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天亮以后,七十二骑散入各殿,手中陌刀足有半人高,刀尖垂地,拖在汉白玉石阶上滋拉作响,在泼了血的皇城里生生犁开一道道深痕,叛军的旗帜被扯下来踩进泥里,“奉天靖难”四个字沾了露水洇开,犹如一块块不大光彩的淤青。

太阳照常出来,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烂漫,石砖缝里一阵阵渗出稠红的水。

裴翎活动了一下右肩,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凝住的血把衣料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疼,肋侧那处钝伤比肩上的刀口麻烦,呼吸深一点就顶得慌。

蓬莱殿的门是公主身边的宫人开的,开得很快,快到裴翎还没把话编好人已经被推出来了。

云逸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不知道该扶哪里,师父身上好像到处都是伤。

他想了想,绕到裴翎身后,踮起脚,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拔出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笨手笨脚地重新束好,簪子插回去,歪了,他又拔出来,重新来,还是歪,又一遍。

裴翎一动不动,由他折腾。

云逸终于把簪子勉强别住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不好看。”他闷闷不乐地下了结论。

裴翎无谓地笑笑:“你师父怎么都好看。”

“走吧,回家。”

师徒二人出蓬莱殿,一直往南走,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七十二骑,陌刀竖在身前,像两排铁铸的桩子。

转过一个弯,裴翎停住了。

只见桑槿坐在廊下台阶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边搁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粥,吃了一半。

裴翎对她笑笑,桑槿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裴翎肩上的伤口,像在检验一块木料的成色。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笃定地问道,“方才在蓬莱殿,我看见了,你发出去的孔雀翎,射得偏了几寸。”

裴翎脸上的笑纹没动。

“赶了几天路,眼花。”他说。

桑槿没接话,把粥碗搁下,目光挪到裴翎身后。云逸一直站在裴翎半步之后,桑槿看过来的时候他没躲,仰着下巴对上她的视线,金发在晨光里很扎眼,蓝眼睛里还带着一夜没睡的血丝。

“你这徒弟,”桑槿说,“波斯人?”

云逸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拂菻人。”

拂菻。比波斯更远,远到大邺的舆图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名字。她多看了云逸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挥挥手:“带着你的徒弟,走吧。”

出了宫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长安城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坊门照开,早市照摆,卖胡饼的推着车吆喝,巷子口有人泼洗衣水,裴翎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呼吸放缓,让肋侧那处伤没那么顶。

云逸走在他左边,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瞄着裴翎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的时候师父会微微皱一下眉,左脚就不会,那就是右边疼。

下一个路口,云逸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裴翎右边,贴着他的胳膊,万一师父疼得站不住了,他好接着。

路过一家卖酥山的摊子,云逸忍不住扫了一眼,被关了这些日子,摊子上好像多了几种新口味,红红绿绿的,伙计吆喝着揽客,低头往一碗上浇酪浆。

裴翎眼尖:“想吃就买。”

“不想。”

“你不会说谎,”裴翎朝摊子一指,“眼珠子都粘上去了还说不想。”

云逸不敢过去,日光照着他瘦了一圈的脸,耳根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闷声说了句:“上回,吃了一碗,没付钱,老板,不高兴。”

裴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肋侧的伤,立刻嘶了一声。

“值得你惦记半个月?想当年你师父我下山吃东西,骗过偷过就是没给过钱......”

裴翎说到一半,心想孩子还小,赶紧闭上嘴。

“我答应了,要给钱的。”云逸还是闷闷的,耳根更红了,“说话要算数。”

这话是裴翎教他的,原话是“师父说的话都算数”,被他改了改,变成了一条他自己的规矩。

裴翎在酥山摊子前站定,掏出五十文拍在桌上:“两碗。”

“师父你的伤......”

“伤了也要吃饭。”裴翎在条凳上坐下来,右手撑着桌沿,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右边挪过来,“再说了,上回那碗的账我也得给你平了。”

“那碗是我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

云逸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反驳,被一口酥山塞住了嘴。

裴翎又挖了一勺,自己吃。

“师父。”

“嗯。”

“那个姐姐,谁?”

“天下第一。”裴翎语气很淡。

云逸假装听懂:“师父比她厉害,还是她比师父厉害?”

裴翎:“今天的酥山味道不错,你多吃点。”

云逸:……

他拿勺子搅着酥酪,搅了两圈,把自己碗里的樱桃舀起来,“啪嗒”,扣到裴翎碗里。

天授十一年,初春。

长安的街还是那条街。

卖酥山的换了一家,吆喝的调子倒没怎么变,坊门口的石墩子磨得更圆了些,边上靠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旁边卧一条狗,老头和狗都快睡着了。

裴云逸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他记得这条路,以前他个子矮,得仰头才能看见坊门上的字,师父走在前面,他攥着师父的袖口,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现在他早就长大了,不用仰头看任何东西了。

一家铁匠铺子前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二十出头,腰间挎刀,袖子挽到小臂,正抱着胳膊跟铺子掌柜讲价,年少的那个十三四岁,个子蹿了一半,手脚还没跟上,站在兵器架子前挪不动步,他盯着架上一把长剑看了半天,伸手去摸剑鞘,被哥哥眼疾手快拍掉了。

“看什么看,那把三两银子。”

“过生辰嘛。”少年不服气,手缩回来又伸过去。

哥哥拿起旁边一把短刀往他手里一塞:“用这个。”

“我不要短刀!”

“买来防身差不多了,花那么多钱买兵器做什么,”哥哥头也没回,“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啊?”

少年抱着那把短刀,嘴撅着,但还是跟着哥哥往柜台走了,经过兵器架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把剑一眼。

裴云逸站在铺子对面,没动。

过生辰。

他站了一会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杵在路中间挡道。

风从坊门那头灌进来,初春的风,每一年都差不多。

天授七年,初春。

崇仁坊的院子不大,两棵石榴树之间刚好能拉开架势。

裴翎坐在廊下的躺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捏着一只青皮橘子,初春的日头不烈,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他披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袍子,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根带子随便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日光碎影里,裴翎微微低着头剥橘子皮,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双瞳深黑,边缘却洇出来一圈蓝绿色,仿佛两点掺了水的墨点。

“师父,看好了。”

裴翎嗯了一声,低头剥橘子皮。

云逸没等他真的抬眼,已经动了。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了条,动起来的时候像一截被风抽走的白绸,袖中金针连出三发,钉在对面墙上,间距匀得像量过,云逸收手,落步,回身,一套连下来行云流水。

裴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他右手轻轻一动,袖中掉出一枚铜钱,裴翎手腕一抖,铜钱甩了出去。

铜钱贴着云逸右耳飞过,带起一缕碎发,云逸侧头,左手反捞,牢牢攥住。

裴翎继续剥橘子。

第二枚铜钱从指尖弹出来,擦着地面弹起来直奔膝盖,云逸步法一变,铜钱从小腿边掠过,他伸手往下一捞,指尖勾住。

裴翎嘴里含着橘子,又摸出两枚,左右手各一枚,同时弹出去,一高一低,夹着中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翎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橘子皮往旁边一丢,抬眼。

云逸站在院子当中,左手一枚右手一枚,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喘着气,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亮得有点凶。

裴翎定定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不错。”

云逸故意等了片刻。

可是裴翎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云逸微微皱眉。

“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裴翎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最后那两枚,右手接的那枚慢了。”

云逸把铜钱丢回廊下台阶上,在裴翎对面一屁股坐下来,脸上带着点不服气又不好发作的别扭。

裴翎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云逸没接。

裴翎转手就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吃完忽然开口:“初春了,天气真好。”

每当师父提起一个无关的话题时,就代表他要开始作妖了。

云逸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

“曲江的画舫该出来了,”裴翎仰头,望着石榴树枝桠间露出来的一线天,惬意地轻叹一声,“去年上巳节那家浮玉不错,船上菜好,酒也好。”

云逸无奈地追问了一句:“所以呢?”

“你快过生辰了。”裴翎低下头看他,笑得很是灿烂。

云逸愣住。

“生辰?我的?”

他的生辰是哪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裴翎说得理直气壮。

云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师父是认真的,认真地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又认真地打算随便挑一天给他过。

哪有这样当师父的?

可是面对那张笑盈盈的脸,云逸又说不出扫兴的话。

过了半晌,他还是败下阵来,干巴巴说了声“随便”。

裴翎的笑意更深了些,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掌心敲了一下,站起身,活像已经盘算好了全部细节。

“那就后日。”他说,“你长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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