的时候,他的笑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